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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地方,祁涟将陆锦司小心地放在院外墙角的石凳上。陆锦司低着头,半晌,才用极低的声音说:“……今天的事,别告诉任何人。” 祁涟“嗯”了一声。 陆锦司抬起头,在昏暗的夜色里,仔细地看了祁涟一眼,似乎想记住他的样子。然后,他又低声说了一遍:“谢谢。” 这次,语气真诚了许多。 祁涟没再说什么,只是从怀里拿出剩下的伤药和一点干粮,塞进陆锦司手里,然后转身,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自那之后,他们偶尔会在主家遇见,目光会有短暂的交汇,但依旧没有更多的交谈。陆锦司的腿似乎养了很久才好,再来主家时,人似乎更加沉默阴郁,但看着祁涟时,眼神里会多一丝极淡的、难以察觉的柔和。 祁涟想起那个小小的陆锦司,在冰冷黑暗的坑底,仰着头,用那双黑亮倔强的眼睛看着他,问“你是谁”时的模样。那么多年过去,那画面竟依然清晰。那时他只是觉得,这个生在权势家族、本该锦衣玉食的少年,却活得如此憋屈艰难,甚至不如他这个无依无靠的保镖,心里生出些许莫名的好奇和……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深究的、细微的牵动。 他那时并不知道,那种偶尔的关注,那种在对方受难时不由自主伸出的手,那种心底泛起的细微涟漪,或许在很早的时候,就已经埋下了某种悸动的种子。只是那时,他们都还太小,太懵懂,被身份、处境和各自沉重的命运所困,无人察觉,也无人敢去深想。 “……祁涟?祁涟!” 陆锦程提高的声音,将祁涟从久远的回忆中猛地拽回。他眨了眨眼,眼底那丝因回忆而泛起的、极其淡薄的恍惚迅速消散,重新被一片沉静的漠然所覆盖。 陆锦程还在盯着他,眼神里的狐疑和探究非但没有减少,反而因为祁涟刚才短暂的走神(他以为是不愿回答)而变得更加笃定和尖锐。他摸着下巴,像是推理一般,自顾自地分析起来,语气越来越夸张,也越来越接近那个让祁涟心底发紧的真相: “不对啊……这也太像了,没理由没有关系的,不是吗?” 陆锦程的目光再次落到被祁涟抱在怀里、正好奇看着他们的星星脸上,那目光锐利得仿佛要将孩子看穿,“祁涟,你老实告诉我,你这孩子……该不会……你是在替陆锦司养孩子?” 他上前一步,语气里带上了难以置信和一种近乎荒谬的质问:“你图什么啊祁涟?你是不是疯了?还是他拿什么威胁你?”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冰冷的凿子,狠狠敲在祁涟心上那道从未真正愈合的伤疤上。那些不堪的过往,被陆锦程以这种直白、甚至带着怜悯和不解的方式撕开,血淋淋地摊在阳光下。祁涟的脸色,几不可查地白了一瞬,抱着星星的手臂,无意识地收得更紧,指节微微泛白。 星星似乎感觉到了爸爸情绪的变化,不安地动了动,小手搂紧了祁涟的脖子,小声喊:“爸爸?” 祁涟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翻涌的刺痛和一阵阵冰冷的眩晕感。他抬起眼,看向陆锦程,眼神平静得近乎空洞,声音也恢复了之前的淡漠,甚至带上了一丝清晰的、不容错辨的送客意味: “二少如果没事的话,就先请回吧。星星是我的孩子,和陆先生没有关系。二少不必做这些无端的猜测。” 他顿了顿,似乎是觉得刚才的语气过于冷硬,又或许是想尽快结束这场令人窒息的对话,他稍稍放缓了语调,但依旧带着清晰的界限:“至于您之前提的事……我会尽量劝说。但有些东西,不是我能掌握的。还请二少见谅。” 他的回答,避重就轻,将孩子的身世问题直接挡了回去,同时也明确表示,对于陆锦年的求助,他只能“尽量劝说”,且不保证结果。这已经是他在目前情况下,能给出的、最明确的表态了。 陆锦程看着他这副油盐不进、将所有情绪和真相都深深埋藏起来的样子,胸口堵着一股说不出的憋闷和气恼。他还想再说什么,目光在祁涟苍白却异常平静的脸上,和星星那张与记忆中小时候的陆锦司越发重叠的小脸上来回逡巡,那个荒谬的猜想在他心里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让他感到一种莫名的烦躁和……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微妙的恐慌。 如果这孩子真是陆锦司的……那意味着什么?意味着祁涟和陆锦司之间,远比他想象的要复杂深刻得多! 就在陆锦程张了张嘴,还想继续逼问之时—— “星星就是我的孩子!怎么,陆锦程你有意见?!” 一声低沉、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斩钉截铁和滔天怒意的吼声,如同惊雷般,猛地从旁边的小路尽头炸响! 祁涟和陆锦程同时浑身一震,猛地转头看去! 只见小路的另一头,陆锦司不知何时站在那里。他显然是一路快步赶回来的,气息还有些不稳,脸色因为急怒而微微涨红,额角甚至带着汗意。他左臂的固定支架已经拆了,但动作依旧有些僵硬,此刻,他正死死地盯着陆锦程,那双深邃的眼睛里翻涌着骇人的风暴,是毫不掩饰的暴怒、敌意,以及一种近乎本能的、对所属物被觊觎和质疑的森然寒意! 他站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柄骤然出鞘、杀气凛冽的剑,瞬间将这午后乡村的宁静氛围撕得粉碎!