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陆锦司愣住了。他没想到，陆锦程来找祁涟，竟然是这个原因。不是为了带走祁涟，不是为了旧情，甚至不是为了挑衅他，而是……为了陆锦年。 “你……都知道了？” 陆锦司的声音有些干涩，他看着祁涟平静的眼睛，试图从里面看出些什么。“知道陆锦年……和我之间的事？” 祁涟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他重新抬起眼，看向陆锦司，目光复杂难辨：“知道一点。不多。只知道……你赢了他，拿到了陆家。” 他避开了那些具体的、血腥的、充满阴谋和背叛的过程。那些细节，他不想知道，也不愿深想。他只知道结果，知道眼前这个男人，如今是陆家说一不二的家主，知道他为了这个位置，付出了常人难以想象的代价，也……做了许多他无法评判的事情。 陆锦司的心，因为祁涟这句平静的陈述，再次揪紧。他上前一步，急切地看着祁涟的眼睛，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害怕： “那你……恨我吗？” 恨他吗？恨他用那样不光彩的手段，夺取了主家？恨他可能对陆锦年做过些什么？恨他……身上可能沾染的、属于陆家的、那些黑暗的过往？ 祁涟沉默了。这一次，沉默了很久。 恨吗？曾经或许是恨过的。恨他的不信任，恨他的残忍，恨他将自己拖入那样的境地。但那些恨，似乎随着时间，随着这五年的分离和独自舔舐伤口，渐渐变得模糊，被一种更深沉的疲惫和麻木所取代。 而对于陆锦司和主家之间的争斗，对于陆锦年的下场……他发现自己并没有太多的感觉。那是一个离他很远的世界，是另一个陆锦司的人生。他无法评判，也无法代入。 最终，他缓缓摇了摇头，声音很轻，却清晰地说：“那是你们的事。” 没有恨，也没有原谅。只是一种划清界限的、平静的陈述。 陆锦司的心，像是被这句话轻轻扎了一下，有些疼，却又莫名地松了一口气。至少，祁涟没有恨他夺权。至少，他没有因为陆锦年而彻底否定他。 他看着祁涟，看着他清冷的眉眼，看着他眼中那片沉寂的湖泊。忽然，他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字一句，无比认真地说： “如果……如果你希望我去找陆锦年，我会去的。” 祁涟猛地抬眼，看向他。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惊讶。 陆锦司迎着他的目光，眼神坦荡，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认真：“我说过，你的事，就是我的事。虽然陆锦年的事，严格来说不算你的事。但……既然你知道了，如果你觉得应该去做，如果你希望我这么做，我就去做。不计代价，不计后果。” 他不再是从前那个只凭自己喜恶行事的陆锦司。他开始学着，考虑祁涟的感受，在意祁涟的想法。哪怕那意味着，要去帮助他曾经的对手，他憎恶的堂兄。 祁涟看着他，看着他那双深邃眼眸里，毫不作伪的认真和那几乎要满溢出来的、笨拙却真挚的情意。心底那片冰封的湖泊，似乎被投入了一块巨大的、温暖的石头，冰层碎裂的声响，清晰可闻。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似乎有极其细微的水光一闪而过，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他微微偏过头，避开了陆锦司过于灼热和专注的视线，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带着一丝几不可查的颤抖： “……随便你。” 说完，他不再看陆锦司，转身，掀开门帘，走进了里间。背影依旧挺直，但脚步，似乎比平时快了一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陆锦司站在原地，看着那晃动的门帘，半晌没有动。 “随便你”…… 不是“好”，也不是“不要”。 是“随便你”。 这看似冷淡、模棱两可的三个字，落在陆锦司耳中，却像是最动听的天籁。因为这代表着，祁涟不再将他的事，彻底地隔绝在外。代表着，祁涟的心里，有了一丝松动，有了一点……将他纳入考量的可能。 巨大的狂喜，如同烟花般在他胸腔里炸开！瞬间驱散了因为苏言和陆锦程带来的所有阴霾和恐慌！他猛地握紧了拳头，因为激动，左肩的伤口被扯到，带来一阵清晰的疼痛，但他浑然不觉，嘴角控制不住地向上扬起，越咧越大，最后几乎要笑出声来！ 他知道，路还很长。冰封的心，融化需要时间。 但至少，他看到了光。真切地，看到了。 他转过身，看着这间简陋却充满阳光的杂货店，看着院子里追逐蝴蝶的星星，看着里间那道安静的门帘……心里被一种前所未有的、温暖的、充满希望的力量所充盈。 这一次，他不会再放手了。 无论前面还有什么艰难险阻，无论还要等待多久。 他认定的人，认定的家，就在这里。
