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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锦司的嘴唇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脸色惨白如鬼。他摇着头,像是想否定什么,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但是,陆锦司,”秦风抬起头,目光如炬,直视着他,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种豁出去的愤怒和悲凉,“祁涟他妈的从来没有出卖过你!更没有出卖过你父亲!” “他那天晚上来找我之后,就消失了几个小时。后来我才知道,他是想办法混进了大少爷的书房,想偷看那份针对你的‘处理’计划!他根本不知道什么军火交易!他想阻止的,是另一场针对你的谋杀!” “他不知道那份计划是假的!是陆锦年故意放出来,声东击西,用来掩护真正对付你父亲行动的烟雾弹!他更不知道,书房里有隐蔽的监控,拍到了他!所以,当交易出事,你父亲死后,陆锦年顺水推舟,把所有的证据,都巧妙地引向了无意中闯入书房的祁涟!把他变成了最好的替罪羊!” 秦风上前一步,几乎贴着陆锦司的脸,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血泪: “他以为是他自己不小心,泄露了踪迹,才间接导致了你父亲的悲剧!他愧疚得快要疯了!他觉得是自己害死了你父亲!所以,当他听说你因为父亲的死而一蹶不振,处境危险时,他才不顾一切,哪怕被所有人唾骂是叛徒,也要离开主家,跑到你身边去!” “他说,他这条命,以后就是你的。他说,他不能再看着你死。他说……他有想保护的人,他不想那个人死。” 秦风的眼眶红了,声音哽咽: “陆锦司,他跑去你身边,不是为了当什么奸细,不是为了害你!他是去赎罪的!是用他自己的方式,去保护那个他以为被自己‘间接’害死了父亲、陷入危险境地的你!哪怕你恨他,骂他,羞辱他,把他当条狗……他都认了!” “他留在你身边,忍受你的一切,是因为他觉得,那是他欠你的!是他该受的!” “可你呢?!”秦风的怒吼,终于彻底爆发,在空旷的露台上回荡,充满了无尽的悲愤和控诉,“你是怎么对他的?!你把他当替身!当玩物!当发泄的工具!你甚至……你甚至在他失去了唯一的亲人,最痛苦最无助的时候,还要用最残忍的方式践踏他最后一点尊严!就因为他去见了我一面,你就把他像狗一样锁起来!就因为他没有按照你冷血的计划,去伤害一个无辜的孩子,你就认定他背叛你,把他往死里折磨!” “他走之前,还问过你吧?问你有没有喜欢过他?”秦风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混合着愤怒和痛苦,“陆锦司,你的答案是什么?你现在告诉我,你的答案是什么?!” “轰——!!!” 秦风的话,如同九天惊雷,一道接一道,狠狠劈在陆锦司的天灵盖上!将他所有的认知、所有的坚持、所有的恨意,劈得粉碎! 不是他……从来都不是他出卖的父亲…… 他是去救自己的……他是怀着愧疚和……保护的心,来到自己身边的…… 他忍受的一切,不是因为背叛,而是因为……他觉得欠自己的? 而自己……对他做了什么? 怀疑,折辱,践踏,把他当苏言的影子,把他的忠诚当成别有用心,把他的隐忍当成心虚,在他最需要依靠的时候,给了他最致命的一击…… “呃……啊——!!!” 陆锦司猛地倒退几步,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栏杆上!他双手死死抱住头,喉咙里发出野兽濒死般的、痛苦至极的嘶嚎!那声音完全不似人声,充满了无尽的悔恨、绝望和自我毁灭的疯狂! 他错了。 他错得离谱! 他恨了这么久,怨了这么久,折磨了这么久的人,竟然从头到尾,都是无辜的!甚至是为了他,才承受了这一切! 而他,亲手把那个唯一真心想保护他、陪伴他的人,推向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祁涟……祁涟……”他蜷缩下去,跪倒在冰冷的地面上,双手深深插进头发里,浑身剧烈地颤抖,眼泪混合着痛苦的呜咽,汹涌而出,“对不起……对不起……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可他的道歉,他的悔恨,再也传不到那个人耳边了。 那个人,已经带着满身的伤,和一颗被他彻底碾碎的心,消失在了茫茫人海。 留给他的,只有这冰冷空旷的、用一切换来的“胜利”,和无边无际的、迟来的、足以将他吞噬的绝望与痛苦。