阳光落在他身上,却仿佛都被那周身散发的冰冷戾气所冻结。 他一步步走过来,脚步声沉重,带着一种踏碎一切的决绝。他的目光,先是如同最坚硬的盾牌,牢牢锁在抱着星星、脸色苍白的祁涟身上,确认他们无恙后,才重新转向已经愣住、表情惊疑不定的陆锦程。 他走到近前,在陆锦程面前站定,两人身高相仿,气势却截然不同。一个散漫中带着惊疑,一个则如同被彻底激怒的雄狮,每一根毛发都透着危险的信号。 陆锦司盯着陆锦程,一字一句,声音不高,却如同重锤,狠狠砸在每个人的心上,也砸碎了陆锦程之前所有的试探和祁涟辛苦维持的平静假象: “陆锦程,你听好了。陈星然,是我陆锦司的儿子,是我和祁涟的孩子。从今天起,谁再敢对他的身世胡说八道,敢对他们父子有半分不利——” 他顿了顿,眼神里的杀意几乎要凝成实质,声音冰冷得如同西伯利亚的寒风: “我让他后悔生在这个世上。”
第37章 真相的涟漪 陆锦程那句脱口而出的惊呼,像一块巨石砸进本就不平静的水面,激起的不是水花,而是近乎死寂的凝滞。他瞪大了眼睛,目光在陆锦司斩钉截铁的脸上,和祁涟怀中那张酷似陆锦司幼时的小脸之间来回扫视,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爆炸性的信息冲击得有些语无伦次。 “这小子……” 他难以置信地重复了一遍,像是要确认自己没听错,随即又抛出一连串更加混乱的问题,“那……那他另一位家长呢?不对啊陆锦司,你什么时候结的婚?我怎么没听说?家族里那些老古董,也没人提起过啊!” 他挠了挠头,眉头紧锁,努力消化着这个惊人的消息,大脑似乎还在处理这过于复杂的信息。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像是终于把逻辑线稍微理清了一点,猛地看向陆锦司,眼神变得更加惊疑不定,甚至带上了一丝荒诞感: “等等……不对!你刚刚说,这小子是你和祁涟的?可是……” 他像是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漏洞,声音都提高了些,指着星星,“他跟你那么像,总不能是祁涟从哪儿捡来的吧?难道……难道‘他M’是祁涟?不不不……这不可能……” 他连连摇头,自己把自己绕晕了,话都说得结巴起来,脸上写满了世界观受到冲击的混乱和不可思议。祁涟的身体特殊,在主家时算是极少数人知晓的秘密,陆锦程显然不在其列。这个超出他认知范畴的可能性,让他一时之间根本无法接受,甚至觉得是自己想岔了。 祁涟的脸色几不可查地白了一下,抱着星星的手臂瞬间僵硬。他垂下眼睑,浓密的睫毛剧烈地颤动了一下,迅速掩去了眼底一闪而过的惊慌和难堪。不能再让陆锦程继续胡说八道下去了! “二少,” 祁涟适时地开口,声音依旧平静,但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容置疑的打断和送客意味,他微微侧身,示意了一下不远处村口小路的拐角,“我看到,好像有人在等你。” 众人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路口果然站着一个穿着黑色制服、身形精悍的男人,正频频向这边张望,脸上带着明显的焦急,似乎是陆锦程带来的保镖或助理,见主人久不归来,又看到这边气氛不对,不敢贸然上前,只能在远处干着急。 陆锦程被祁涟一打岔,也看到了自己的手下。他此刻脑子里还是一团乱麻,被陆锦司那番宣言和祁涟异常平静的态度弄得晕头转向,无数疑问和震惊堵在胸口,但看着祁涟那张明显不欲多谈的脸,和陆锦司那副“敢再多说一句就弄死你”的森然表情,也知道今天无论如何是问不出更多了。 他张了张嘴,看看祁涟,又看看陆锦司,最后目光复杂地瞥了一眼懵懂好奇的星星,终究是把满肚子的疑问和震惊强行压了下去,有些烦躁地挥了挥手:“行了行了,知道了!我走,我走行了吧!” 他被这接二连三的冲击搞得心神不宁,甚至忘了自己最初来找祁涟的目的(或者说,那个目的在眼前这个更惊人的“真相”面前,已经显得无关紧要了)。他转身,有些脚步虚浮地朝着路口走去,背影都透着一股魂不守舍的恍惚,被等在那里的保镖小心翼翼地扶着,很快消失在了村路尽头。 烦人的不速之客终于离开了,杂货店门口,只剩下陆锦司和祁涟两人,以及被祁涟紧紧抱在怀里、似乎感受到气氛不对而格外安静的星星。 刚才当着陆锦程的面,因为急于宣示主权,让他说出了那番石破天惊的话。此刻外人一走,只剩下他和祁涟面对面,那股冲动迅速退去,留下的是一阵后知后觉的尴尬、紧张,以及一丝……心虚。 他刚才那话,等于直接向祁涟摊牌。 陆锦司站在原地,手脚都有些不知道往哪里放,像个做错了事等待训斥的孩子。他下意识地搓了搓手指,目光有些飘忽,不敢直视祁涟的眼睛,正搜肠刮肚地想找点什么话题来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你……” 他刚吐出一个字。 “你别多想。” 祁涟却先他一步开口了,声音很轻,但很清晰,带着一种刻意的平静,仿佛刚才那场风波从未发生。他微微侧过身,避开陆锦司的视线,将星星放到地上,低声对小家伙说:“星星,去屋里玩一会儿积木好不好?爸爸和陆叔叔说点事。” 星星很乖,虽然有点舍不得,但还是点点头,迈着小短腿跑进了里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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