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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涟的背影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他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过了很久,才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算是听到了。 这声“嗯”,很轻,却像一道赦令,让陆锦司心头那沉甸甸的巨石,稍微松动了一丝。他知道,原谅还很遥远,但至少,祁涟愿意听他说“对不起”,愿意接受他的悔意。 那天之后,陆锦司私下动用了一些力量,费了不少周折,终于找到了当年祁涟典当那枚金戒指的当铺。所幸年代不算太久远,记录还在,戒指也幸运地没有被熔掉或转卖。他花了几倍于当初典当价的钱,将戒指赎了回来。 他没有立刻给祁涟。而是等了一个合适的时机,在一天清晨,祁涟起床后,在枕边看到了那个熟悉又陌生的小小的丝绒盒子。 祁涟打开盒子,看到里面那枚色泽有些黯淡、却依旧熟悉的金戒指时,整个人都愣住了。他拿起戒指,指尖微微颤抖。这枚戒指,是奶奶留给他唯一的值钱东西,也是奶奶对他最后的念想。当年为了生活,他咬牙将它当掉了,甚至没敢去想还能赎回来。 他没想到,陆锦司会知道这枚戒指的存在,更没想到,他会把它找回来。 他抬起头,看向不知何时站在门口、静静看着他的陆锦司。男人眼神温柔得几乎要滴出水来,里面盛满了小心翼翼、赎罪般的珍重,和深不见底的爱意。 祁涟的喉咙有些发哽,眼眶控制不住地红了。他紧紧握着那枚失而复得的戒指,仿佛握住了奶奶那双枯瘦却温暖的手,也仿佛握住了某些被他强行冰封、刻意遗忘的、属于过去的温暖牵绊。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低下头,用很轻、却清晰的声音,说了一句: “谢谢。” 陆锦司的心,因为这一声“谢谢”而柔软得一塌糊涂。他走上前,没有碰祁涟,只是站在他面前,声音温柔而坚定:“应该的。以后……不会再让你失去任何重要的东西。” 日子,似乎又回到了某种平静的轨道。陆锦司依旧每天“报到”,小心翼翼地维系着和祁涟、星星之间那脆弱却温暖的联系。祁涟的态度,似乎也在这日复一日的平静相处和那些不动声色的关怀弥补中,一点点、极其缓慢地软化。虽然依旧保持着距离,但不再像之前那样刻意疏离,偶尔,甚至会主动跟陆锦司说几句话,或者在他帮忙后,递上一杯温水。 直到深冬的某一天,一个来自主宅的紧急电话,打破了这短暂的平静。 电话是主宅的老管家打来的,声音沉重而恭敬,告知陆锦司,陆家老爷子——那位曾经叱咤风云、将陆家带向鼎盛、也是陆锦司父亲和大伯(陆锦年、陆锦程父亲)的父亲,陆锦司名义上的祖父——在经历了长达数年的植物人状态后,于昨夜凌晨,于主宅安然离世。 这位老爷子的离世,虽然在预料之中,但其象征意义和对陆家这个庞大商业帝国的潜在影响,依旧不容小觑。消息传出,势必会引起一番暗流涌动。 作为如今陆家说一不二、实际上的掌权者和新任族长,陆锦司必须立刻赶回去,主持大局,处理丧事,稳定人心。 接到电话时,陆锦司正在祁涟的杂货店里,陪着星星看绘本。他听完电话,脸色没什么变化,只是眼神沉静了下来,周身那种属于“陆锦司”的、久违的、属于上位者的沉稳和一丝冷峻气场,悄然回归。 他看向祁涟,语气平静地交代:“老爷子走了,我得回去几天。赵峰会留在这里,你们……” “我跟你一起去。” 祁涟忽然打断了他。 陆锦司愣了一下,有些意外地看着祁涟。 祁涟垂下眼,整理着星星的衣角,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陆老爷……对我,也算有知遇之恩。当年我能进主家,是他点的头。于情于理,我都该去送他一程。” 他说的是实话。当年他能被破格选入陆家主家,除了自身能力,也离不开当时尚是家主的陆老爷子一句“这孩子眼神正,能吃苦”的评价。这份恩情,他一直记着。尽管后来发生了那么多事,尽管陆家于他而言早已是充满痛苦回忆的地方,但送那位曾经给予他一线生机的老人最后一程,是他应该做的。 陆锦司看着他平静的侧脸,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感动,有担忧,也有一丝……隐秘的期待。祁涟愿意和他一起回去,哪怕只是以“故人”的身份,也意味着某种程度的接纳和……并肩。 “好。” 陆锦司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那准备一下,我们下午就走。星星……” “星星也去。” 祁涟说,“让他也……给太爷爷磕个头。” 虽然星星从未见过这位太爷爷,但血缘和辈分在那里。 于是,当天下午,一行人离开了清河村,驶向了那个祁涟阔别五年、曾以为再也不会踏足的、位于千里之外的另一端、如同巨大冰冷城堡般的陆家主宅。 陆家主宅的葬礼,庄重,肃穆,却也透着豪门世家特有的、冰冷而压抑的排场。灵堂设在本家正厅,黑白两色装饰,挽联高悬,前来吊唁的宾客络绎不绝,非富即贵,人人面色沉痛,举止得体,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香烛和百合花的混合气味,以及一种无形的、压抑的肃穆。 陆锦司作为新任家主和长孙(名义上),自然是葬礼的核心。