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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涟整理货物的手微微一顿。他抬起头,看着少年眼中那毫不掩饰的好奇和探究,心里叹了口气。连阿明都看出来了。任谁都能看出来,陆锦司对他那不同寻常的在意和照顾,早已超越了普通“朋友”或“旧识”的范畴。 “他是我以前的老板。” 祁涟垂下眼,继续整理货物,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我们……有点旧交情。仅此而已。” “哦……” 孙明凯拖长了语调,显然不信,“可是,老板会对以前的员工这么好吗?连员工的弟弟(他自称)都照顾得这么周到?” 他指的是那些陆锦司不知通过什么渠道弄来的、针对他薄弱科目的、高效精准的学习资料和习题集。在他们这个小地方,连见都没见过这么“高级”的玩意儿。托这些资料的福,他最近的成绩确实提升了不少,连老师都惊讶。同学问起,他只能含糊地说是“城里一个远方叔叔”寄来的。 祁涟沉默了一下,没有回答。他无法解释。难道要告诉一个半大少年,他们之间那些剪不断理还乱的过往,那些爱恨情仇,那些伤害与悔恨? 孙明凯见他不说话,挠挠头,也没再追问,只是嘀咕了一句:“反正陆哥人挺好的。” 他对陆锦司的观感,从一开始的戒备、敌意,到后来的感激、认同,现在已经几乎将他当成了自己人。甚至,关于明年高考填报志愿、选择大学和专业这种人生大事,他都会很自然地征求陆锦司的意见。而陆锦司似乎也很乐意扮演这个“家长”的角色,会认真帮他分析利弊,提供建议,甚至不动声色地帮他规划未来的路径,那份细致和用心,远超普通“热心人”的范畴。 祁涟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里滋味复杂。他感激陆锦司对阿明的关照,这确实帮了少年大忙。但这也意味着,陆锦司正以一种润物细无声的方式,越来越深地融入到他现在的生活中,与他身边的人建立起紧密的联系。他想划清的界限,似乎正在被对方用另一种方式悄然模糊。 关于星星上幼儿园的事,陆锦司后来又提过一次。这次他的态度更加谨慎,带着商量和试探的口吻,列出了镇上的公立幼儿园、市里几家口碑好的私立园,甚至还有一所国际幼儿园的资料,优缺点、费用、距离都列得清清楚楚,然后小心地问祁涟的想法。 祁涟看着那些印刷精美、信息详细的资料,沉默了片刻。他抬起头,看向正在院子里和星星一起蹲着看蚂蚁的陆锦司的背影,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淡然:“星星还小,我只希望他开心、健康就好。上哪所幼儿园,市里的还是村里的,我都没意见。只要他喜欢,适应就好。” 他是真的这么想。经历了那么多,他对生活的期望已经降到最低。平安,健康,快乐,对星星来说,就是最重要的。他不会像很多家长那样,给孩子施加无形的压力,非要“赢在起跑线上”。能拥有星星,看着他一天天平安长大,对他来说,已经是命运最大的馈赠和奇迹。 陆锦司听了,心里微微有些吃瘪,但更多的是理解。他知道祁涟的性格,平淡如水,不争不抢,对物质和世俗的成功看得很淡。这份淡然,曾经让他觉得难以掌控,如今却成了他必须小心翼翼去尊重和呵护的部分。他不再提具体选择,只是说:“好,那我们慢慢看,不着急。重要的是星星喜欢。” 他觉得自己最近有些“得寸进尺”。在很多方面,他都在不动声色地、旁敲侧击地,试图让祁涟和星星的生活,能更“自然而然”地与他产生更多联系,甚至……隐隐期待着,有一天祁涟能愿意带着星星,跟他回到他所在的市里,回到那个他可以为他們提供最好一切的环境中去。 但这个念头,每次升起,又会迅速被他按下去。他觉得自己太自私了。祁涟在这里生活了五年,适应了这里的宁静和平淡,有了自己的小圈子,虽然清苦,却安稳。他凭什么要求祁涟放弃这一切,跟他回到那个充满尔虞我诈、冰冷回忆的城市里去?仅仅因为他“想”? 而且,尽管祁涟不再对他冷言冷语,态度缓和了许多,偶尔甚至会在他帮忙后低声说句“谢谢”,在他逗得星星哈哈大笑时,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捕捉的笑意……但这些,距离他想要的,还差得太远太远。祁涟没有接受他的告白,没有回应他的感情,甚至依旧保持着一种清晰的、朋友以上的疏离。他摸不准祁涟心里到底怎么想,不敢再贸然推进,生怕一个不小心,又让这脆弱的平静毁于一旦。 就在这种小心翼翼、患得患失的平静中,一个意想不到的“不速之客”,猝不及防地闯入了这片刚刚恢复生机的池塘,激起了滔天巨浪。 那是一个秋高气爽的午后,阳光很好,杂货店门口摆着的小桌上,祁涟刚泡好一壶清茶,陆锦司正陪着星星玩新买的拼图,孙明凯在里间写作业。风铃叮咚一响,一个穿着浅灰色休闲西装、身材高挑、容貌清俊、戴着金丝边眼镜、气质斯文儒雅的年轻男人,提着一个小巧的医疗箱,步履从容地走进了“绵记”杂货店。 他的出现,与这乡村杂货店的氛围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不显得突兀,反而带着一种专业而温和的气场。 陆锦司几乎是瞬间就抬起了头,目光如同鹰隼般锐利地锁定了来人。这个男人很年轻,绝对不超过三十岁,气质出众,相貌英俊,甚至可以用“小白脸”来形容(陆锦司下意识贬低)。最重要的是,他手里提着的医疗箱,和他身上那种若有若无的、属于医院或实验室的冷淡消毒水气息,让陆锦司的神经瞬间绷紧! 一个医生? 赵峰的调查报告里,关于和他们父子有关联的医生,所有都是“年迈”、“已退休”、“暂时无法取得联系”!怎么会突然冒出来一个这么年轻的医生?还直接找到了这里? 