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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偶尔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会有片刻的凝滞。 比如,在某个烟雾缭绕的包厢里,当他习惯性地从烟盒里磕出一支烟,叼在唇边,下意识地侧头,等待身后某个沉默的身影及时递上火机时,伸过来的,却可能是赵峰殷勤但略显笨拙的手,或者是某个新来的、面目模糊的保镖。 陆锦司的动作会几不可察地顿住,眉头微蹙,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他自己拿出打火机,“啪”地一声点燃,深深吸一口,将那点莫名的滞涩感连同烟雾一起咽下,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比如,深夜从酒局归来,车子驶入别墅车库,他推开车门,带着一身酒气和疲惫下车。车库的感应灯应声而亮,惨白的光线映出他身后空荡的阴影。以前,无论多晚,那个身影总是会无声地出现,在他脚步虚浮时适时地虚扶一把,或者在他皱眉揉额时,递上一杯温度刚好的蜂蜜水。 现在,只有沉默的空气,和远处佣人小心翼翼张望、却不敢上前的目光。 陆锦司会站在原地,恍惚一瞬,然后扯开领带,步伐略有些不稳地,独自走向那栋灯火通明却冰冷空旷的主宅。蜂蜜水?他自己会倒。不需要任何人。 渐渐地,这种“不习惯”开始无孔不入,像细密的尘埃,悄无声息地侵入他生活的每一个角落。 他看到办公室窗外飞过一只灰雀,会莫名想起有一次祁涟站在窗边,望着同样的方向,侧脸安静,眼神有些放空,不知道在想什么。那时他正在处理文件,抬头瞥见,还曾冷嘲一句“发什么呆,没事做了?”,祁涟便立刻收回视线,垂下眼睑,低声说了句“抱歉陆总”,然后继续沉默地整理他永远整理不完的文件。 现在,窗边空无一人。 他去一家新开的法餐厅,侍者推荐了一道红酒炖牛肉。他尝了一口,味道尚可,却忽然没了胃口。他想起来,很久以前,他带祁涟去过一家很普通的街边小店,点的就是炖牛肉。祁涟吃得很慢,很安静,但把那一小碗都吃完了,连汤汁都用面包蘸着吃干净了。他当时还嗤笑他“没吃过好东西”,祁涟只是抿了抿唇,没说话。现在想来,祁涟似乎对食物从不挑剔,给什么吃什么,安静得像是不存在。 现在,他对面座位空空如也,精致的菜肴也索然无味。 他甚至开始频繁地“看错”人。在某个会议室外,看到一个穿着黑色西装、身形清瘦的背影,心脏会猛地一跳,待那人转过身,露出一张完全陌生的脸,那瞬间涌起的、连他自己都未及分辨的微弱期待,便会迅速冷却,变成一种更深的烦躁和……空洞。 他变得越来越沉默,脾气却似乎“好了”一些——不再像以前那样动辄发火,而是变成了一种更深沉的、令人不寒而栗的阴郁。他常常独自坐在书房,对着满墙的书籍或窗外的夜色,一坐就是几个小时,不说话,也没有表情。只有紧抿的唇线和眼底挥之不去的阴霾,显示出他内心的不平静。 他开始失眠。即使靠着酒精勉强入睡,也总是被混乱的梦境纠缠。有时是祁涟沉默地跟在他身后的样子,有时是祁涟跪在他脚边,仰着头,眼中带着破碎的泪光问他“有没有喜欢过”的样子,有时……是祁涟浑身是血,躺在冰冷的地上,看着他,眼神空洞,然后一点点消散的样子。 每每从这样的梦中惊醒,他都浑身冷汗,心脏狂跳,需要打开所有的灯,在空旷的卧室里枯坐到天明。一种从未有过的、冰冷的恐慌,如同附骨之蛆,悄无声息地侵蚀着他。 终于,在一个祁涟离开大概半个月后的下午,陆锦司处理完最后一份文件,揉了揉胀痛的额角。夕阳的余晖透过落地窗,将书房染成一片暖金色,却驱不散他心头的寒意。他抬起头,目光无意识地投向窗外某个方向。 那是保镖宿舍楼的方向,角落里,某个窗户后面。 鬼使神差地,他站起身,离开了书房,没有叫任何人,独自一人,走向了那栋他几乎从未踏足过的、给下属居住的宿舍楼。 楼里很安静,大部分保镖都出任务或在训练。他沿着楼梯走上三楼,停在最尽头那扇门前。门锁是普通的钥匙锁,他手里有所有房间的备用钥匙。他拿出钥匙串,找出对应的那一把,插进锁孔。 “咔哒。” 门开了。 一股极其清淡的、混合着一点皂角香和……属于祁涟身上的、若有似无的冷冽气息,扑面而来。很淡,几乎快要散尽了。 陆锦司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他打量着这个房间。 很小,很简洁,甚至可以说是简陋。比他别墅里佣人住的房间还要朴素。一张单人床,铺着洗得发白的蓝色格子床单,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棱角分明,是军队的标准。一张书桌,一把椅子,一个简易衣柜。除此之外,几乎没有别的家具。 窗户开着,浅色的窗帘被仔细地卷起,用带子束好。窗外正对着别墅后方那个他精心打理、却因季节更替而花朵凋零的玫瑰花园。枯败的花枝在晚风中轻轻摇曳,透着一股繁华落尽的萧索。 整个房间,干净,整齐,空荡,冰冷。没有任何个人色彩,没有任何多余的物品。仿佛它的主人只是临时离开,随时会回来,又仿佛……从未真正将这里视为归宿。 