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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峰说完,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他端起已经凉透的茶,一饮而尽,仿佛那能浇灭心头的灼热。 祁涟一直安静地听着,垂着眼睑,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深深的阴影,遮住了他所有的情绪。只有那只握着茶杯的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微微泛白,泄露了他内心绝非表面那般平静。炭火噼啪作响,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沉滞的、令人窒息的气氛。 过了许久,赵峰似乎从激动的情绪中缓和过来,他挠了挠头,脸上露出一种罕见的、带着点尴尬和探究的神色,他压低声音,凑近了些,小心翼翼地问: “那个……祁涟,我能问个问题吗?你……你和陆总,你们俩……到底是什么关系啊?” 他问得有些笨拙,有些迟疑,但眼神里的好奇和关切却是真实的。连赵峰这样粗神经的人,在经历了这三个月陆锦司近乎异常的紧张、守护,和刚才那番痛彻心扉的追忆后,也无法再自欺欺人地认为,他们之间仅仅是简单的“主仆”或“前雇主与前雇员”了。 祁涟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他缓缓抬起眼,看向赵峰。那眼神很平静,平静得近乎空洞,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水,将所有翻涌的情绪都冰封在了最深处。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像是无奈,又像是疲惫,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刻意切割的清晰和冷静: “赵峰,你知道的。我之前在主家,是二少的保镖。后来,我辞职,去了陆总那里工作。现在……”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远处,仿佛在看一个遥远的、与自己无关的过去,“现在也是一样的。我只是辞职了,想过我自己的生活。以前,陆总是我老板,给我发薪水,我为他工作。现在……”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赵峰,嘴角甚至勉强扯出一个极淡的、近乎自嘲的弧度: “现在我辞职了,我们没有关系了。他找我,大概和陆锦程找我一样,都有他们各自的用意。或许是觉得我还有什么用处,或许是还有些旧事未了……仅此而已。” 他将自己与陆锦司之间那五年刻骨铭心(无论是对是错)的纠缠,轻描淡写地归结为“雇佣关系”和“辞职”。他将陆锦司那近乎疯魔的五年寻找和痛彻心扉的悔恨,简单地解释为“还有用意”和“旧事未了”。他用最平静的语气,划下了最决绝的界限,仿佛真的能将过去的一切,包括那些隐秘的情感、那些锥心的伤害、以及陆锦司如今这沉重到让他几乎无法承受的深情,都彻底割裂,埋葬。 赵峰听着他这番平静到近乎冷酷的解释,看着他脸上那层完美的、名为“陈绵”的淡漠面具,忍不住啧啧嘴,摇了摇头。他虽然粗线条,但并非完全不懂人情世故。祁涟这番话,与其说是解释,不如说是一种自我保护,一种对过去伤痕的刻意回避。他想起以前陆锦司对祁涟那种混杂着猜忌、折辱、又隐隐带着异常在意的复杂态度,再对比祁涟如今这副看似平静、实则将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样子,心里也大概明白了七八分。 他点点头,没有戳破,只是顺着祁涟的话,瓮声瓮气地说:“行吧,你说啥就是啥。不过你也别太妄自菲薄,你在主家那会儿,咱们弟兄几个,可从来没看不起你。你身手好,人实在,够义气,我们都服你。” 说完,他像是要打破这略显凝重的气氛,端起祁涟刚给他斟满的茶杯,豪气地又是一口闷:“以茶代酒,干了!” 祁涟看着他憨直的样子,眼底那层冰封的寒意,似乎融化了一丝极淡的暖意。他也端起自己的茶杯,对赵峰笑了笑,那笑容真实了许多:“兄弟们对我的好,我都记着。下次,一定请你喝酒。” “一言为定!” 赵峰嘿嘿一笑,用力拍了拍胸脯。 气氛似乎又重新轻松起来。两人又闲聊了几句,炭火渐弱,年糕和玉米也早已吃完。祁涟起身,准备收拾东西。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慌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孙明凯脸色惨白,额头上全是冷汗,眼眶通红,跌跌撞撞地朝着杂货店狂奔而来,人还没到跟前,带着哭腔的嘶喊已经传了过来: “陈哥!陈哥!不好了!星星……星星不见了!!” “哐当——!” 祁涟手里拿着的、正准备收拾的茶杯,失手掉落在小桌上,滚了几圈,茶水泼了一桌。他整个人像是被瞬间抽走了所有血色,脸色变得惨白如纸,身体几不可查地晃了一下,但下一秒,他就猛地挺直了脊背,一步上前,抓住了几乎要瘫软在地的孙明凯的肩膀,声音是前所未有的冷厉和紧绷,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怎么回事?说清楚!星星不是跟你一起去镇上玩吗?!” 孙明凯被他抓得生疼,但此刻也顾不上了,他语无伦次,眼泪哗哗地流:“是、是去了镇上……新开的那个儿童乐园……人、人太多了!