祁涟也看到了来人。他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了一种陆锦司从未见过的、混合着惊讶、恍然,和一丝……极其复杂的、仿佛见到旧识般的表情。那表情里没有戒备,没有疏离,甚至……有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柔和? 陆锦司的心,猛地一沉! 只见祁涟放下手中的茶壶,朝着那个年轻男人走了过去,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了陆锦司耳中,带着一丝难得的、并非客套的熟稔: “达医生?你怎么找到这里来了?” 达医生?什么达医生?还叫得这么……亲近?陆锦司的眉头瞬间拧紧,眼神阴沉地盯着那个被称为“达医生”的男人。 年轻男人——达文西(后来陆锦司咬牙切齿地记住了这个名字)——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对祁涟露出一个温和而专业的笑容,声音清朗:“陈先生,好久不见。研究所那边有些新的进展,关于星星的后续跟踪和你的定期复查,也该提上日程了。我正好在附近市里参加学术会议,就顺路过来看看。希望没有打扰到你们。” 他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了听到动静、好奇地跑过来的星星身上,眼神变得更加柔和,甚至带着一种近乎慈爱的审视(这让陆锦司极度不爽)。他蹲下身,与星星平视,声音放得更柔:“星星,还记得达达叔叔吗?” 星星眨巴着大眼睛,看着眼前这个陌生的、却笑得很好看的叔叔,有些茫然,但似乎并不害怕。他扭头看向祁涟。 祁涟走过来,也蹲下身,摸了摸星星的头,声音温和地说:“星星,这是达达叔叔。叫达达。” 达达?!什么鬼称呼!星星都只叫他“陆叔叔”!这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野男人,凭什么让星星叫“达达”?!一股无名邪火“噌”地一下从陆锦司脚底窜起,瞬间烧遍全身!他几乎要控制不住地站起来,将那个蹲在祁涟和星星面前、笑得一脸碍眼的男人拎起来扔出去! 然而,星星很听话,虽然还有些怯生生,但还是依言小声叫了一句:“达达……叔叔。” “乖。” 达文西笑着应了,很自然地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包装精致的、看起来像是维生素软糖的东西(但陆锦司怀疑那是新型糖果诱饵!),递给星星,“给星星的见面礼。” 星星没接,又看向祁涟。祁涟点了点头,星星才接过,小声说了句“谢谢达达叔叔”。 陆锦司坐在原地,手里捏着那块拼图,几乎要将它捏碎!他看着祁涟对那个“达医生”露出的、那种近乎“信任”和“熟稔”的态度,看着星星乖巧地叫对方“达达”,看着那个男人用那种“专业”又“温和”的目光打量着星星和祁涟,一副“自己人”的模样……嫉妒的毒火混合着巨大的恐慌和被侵犯领地的暴怒,在他胸腔里疯狂冲撞! 他凭什么?这个突然出现的、年轻的、英俊的、看起来和祁涟关系匪浅的医生,到底是谁?他和祁涟是什么关系?和星星的出生有什么关系?为什么赵峰查不到?为什么祁涟对他态度如此不同? 无数疑问和警报在陆锦司脑海中疯狂拉响!他死死盯着那个“达医生”,眼神锐利如刀,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冰冷气息,像一头被侵入了领地的、蓄势待发的雄狮。 然而,祁涟似乎完全没有察觉到他的异样(或者说,刻意忽略了)。他很自然地将达文西请到小桌旁坐下,甚至拿了一个干净的杯子,给他也斟了一杯茶。然后,他看向陆锦司,语气平淡地介绍了一句:“这位是达医生,星星出生时的主治医生,也是……一直负责我和星星健康情况的研究员。” 研究员?陆锦司捕捉到这个关键词,眼神更加锐利。他看向达文西,声音冰冷,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和敌意:“达医生?不知在哪家高就?星星出生时的主治医生,我记得资料上写的是位退休的老专家。” 达文西似乎并不在意他语气中的不善,推了推眼镜,笑容依旧温和有礼,却带着一种属于科研人员的冷静和距离感:“陆先生是吧?久仰。我目前就职于国家生命科学研究某院下属的特殊生理现象研究项目组。星星的情况,以及陈先生的身体状况,属于我们项目组高度保密的追踪研究案例。之前对外的一些信息,包括主治医生信息,基于保护研究主体隐私和项目机密的需要,进行过必要的模糊处理。所以,陆先生查不到详细资料,很正常。” 他的解释,条理清晰,无懈可击,甚至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属于“机密项目”的疏离感。但这更让陆锦司火大!保密?模糊处理?所以,这个姓达的,才是真正了解祁涟身体秘密、参与了星星出生全过程、甚至可能这五年来一直和祁涟保持着某种联系的人? 想到祁涟那特殊的体质,想到星星的出生,想到这五年来祁涟独自一人可能经历的艰辛和恐惧,而眼前这个男人,却以“研究员”的身份,一直参与其中,甚至可能给予过祁涟“专业”的帮助和……安慰?陆锦司就觉得一股邪火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那种被排除在外、被另一个男人占据了重要位置的感觉,让他几乎要发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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