第35章 未曾言明的目光 自那次不愉快的会面后，陆锦程又来找过祁涟几次。他不再提陆锦年失踪的事，也不像第一次那样带着明显的试探和若有似无的挑衅。他像是真的只是来“叙旧”，或者，更像是来“看看”。 他会选在午后，或者傍晚，挑祁涟不那么忙的时候出现。来了，也不多话，就在杂货店门口找个地方坐下，有时候是那把旧竹椅，有时候干脆就坐在门槛上，看着祁涟整理货架，分拣蔬菜，修理农具。他的目光，不再是那种带着评估和算计的锐利，而是一种近乎悠远的、带着怀念的平静，甚至偶尔，会流露出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必察觉的怅惘。 他似乎，真的开始怀念起过去的什么了。那些祁涟还是他保镖的、久远的时光。 祁涟记得，他刚被录用进入陆家主家时，因为沉默寡言，身手利落，又因为背景干净（或者说，无依无靠），被当时尚在人世、以严厉著称的陆老爷子亲自点名，分配给了最让人头疼的二少爷陆锦程。老爷子大概是觉得，祁涟这种性子沉稳、懂得分寸、又不惧辛苦的，或许能稍稍约束一下那个跳脱不羁、被宠得无法无天的幼子，至少，能在他惹出大祸时，及时把人囫囵个儿带回来。 但实际上，祁涟在陆锦程身边那几年，耗费最多精力的，从来不是应对什么致命的暗杀或复杂的安保任务——至少在明面上没有。他最多的“工作”，是应付这位二少爷层出不穷、天马行空、又往往极其无厘头的恶作剧和“心血来潮”。 那些任务，与其说是保镖的职责，不如说是主人对贴身仆从的肆意差遣和戏弄。有些带着显而易见的捉弄意味，有些则纯粹是陆锦程为了打发无聊时间，或者彰显自己权威的随意之举。 比如，陆锦程会让他大半夜翻墙出去，买城东老字号刚出炉的第一锅生煎，还必须热气腾腾地带回来，凉了就不要。比如，会在他站岗时，突然从背后用冰冷的水球砸他，然后大笑着看他瞬间紧绷又强行克制的反应。比如，会让他去追一只不小心飞进宴会厅、引起女眷尖叫的蝴蝶，还必须“温柔”地捉住，不能伤到翅膀。比如，会在他汇报工作时，故意把咖啡打翻在他崭新的西装上，然后假惺惺地道歉，眼底却满是恶作剧得逞的笑意。 最离谱的一次，陆锦程不知从哪里弄来一只据说极其稀有的、色彩斑斓的毒蜘蛛，关在透明的盒子里，非要祁涟拿着，跟他一起“欣赏”蜘蛛进食活蟋蟀的“美妙过程”，美其名曰“锻炼胆量”。祁涟面无表情地捧着盒子，看着那只毛茸茸的节肢动物用毒牙麻痹挣扎的蟋蟀，胃里一阵翻腾，但脸上依旧平静无波，只有微微收紧的指尖泄露了他的一丝不适。陆锦程盯着他的脸看了半晌，似乎没找到预期的惊慌或厌恶，颇觉无趣地挥挥手让他拿走了。 这些琐碎又荒唐的“任务”，充斥了祁涟在陆锦程身边的大多数时光。他很少拒绝，总是沉默地执行，然后安静地退回自己的位置，像一道没有情绪的阴影。陆锦程似乎也乐此不疲，将他当作一个有趣的、耐折腾的玩具，用以排遣深宅大院里被重重规矩和期望压抑出的烦闷与叛逆。 这一天，陆锦程又来了。秋日的阳光暖洋洋的，他坐在杂货店门口，看着祁涟耐心地整理货架。 陆锦程看了很久，忽然开口，声音有些飘忽，带着回忆的悠远：“祁涟，你还记得吗？有一次，老爷子寿宴，我让你去花园，采九十九朵红玫瑰。” 祁涟理着货物的手，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他没有抬头，只是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陆锦程似乎并不在意他冷淡的反应，自顾自地说下去，语气里带着点调侃，又似乎有点别的什么：“那天每个保镖都有一份厚红包，还有特供的宴席，听说厨子是从五星酒店请来的。我跟你打赌，如果你采不满九十九朵，红包和宴席就都没你的份。嘿，你居然真就去了，在花园里撅着屁股摘了两个小时。” 祁涟依旧沉默着，侧脸在阳光下显得安静而模糊。但在心里，那片被岁月尘封的记忆，却因为陆锦程的话，被悄然吹开了尘埃，露出了鲜活的、带着刺痛的底色。 他当然记得。怎么可能不记得。 那天是陆老爷子的六十大寿，主宅张灯结彩，宾客云集，奢靡繁华到了极点。对他们这些底层的保镖来说，除了警戒任务加倍，最大的实惠就是每人一份颇为丰厚的红包，以及一顿平时绝不可能享用到的高档宴席。对当时奶奶重病、急需用钱的祁涟来说，那份红包的意义，远胜于任何珍馐美味。 可就在任务间隙，他刚刚拿到那个沉甸甸的红包，还没来得及感受那点微弱的喜悦，就被陆锦程逮住了。年轻的二少爷大概是宴会上被管束得烦了，溜出来透气，看到他，眼珠一转，就指着月光下影影绰绰的玫瑰园，提出了那个荒唐的“赌约”：去采九十九朵盛开的红玫瑰，要最新鲜最饱满的，用来“装饰”他临时起意想布置的琴房。如果采不满，或者花朵不够好，红包和宴席，就都别想了。 祁涟看着陆锦程那张写满了恶作剧和不容拒绝的脸，沉默了几秒。他知道这又是一次心血来潮的刁难，但他没有争辩，也没有询问原因，只是默默地将还没焐热的红包放回口袋，转身走向了那片在夜色中馥郁芬芳的玫瑰园。 宴会的喧嚣被厚重的门窗和遥远的距离隔开，仿佛另一个世界。花园里很静，只有夏虫的鸣叫和晚风吹拂树叶的沙沙声。月光很亮，清辉洒在层层叠叠的玫瑰花丛上，给那些浓艳的红色镀上了一层清冷的银边，美得有些不真实。 祁涟挽起袖子，开始一朵一朵地挑选、采摘。玫瑰的刺很密，很锋利，即使他再小心，手指和手腕还是很快就被划出了一道道细小的血痕，火辣辣地疼。昂贵的定制西装（保镖制服）下摆和裤脚也被勾挂得起了毛边，沾上了泥土和草叶。他专注地寻找着符合要求的花朵，小心地避开最坚硬的刺，用指甲掐断花茎。这个动作重复了不知道多少遍，单调，枯燥，带着一丝屈辱的麻木。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103 首页 上一页 48 49 50 51 52 53 下一页 尾页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