第19章 木棉花开 从秦风口中得知全部真相的那个夜晚,是陆锦司人生的分水岭。 前半夜,他还是那个刚刚登顶、手握陆家权柄、表面冷酷内里却已千疮百孔的新任家主。后半夜,当所有残酷的真相如同冰水浇头,将他从头到脚淋得透彻心寒之后,他整个人,从里到外,都彻底崩塌、重组了。 悔恨,不再是朦胧的痛楚,而是变成了有形的、带着倒刺的荆棘,日夜不休地缠绕着他的心脏,每一次呼吸都带来血腥的刺痛。他恨那些当年落井下石、指认祁涟是奸细的元老,恨他们的贪婪、短视和卑劣,但更深、更刻骨的恨意,是冲着他自己。 那些元老,在他父亲死后,为了各自的利益,或是被主家收买,或是急于撇清关系,或是单纯地嫉妒祁涟这个“外来者”受到他父亲生前的些许青睐,不约而同地将脏水泼向了那个沉默寡言、毫无背景的年轻保镖。他们的证词,成了当年“铁证”中最“有力”的一环,也成了压垮陆锦司对祁涟最后一丝信任的稻草。 陆锦司的动作快得惊人,也狠得惊人。他上位后的第一把火,没有烧向商场的对手,没有用来巩固权位,而是以雷霆万钧之势,清算旧账。 那些早已退居二线、颐养天年,或者仍在集团挂着闲职、享受分红的老家伙们,在一个月内,以各种“合法”或“不那么合法”却让人抓不住把柄的方式,接二连三地倒下了。贪污受贿、挪用公款、泄露商业机密、甚至陈年的桃色丑闻……一桩桩一件件,被摊开在阳光下。轻则身败名裂,倾家荡产,重则锒铛入狱,晚年凄凉。 陆锦司处理他们的时候,面无表情,手段果决,仿佛只是在清理一些碍眼的垃圾。手下人暗中咋舌,都说新家主杀伐决断,是在立威。只有陆锦司自己知道,每一次下达那些冷酷的命令时,他心底翻涌的不是掌控权力的快意,而是一种近乎自虐的、为时已晚的“复仇”冲动。 他在为祁涟“报仇”。 可是,真正让祁涟遭受那一切的,难道不是他自己吗?是他在父亲死后,被仇恨和猜忌蒙蔽了双眼,听信了谗言,将所有的怒火和悲痛,都倾泻在了那个最无辜的人身上。是他,在之后的岁月里,用最残忍的方式,一遍遍“证实”着自己的“正确”,将祁涟的自尊、感情、乃至人生,都践踏得粉碎。 他清算了一百个、一千个元老,又能如何?能换回祁涟看他的、那带着微弱星光最后彻底寂灭的眼神吗?能抵消他施加在祁涟身上的、哪怕万分之一的痛苦吗? 不能。 这个认知,让他每一次“复仇”后的短暂平静,都迅速被更深的自厌和空虚所取代。他就像一头困兽,在名为“悔恨”的牢笼里横冲直撞,撞得头破血流,却找不到出口。 “找!”他红着眼睛,对赵峰,对所有能调动的人手嘶吼,“给我去找!翻遍这座城市,翻遍这个国家!不管用什么方法,花多少钱!一定要把祁涟给我找回来!” 他发誓,他要找到他。他要亲口对他说对不起。他要弥补,用他的一切去弥补。 寻找祁涟,成了陆锦司生活中唯一、也是最重要的事情。他的商业帝国依然在高效运转,不断扩张,但那更像是一种惯性,或者一个为他提供无尽资源去寻人的工具。他本人全部的心神,都系在了那个杳无音信的名字上。 他第一时间派人去了祁涟的老家。那个南方小城边缘的村子。回报的人说,村子正在搞开发,祁涟家那栋老屋,早已被推平,连断壁残垣都没剩下多少。原本屋前有棵据说长了很久的木棉树,枝干遒劲,也要被一起挖掉。 “那棵树……”陆锦司在电话里沉默了很久,久到汇报的人以为信号断了,他才沙哑地开口,“想办法,完好无损地给我移回来。” 几天后,一棵高大的、根部带着巨大土球的木棉树,被小心翼翼地运回了陆锦司的别墅庭院。陆锦司亲自指挥,将它种在了那片如今只余枯枝、尚未重新打理的玫瑰园旁边。从祁涟那间宿舍的窗户望出去,正好能看见这棵木棉。 木棉移栽不易,他请了最好的园艺师精心照料。也许是上天怜悯他这点可怜的念想,这棵离开了故土的大树,竟然奇迹般地活了下来,只是当年没有开花。 陆锦司常常站在祁涟的宿舍窗边,或者独自坐在木棉树下,一待就是半天。春天,木棉开出了火红硕大的花朵,没有绿叶衬托,却有种决绝炽烈的美,像血,也像……祁涟偶尔在梦中,对他露出的、转瞬即逝的、真实的笑。 他用尽了一切手段。动用了黑白两道所有的人脉和资源,悬赏金额高到令人咋舌。查遍了所有交通记录、住宿信息、医疗记录,甚至通过祁涟那部老旧手机最后微弱的信号,锁定过几个区域,派人进行了地毯式搜索。托了无数“熟人”,包括周慕枫这种消息灵通的,甚至通过一些渠道,向陆锦年施压,尽管陆锦年自身难保,也确实不知道祁涟下落。 没有。 祁涟就像一滴水融入了大海,一片雪花飘进了寒冬,彻底从这个世界蒸发得无影无踪。没有留下任何有效的线索,没有联系任何旧识,甚至没有动用过任何与过去身份相关的信息。他走得那样决绝,那样干净,仿佛真的要与他,与过去的一切,彻底斩断联系。 有一次,寻找的人在某处偏远山区,找到一个背影身形与祁涟有六七分相似的流浪者。陆锦司得到消息,不顾当时正在进行的十亿级并购谈判,直接乘坐直升机赶了过去。当他在破败的桥洞下,看到那个因为他的靠近而惊恐抬头、满脸污垢、眼神浑浊麻木的陌生人时,他整个人僵在原地,然后猛地转过身,肩膀几不可查地颤抖起来。 不是他。 他的祁涟,即便在最狼狈的时候,眼睛也是清亮的,背脊也是挺直的。 希望燃起又熄灭,反反复复,像钝刀子割肉,一点点凌迟着陆锦司所剩无几的理智和生命力。 后来,他打听到祁涟奶奶的骨灰安置处。老人家没有被葬入公墓,而是被祁涟供奉在城郊一座香火不算旺盛、但环境清幽的古寺里。大概当时祁涟走得仓皇,只来得及做最简单的安置。 陆锦司去了那座寺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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