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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一点点流逝,宴会厅里的音乐和笑语隐隐传来,更衬得花园角落的寂静和孤独。祁涟机械地采着,心里却一片空白。他没有去想陆锦程的恶劣,也没有去抱怨命运的不公。他只是想着,采够九十九朵,就能保住那份给奶奶买药的钱。这个念头,支撑着他忽略手上的刺痛和身体的疲惫。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真的快两个小时,他终于采够了。怀里抱着一大捧沉甸甸的、娇艳欲滴的红玫瑰,浓郁的花香几乎将他淹没。他直起有些酸痛的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就在这时,他下意识地抬起头,望向夜空。 一轮皎洁的明月,正高悬在中天,清辉如水,倾泻而下,将整个花园,连同他怀中的玫瑰,都笼罩在一片梦幻般的银白光晕里。远处的亭台楼阁成了静谧的剪影,近处的花叶脉络清晰可见。夜风拂过,带来玫瑰愈加深沉的香气,和一丝夜晚独有的凉意。 那一刻,祁涟忽然愣住了。 连日来的紧绷,执行任务的谨慎,被刁难的隐忍,对奶奶病情的担忧,对未来的茫然……所有纷杂的思绪,仿佛都被这清澈如水的月光涤荡一空。他只是呆呆地站在那里,仰头望着那轮明月,大脑一片空白,什么也没想,又好像想了很多。 他想起了奶奶消瘦的脸和浑浊却慈爱的眼睛,想起了那个红包能换来的药瓶数量,想起了前厅隐约传来的、属于另一个世界的繁华与热闹。然后,不知怎么的,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身影,他从高档轿车上下来,挺拔的背影不再孱弱,英俊的面庞透露出一丝熟悉的轮廓。他长大了,也更遥远了。 这么多年过去了,他大概早就忘了那段在坑底微不足道的交集,忘了那个分他半个馒头、沉默寡言的同龄人了吧。毕竟,他们之间,云泥之别。 心里,忽然就涌起一股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曾深究的,怅惘。像月光一样,清清冷冷,无声无息,却弥漫了整个胸腔。 他就那样抱着满怀的玫瑰,在月光下静静地站了一会儿,然后,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缓缓地、靠着身后冰凉的太湖石,坐了下来。他将玫瑰小心地放在身侧,屈起膝盖,手臂搭在膝上,继续望着那轮明月出神。背影在月光下拉得很长,孤单,又透着一丝罕见的、属于他那个年龄的迷茫和柔软。 他并不知道,就在他身后不远处的另一丛茂密花木的阴影里,一个高大的身影,已经静静地伫立了许久。 陆锦司那天也被要求出席寿宴,作为陆家旁系中少数几个“拿得出手”的子弟。但他厌恶那种虚伪的应酬,更厌恶主家那些人看似亲切实则轻蔑的目光。他寻了个借口溜出来,想找个清净地方透口气,不知不觉就走到了花园僻静的角落。 然后,他就看到了祁涟。 在玫瑰丛旁闲坐着的穿着西装的年轻保镖。 月光很好,他能清晰地看到祁涟的每一个动作,看到他被刺划伤时微微蹙起的眉,看到他小心护着花朵的样子,看到他抱着满怀玫瑰直起身时,被月光笼罩的、略显单薄却挺直的背影。 当祁涟抬头望月,然后缓缓坐下,露出那种罕见的、卸下所有防备的迷茫和柔软侧脸时,陆锦司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骤然漏跳了一拍。 他知道,那是陆锦程的“哑巴”保镖。 那一刻的祁涟,不再是那个沉默寡言、身手利落、总是像影子一样跟在陆锦程身后的保镖。他只是一个在月光下显得有些孤单、有些疲惫、又带着一丝少年人特有怅惘的年轻人。怀里的红玫瑰浓艳似火,却映着他清冷苍白的侧脸,形成一种惊心动魄的、脆弱又美丽到极致的反差。 陆锦司看得有些呆了。他忘记了自己为什么躲在这里,忘记了宴会的烦闷,忘记了对主家的厌恶。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贪婪地流连在祁涟被月光勾勒的眉眼、鼻梁和微微抿起的唇线上。心里那股从很久以前就悄悄滋生、却被他刻意忽略的、陌生的悸动和怜惜,在此刻如同被月光照亮的潮水,汹涌地漫了上来。 他想走过去,想问他手疼不疼,想把他怀里那些该死的、带着刺的玫瑰扔开,想……把他从这片冰冷的月光下拉起来,带到有光亮、有温暖的地方去。 可是,脚步像被钉在了原地。身份,地位,他们之间那道看不见却深不可测的鸿沟,还有祁涟此刻周身弥漫的那种隔绝一切的、静谧的孤独感,都让他不敢贸然上前。 他就那样,静静地站在阴影里,看了很久,很久。直到祁涟似乎从怔忡中回过神来,抱起玫瑰,拍了拍身上的草屑,转身朝着来路走去,背影重新挺直,恢复了惯常的沉默和距离感。 陆锦司才缓缓地,从阴影中走出来。月光同样落在他身上,照亮了他眼中尚未褪去的、复杂的悸动,和一丝深藏的、连他自己都未曾明晰的渴望。 “……喂,祁涟,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陆锦程的声音,将祁涟从遥远的回忆中拉回现实。 祁涟眨了眨眼,眼底那丝因回忆而泛起的、极淡的恍惚迅速褪去,重新恢复了平静。他摇了摇头,声音没什么起伏:“不记得了。” 陆锦程看着他,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出些撒谎的痕迹,但祁涟的表情太平静,眼神太淡漠,什么也看不出来。他自嘲地笑了笑,端起祁涟之前给他斟的、已经有些凉了的茶,喝了一口,语气忽然变得有些低沉,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真诚的感慨: “你大概……很恨我吧。