我、我就转身买瓶水的功夫,一回头,星星就不见了!我找遍了整个乐园,喊破了嗓子,都没有!问了好多人,都说没看见!陈哥,我对不起你,我没看好星星……” 少年内疚恐惧得几乎要崩溃。 祁涟的心,像是瞬间沉入了冰窟。但他没有像孙明凯那样失控,甚至在最初的巨大冲击过后,一种近乎本能的、属于“祁涟”而非“陈绵”的冷静和锐利,迅速接管了他的身体和思维。他松开孙明凯,转向同样瞬间站起、脸色铁青的赵峰,眼神锐利如刀,声音冷静得可怕: “赵峰,立刻联系跟着他们的保镖!” 赵峰早已拿出对讲机,急促地呼叫:“三号!四号!报告位置!孩子呢?!” 对讲机里传来一阵嘈杂的电流声,然后是急促的喘息和压抑的惊呼,显然是经过了剧烈的奔跑或打斗:“赵、赵哥!我们……我们跟丢了!有人……有人故意引开我们,然后袭击……是、是陆锦程!他趁乱把星星少爷带走了!我们被伏击了,现在……现在人也跟丢了!他们往镇西废弃工厂方向去了!” “废物!” 赵峰怒骂一声,额头青筋暴起,立刻就要调集所有人手往镇西追。 然而,祁涟的动作比他更快。 在听到“陆锦程”三个字的瞬间,祁涟的眼神就彻底变了。那里面再没有一丝属于“陈绵”的温和、平静,或者刻意伪装的疏离。只有一片沉冷的、仿佛淬了冰的寒芒,是经历过真正生死、在绝境中磨砺出的、属于顶尖护卫的冷酷和决断。 他甚至没有再看惊慌失措的孙明凯和暴怒的赵峰一眼,转身,大步走进杂货店里间。几秒钟后,他再出来时,手里已经多了一件深色的、便于活动的旧外套,正在快速穿上。他的动作没有丝毫慌乱,迅捷、精准、带着一种行云流水般的利落。他一边扣着外套的扣子,一边走到赵峰面前,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仿佛瞬间回到了五年前,他是那个能代替陆锦司发号施令、指挥若定的贴身护卫: “陆锦程在镇上哪家酒店?具体房间号。立刻告诉我。” 赵峰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气势慑了一下,下意识地回答:“君悦酒店,顶楼总统套房,8808。” 祁涟点了点头,眼神冰冷。他没有丝毫犹豫,转身就朝外走,步伐快而稳,目标明确。 “祁涟!你去哪儿?镇西工厂……” 赵峰急忙跟上。 “陆锦程不会在工厂那种地方等着。” 祁涟头也不回,声音在秋风中带着刺骨的寒意,“他只是用星星引开你们,拖延时间。他的目标是我,或者……是陆锦司。他现在,一定在酒店。” 说话间,他已经走到了院门口那辆平时用来送货的小三轮旁,动作利落地跨了上去,踩动了油门。老旧的三轮车发出轰鸣。 “赵峰,你带人去镇西,确认情况,清扫可能的埋伏。酒店那边,我去。” 祁涟最后看了一眼赵峰,那眼神冷静、锐利,带着一种久违的、令人信服的压迫感,“联系陆锦司,告诉他情况。但在我到酒店之前,不要打草惊蛇。” 说完,不等赵峰回应,小三轮已经如同离弦之箭般,猛地冲了出去,卷起一路尘土,朝着镇上君悦酒店的方向,疾驰而去。 赵峰站在原地,看着祁涟瞬间消失在村路尽头的背影,愣了足足好几秒。那一刻的祁涟,陌生又熟悉。陌生的是他此刻周身散发的、那种近乎实质的冰冷杀气和令人心悸的冷静锐利,与这三个月来他所见的、那个温和沉默、独自带着孩子辛苦谋生的“陈绵”判若两人。熟悉的,却是那眼神,那语气,那临危不乱、瞬间抓住要害并做出最果断决策的作风——分明就是当年在主家、在陆锦司身边时,那个沉默却可靠、总能在他最需要时给予最有力支持的顶级保镖,祁涟。 他猛地回过神来,对着对讲机低吼:“所有人,分两路!一队跟我去镇西工厂!二队,远远跟着祁先生,保护他!但没他命令,不许靠近酒店!立刻联系陆总!” 深秋的风,带着刺骨的寒意,刮过空旷的村路。杂货店门口,只剩下打翻的茶杯、凌乱的桌椅,和空气中尚未散尽的烤物焦香,无声地诉说着刚才那短暂的温馨,和此刻骤然而至的、冰冷刺骨的危机。
第39章 我爱你 君悦酒店,南塘镇唯一的四星级酒店,矗立在镇中心,与周围低矮的建筑格格不入,像一头闯入田园的钢铁巨兽。此刻,顶楼的总统套房灯火通明,巨大的落地窗外,是逐渐沉入暮色的乡村景致,宁静,却透着山雨欲来的压抑。 祁涟骑着那辆破旧却被他飙出极限速度的小三轮,一路风驰电掣,无视交通规则,在乡镇狭窄的道路上险象环生地穿梭,只用了不到平时一半的时间,就冲到了酒店门口。车轮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擦出刺耳的声响,他利落地翻身下车,甚至没顾得上锁车,就大步流星地朝着酒店旋转门走去。 他周身散发出的那股冰冷肃杀的气场,与这富丽堂皇的酒店大堂,以及他自身那身普通甚至有些旧的衣着,形成了极其强烈的反差。门口的迎宾和保安下意识地想上前阻拦或询问,却在触及他眼神的瞬间,如同被冰雪冻住,僵在原地,不敢动弹。 那眼神,太冷了。冷得像万年不化的寒冰,里面没有一丝属于“陈绵”的温和或迟疑,只有一片沉静的、近乎漠然的锐利,仿佛出鞘的刀锋,带着凛冽的杀意,能割裂一切虚与委蛇。 他甚至没有看任何人,目标明确地走向电梯。电梯门口,一个穿着酒店经理制服、神情略显紧张的男人已经等在那里,看到他,立刻躬身,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陈、陈先生?二少已经在等您了,请随我来。” 一切,都像是早已安排好的剧本。从他踏入酒店大门的那一刻起,所有的“意外”和“阻碍”都消失了,只剩下这条通往顶层套房的、看似畅通无阻的路。陆锦程在等他,或者说,在“请君入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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