他换上了一身剪裁合体、质料昂贵的纯黑色西装,衬衫雪白,领带系得一丝不苟,左臂戴着黑纱。他站在灵堂前方,接受着众人的致意和慰问,神色沉静,眼神深邃,举止沉稳威严,言谈滴水不漏,举手投足间,已全然是掌控全局的上位者气势。那些曾经对他这个“旁支野种”不屑一顾的族老、旁系亲属、生意伙伴,此刻无不恭恭敬敬,以他马首是瞻。 祁涟带着星星,远远地站在灵堂侧后方的角落里,没有上前。他换上了一身简单的黑色衣物,身形清瘦,气质沉静,与这奢华压抑的环境有些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融入了背景,像一道沉默的影子。 他看着灵堂前方那个被众人簇拥、仿佛天生就该站在权力中心的挺拔身影,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欣慰,怅惘,还有一种时过境迁的淡淡恍惚。陆锦司,真的成功了。他做到了他曾经隐忍谋划、不惜一切想要做到的事,站在了陆家的顶端,将曾经欺辱他、打压他的人,都踩在了脚下。他看起来那么强大,那么遥远,仿佛和记忆中那个在坑底倔强仰头的少年,早已不是同一个人。 星星紧紧抓着他的裤腿,有些害怕地看着周围陌生的环境和那些穿着统一黑西装、表情严肃的人们。但当小家伙看到站在最前面、被很多人围着鞠躬问好的陆锦司时,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小声对祁涟说:“爸爸,你看,陆叔叔好厉害!大家都跟他说话!” 童言稚语,却让祁涟心底那点恍惚散去了一些。他低头摸了摸星星的头,嗯了一声。是啊,很厉害。那是他的陆叔叔。 前来吊唁的宾客中,不乏陆家内部人员和与陆家关系密切的人士。许多人都注意到了角落里这对气质特殊的父子,尤其是那个孩子的脸……与前方那位年轻家主,实在太过相似!再加上关于陆锦司这些年疯狂寻找一个叫“祁涟”的男人的传闻,以及祁涟曾经在主家担任过二少爷保镖的身份……一时间,无数道或明或暗、带着探究、好奇、甚至了然的视线,落在了祁涟和星星身上。 虽然赵峰早就严厉警告过,不许私下议论,但“夫人”和“小少爷”的流言,依旧在暗地里悄悄流传开来。毕竟,能让陆锦司如此在意、甚至带到这种正式场合的,除了“那位”,还能有谁?何况孩子那张脸,就是最好的证据。 祁涟能感觉到那些目光,但他只是垂着眼,假装没有看见。他带着星星,在吊唁的间隙,走到灵前,恭恭敬敬地上了三炷香,又按着星星的小脑袋,让他给太爷爷的灵位磕了三个头。做完这一切,他便带着星星悄悄退出了压抑的灵堂,想去外面透透气。 主宅的庭院很大,深冬时节,花草早已凋零,地上铺着一层昨夜刚落下的、尚未被踩脏的皑皑白雪,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白光。空气清冷而干净,带着雪后特有的凛冽气息。 星星在南方小镇很少见到这样厚的雪,一下子就兴奋起来,也忘记了害怕,挣脱祁涟的手,像只撒欢的小狗,咯咯笑着在雪地里跑来跑去,留下一个个歪歪扭扭的小脚印。 祁涟站在廊下,看着儿子快乐的样子,嘴角也几不可查地弯了一下。他的目光,无意识地,投向了庭院深处,那个他曾经非常熟悉的方向——玫瑰园。 他记得那里。曾经种满了名贵玫瑰,夏日里馥郁芬芳,陆锦程曾让他剪99朵玫瑰的地方。 鬼使神差地,他迈开脚步,朝着那个方向走去。穿过熟悉的回廊,绕过假山,玫瑰园渐渐出现在眼前。 然而,眼前的景象,让他微微一愣。 记忆中的露天玫瑰园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巨大的、覆盖着透明玻璃的现代化温室。即使在寒冷的深冬,温室里依旧温暖如春,一眼望去,大片的、炽烈如火的红玫瑰,正开得轰轰烈烈,肆无忌惮,几乎占据了整个温室的视野。那浓艳到极致的红色,在周围一片冰雪世界的纯白映衬下,美得惊心动魄,甚至带着一种不真实的、近乎燃烧的绚烂和生命力。 祁涟站在温室透明的玻璃墙外,呆呆地看着里面那片绚烂的花海,一时有些失神。时光荏苒,物是人非,连这片玫瑰园,都已不是旧时模样。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身后传来熟悉的、沉稳的脚步声,以及星星兴奋的喊声:“陆叔叔!” 祁涟回过头。 陆锦司不知何时也离开了灵堂,来到了这里。他依旧穿着那身肃穆的黑色西装,肩头和发梢似乎还沾着一点未化的雪花。他单手抱着跑向他、小脸冻得红扑扑却兴奋不已的星星,另一只手自然地伸出来,轻轻刮了刮星星冰凉的小鼻头,眼神里满是宠溺的笑意。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越过高高兴兴搂着他脖子的星星,直直地,对上了祁涟回望过来的视线。 四目相对。 时光,仿佛在这一刻被无形的手轻轻拨动,飞速倒流。 眼前是冰天雪地中温暖如春的玻璃花房,是怒放如火的红玫瑰。身后是庄严肃穆、代表着一个时代终结的灵堂。而他们,隔着几步的距离,一个抱着孩子站在雪地里,一个独自站在玻璃花房前,中间是五年漫长的分离、刻骨的伤害、无尽的悔恨,和这几个月来小心翼翼、如履薄冰的靠近与试探。 可就在这一瞬间,祁涟看着陆锦司那双深邃眼眸中映出的、玻璃花房里玫瑰的绚烂火光,和那火光中清晰的、自己的倒影,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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