所以才假装不记得。”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远处田埂上吃草的黄牛,声音有些飘忽,“不过,也谢谢你。那时候,多亏有你,让我觉得那种日子……好像也没那么无聊透顶。你知道吗,在我听说,你决定要跟着陆锦司那疯子的时候……” 他转过头,重新看向祁涟,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当初得知消息时的震惊和难以理解:“我就觉得,你这个人,真是傻得可以。虽然平时看着也不怎么聪明,但至少,跟着我,你不会死,不是吗?顶多就是被我折腾折腾。可陆锦司那家伙……他那个人,就是个怪胎,心里不知道藏着多少阴暗玩意儿。跟他牵扯上,绝对不会有好结果的。你看看他母亲,看看他那个短命的弟弟……哪个落着好了?所以那时候我就想,你是不是失心疯了?还是……被他胁迫了?要不是当时我被老头子扔到国外‘历练’,我肯定拦着不让你走。你……到底是不是被迫的?” 陆锦程絮絮叨叨说了一堆,语气从调侃到认真,最后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迟来的关切。他盯着祁涟,似乎想从他嘴里听到一个“是”字,一个“被迫”的答案,好像这样,就能减轻一点他记忆中那个总是沉默执行他各种无理要求、最后却走向了一条在他看来近乎“自毁”道路的年轻保镖所带来的、微妙的负疚感。 祁涟静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等陆锦程说完,他才伸手,拿过茶壶,将陆锦程杯子里凉掉的茶倒掉,重新斟上热气袅袅的新茶。然后,他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向陆锦程,声音不大,却清晰而坚定,没有任何犹豫或迟疑: “我是自愿的。” 简单的几个字,像一块石头,投入陆锦程心湖,激起了短暂的涟漪。他怔怔地看着祁涟,似乎想从他眼中找到一丝勉强、一丝后悔,或者一丝被胁迫的痕迹。但他只看到一片深潭般的平静,和一种历经沧桑后、对自己选择全然承担的淡然。 自愿的。即使后来经历了那么多痛苦、屈辱、甚至濒临死亡,他此刻说起当初的选择,依旧用的是“自愿”这个词。 陆锦程忽然觉得,自己似乎从未真正看懂过眼前这个人。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觉得说什么都是多余。 就在这时,里间的门帘被掀开,星星揉着惺忪的睡眼,摇摇晃晃地走了出来,看到祁涟,立刻张开小手,软软地喊:“爸爸……抱抱。” 祁涟冷硬的眉眼,在看到儿子的瞬间,如同春雪消融,瞬间软化下来。他放下茶壶,弯腰将星星抱进怀里,轻声问:“睡醒了?渴不渴?” 星星摇摇头,好奇地睁大眼睛,看着坐在门口的陆锦程,小声问:“爸爸,这个叔叔是谁呀?” 陆锦程的注意力,一下子被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小男孩吸引了。他之前虽然知道祁涟有个孩子(大概查过),但亲眼看到,还是愣了一下。尤其是当星星的脸完全转过来,那双漂亮的大眼睛和挺翘的鼻子,还有那抿起小嘴的神态…… 陆锦程的瞳孔,几不可查地收缩了一下。他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走近两步,弯下腰,仔仔细细地打量着星星的脸,眼神里充满了惊疑不定和某种难以置信的探究。 “你儿子?” 陆锦程虽然知道答案,还是忍不住问出口,目光在祁涟和星星脸上来回扫视,“你……结婚了?” 这话问得有些突兀,甚至带着点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复杂的意味。 祁涟点了点头,算是承认,并没有多解释“陈绵”这个身份下的“婚姻”状况。他摸了摸星星的头,温声道:“星星,叫陆叔叔。” 他指的是陆锦程。 星星眨巴着大眼睛,看看祁涟,又看看眼前这个陌生的、长得很好看的叔叔,小脑袋歪了歪,忽然脆生生地说:“可是,陆叔叔只有一个呀!” 他伸出小手指,指向门外——平时这个时间,陆锦司差不多该“路过”或者直接过来了。 祁涟:“……” 陆锦程愣了一下,随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刚才那点凝重和探究的气氛被打破。他饶有兴致地蹲下身,平视着星星,逗他:“哦?只有一个陆叔叔?那我是谁呀?” 星星很认真地想了想,说:“你是……另一个陆叔叔?” 童言无忌,却让在场的两个大人都有些微妙的不自在。祁涟抿了抿唇,没说话。陆锦程则笑着摇了摇头,但目光,却再次仔细地、近乎审视地落在了星星的小脸上。 越看,他眼底的惊疑就越浓。这张脸……这眉眼,这轮廓,这抿嘴时那种隐约的神气…… 一个荒谬绝伦、却又让他心跳骤然加速的猜想,如同闪电般劈入他的脑海! 他猛地直起身,看向祁涟,眼神锐利如刀,语气带着难以置信的震惊和一种近乎尖锐的探究,脱口而出: “祁涟,这孩子……长得怎么这么眼熟?” 他顿了顿,像是要确认什么,又像是被自己这个疯狂的念头惊到,声音都抬高了些,带着毫不掩饰的惊诧: “我要是没记错的话……陆锦司那小子小时候,好像就长着这样一张讨人厌的脸吧?!”
第36章 他就是我的孩子 “讨人厌”三个字,像三颗尖锐的石子,突兀地砸进午后杂货店门口慵懒的空气里。阳光依旧暖洋洋的,但气氛却因为这脱口而出、带着明显个人情绪的评价,瞬间凝滞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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