陆锦司走了进去,脚步很轻。他在床沿坐下,床垫因为他的重量微微下陷。他环顾四周,目光扫过每一寸空间。 然后,他的视线,落在了床头柜上。 那里放着几样东西。 一个有些生锈的铁皮糖果盒子,大概是从哪个杂货店买的,很旧了。旁边是一个巴掌大小、边缘磨损的蓝色硬壳记账本。还有一罐药,是他那次随手扔给祁涟的进口外伤药膏,包装完好,连塑封都没拆。药膏旁边,静静地躺着一根细细的、已经失去光泽的银链,链子下端,串着一枚严重变形、几乎看不出原来形状的金属圆扣,看大小和轮廓,像是一枚指环,但材质显然不是金银,更像是某种廉价的合金,而且上面布满了深刻的划痕和凹痕,像是被人狠狠踩踏、碾压过。 陆锦司的呼吸几不可察地滞了一下。 他伸出手,先拿起了那个铁皮盒子。盒子没有锁,他轻易就打开了。里面空空如也,只有盒底垫着一张裁剪过的、泛黄的旧报纸,上面什么字迹也没有。仿佛这个盒子,只是用来装“空”的。 他又拿起那个记账本。很薄,翻开,里面是祁涟工整却略显拘谨的字迹,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数字。“7月3日,医院缴费 28,500”、“7月15日,张阿姨工资 4,000”、“7月20日,靶向药一支 12,000”、“8月2日,营养液 800”……每一笔支出,都精确到个位数,后面偶尔会用更小的字备注“奶奶”、“药”、“护理”。越往后翻,字迹越显潦草无力,有些数字旁边甚至有点点晕开的痕迹,像是水渍。 最后一页,只记到上个月。最后一行写着:“预缴下月费用 ? ” 后面是一个空着的数字,和一个大大的、力透纸背的问号。 陆锦司看着这些冰冷的数字,眼前仿佛浮现出祁涟深夜坐在桌前,就着台灯,一笔一笔计算着那些沉重账目的样子。苍白的手指,紧抿的唇,低垂的眼睫,还有那被生活重压碾出的、无声的疲惫。 他原来……一直都在为钱挣扎。为了那个躺在医院里、甚至认不出他的奶奶? 可他却从没对自己开过口。一次都没有。宁可忍受他各种羞辱和折磨,宁可拿那些带着施舍和交易意味的“酬劳”。 陆锦司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堵住了,闷得发疼。他想起自己曾嘲讽他“拿了那么多钱连个手机都换不起”,想起自己认定他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嗜好”……原来,那些钱,都化作了维系一个老人风烛残年的希望,化作了这一行行冰冷的、令人窒息的开销。 他放下记账本,指尖有些颤抖。目光落在那罐未开封的药膏上,自嘲地扯了扯嘴角。果然,他给的东西,祁涟从来都不屑一顾。 最后,他的手指,触到了那根银链和那枚变形的金属圆扣。 冰凉的触感。他将链子拎起来,那枚扭曲的“指环”在空中轻轻晃动。借着窗外的光线,他仔细端详。 真的很普通,甚至廉价。变形得厉害,几乎看不出原来的纹路。可是……为什么觉得有点眼熟?似乎在哪里见过? 陆锦司蹙紧眉头,努力在记忆里搜寻。是某个地摊货?还是以前哪个手下戴过类似的东西?不对……这种廉价感,这种被刻意损毁的痕迹…… 他盯着那枚扭曲的金属,看了很久,一股莫名的、细微的不安,如同水底的暗流,悄然划过心头。但他抓不住那闪过的念头。 最终,他放下了链子。目光掠过空荡的衣柜,又回到那张整齐得过分的床铺上。 然后,他看到了衣柜角落,似乎还挂着什么东西。他走过去,打开衣柜。 里面空了大半,只有零星两套换洗的、洗得发白的普通T恤和长裤,叠放在隔板上。而在衣柜内侧的挂钩上,挂着一套折叠整齐、熨烫笔挺的——黑色西装。 正是那套,被他当时在车库,斥为“碍眼”,随手扔进垃圾桶的、祁涟刚来到他身边时,他让人给他定做的保镖制服。 祁涟没有带走它。甚至,还把它仔细地洗净、熨好,挂在了这里。仿佛在完成某种无声的告别,或者……是对他当时那句“碍眼”的,最后的遵从。 陆锦司伸出手,指尖有些发颤地,触碰那套冰冷的西装布料。然后,他猛地将整件西装从衣架上扯下来,紧紧抱在了怀里。 他把脸深深埋进带着淡淡洗涤剂味道的、冰凉的衣料里,用力地、近乎贪婪地呼吸着。可是,属于祁涟的气息,已经淡得几乎捕捉不到了,只剩下布料本身的味道,和一丝若有若无的、阳光晒过的干燥气息。 他抱得很紧,指节用力到泛白,西装上坚硬的扣子硌得他胸口生疼,但他浑然不觉。他就这样站着,抱着那套空荡荡的西装,在夕阳残照的、寂静冰冷的房间里,像一尊绝望的雕塑。 那之后,陆锦司开始频繁地出现在这间小小的宿舍里。 他不允许任何人进来,包括打扫的佣人。这里成了他一个人的禁地,一个隐秘的、承载着他无处安放的烦躁和……越来越清晰的不安与痛苦的地方。 他有时会在这里坐上大半天,什么也不做,只是看着窗外凋零的玫瑰,或者一遍遍翻看那个记账本,摩挲那枚变形的金属圆扣,抱着那套早已没有主人气息的西装发呆。 祁涟留下的痕迹越少,他心里的空洞就越大。那些被忽略的细节,那些被误解的沉默,那些带着伤痕却依旧挺直的背影,如同倒放的电影,一帧帧在他脑海里愈发清晰,反复凌迟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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