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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默着、冷硬着，像一块坚不可摧的却早已从内部先行瓦解的磐石。 只是从外面看上去仍然坚强……以至于陈笔春女士花了两三年的时间才接受自己的儿子是个精神病的事实。 她甚至还想让陈砚冬成为“正常人”，以至于很长一段时间，每天劝陈砚冬不要吃药。 周墨会在之后偷偷去寻陈砚冬，想方设法地开导这个已经出离沉默的孩子，瞒着妻子出钱带陈砚冬去看心理医生——但基本上是没什么效果的，陈砚冬不爱做心理疏导，并委婉劝过父亲，与其把钱花在他的心理咨询上，不如想办法带陈笔春女士去看看。 结果当然会以失败告终。 周墨能和陈笔春相处这么多年且从未争吵，一是因为周墨的性格本就温润和善，二是因为他们之间的爱能弥合一切裂隙。 但陈砚冬不行，陈砚冬几乎从未感受过母亲的爱，即使天大的感情也在年少的折磨中消弭了。 “爸妈好像知道你和许错夏的关系了。”陈纸秋一边挤洗洁精一边跟陈砚冬小声透露，“爸送许错夏下去的，肯定跟他说了什么，不过爸疼我们，肯定是向着你的……就是妈那边不知道能不能接受，实在不行你就找个借口回那边住吧？这几天姨妈老往我们家跑，张口闭口就是介绍相亲，我听着都烦，不能让她见到你。” 陈砚冬对妹妹的态度温和很多，但刚刚跟亲生母亲在饭桌上的无声博弈实在让人身心俱疲，太阳穴突突地痛起来，说话也有些有气无力，“今年看情况，我准备在家待几天，过完年除夕就走。” “可以可以，我早就不想走亲戚了！到时候我说我要跟同学出去旅游，也出去躲几天！”陈纸秋兴奋起来，逆来顺受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成年了，她也要想方设法出去躲躲。 长到二十多岁，小时候那些对过年的期盼，早就被开智后的疲惫消磨得一干二净了。 许错夏回家就开始等消息。 回的是他和陈砚冬的家，忧伤地抱着被自己取代的、曾经被陈砚冬抱着睡觉的玩偶盯着天花板。 感觉自己像被抛弃的空巢老人。 第十次不经意间摁开手机屏幕，发现还是没有消息的许错夏默默将手机扔远，抱着玩偶一顿揉搓。 下一刻，手机震动，许错夏敏锐地听出来是有腾信消息进来了，扔掉玩偶一个猛扑，捞回了被自己抛弃的手机。 ——随后大失所望。 是陈纸秋的消息。 陈纸秋连发了好几条。 [陈纸秋]我哥给你回话没？ [陈纸秋]他跟妈又冷战了，心情肯定很不好！ [陈纸秋]唉照我说就不该回家，随便找个借口得了，我哥还是太实诚了…… [陈纸秋]他要是没给你发消息，你记得主动找他哦！他刚洗完碗肯定还没睡！ [。]这就去。 许错夏抱着手机在跟陈砚冬的聊天框里噼里啪啦打字，之前是怕陈砚冬还在跟家里人叙旧，发消息会打扰到他，许错夏才忍着自己长蘑菇都没有去烦陈砚冬。 哪成想他放在心尖尖上捧着的爱人一回去就受委屈！ [。]阿砚阿砚！ 消息发过去的刹那，对面发来了语音通话请求。许错夏秒接。 陈砚冬沉默了很久，许错夏耐心地等着，两边俱是一片寂静。 “许错夏。”直到电话那头陈砚冬叹道。 许错夏立刻出声：“我在。” “我好累啊。”陈砚冬轻轻地说，几近气音。 许错夏的心立刻提起来，“那我现在去接你回来！你收拾一下东西！” 其实压根没带什么东西回去，陈砚冬将手机和充电线往兜里一揣就跟着许错夏上车了，都没想过在家里久待。 陈砚冬在电话这边摇头，摇完头才想起来这样许错夏看不见，但说话实在好累，他于是切回消息框，用文字形式传达自己的意愿。 [润一砚冬天]再待两天吧，除夕中午吃了年饭就走。 [润一砚冬天]你们家什么时候吃年饭？方便来接我吗？ 许错夏想，天大的事都不会有阿砚重要了。 “我什么时候接到你，我们什么时候回去吃年饭。”许错夏说。
第96章 陈砚冬压抑不住地想哭 陈砚冬回家的第三天，许错夏也打包回了奶奶家。 小时候住的筒子楼拆迁了，许奶奶住不惯城里，最后搬回了乡下的三层自建房，街里邻居都熟识，平日里也会帮着照应。小觉逢年过节、有时候周六日都会过来陪奶奶一起住，大多数时候，家里只有祖孙两人。 许错夏下车回家的短短一段距离都还在看手机，今天依然没等到陈砚冬的消息。他是下午回家的，按理说这个点陈砚冬应该早就醒了才对，这些天陈砚冬回的消息很少，基本上他发十条阿砚才回两条，兜兜转转好像又回到了起点，他最初见陈砚冬的时候。 但好在陈砚冬愿意接电话，尽管接了电话多数时候一声不吭，但仅仅听着电话里浅浅的呼吸声，许错夏就是安心的。 门刚拉开，咫尺间忽地传来“砰”的两声，震得许错夏心脏地震，下一刻彩带兜头泼下，给许错夏来了个开门彩。 他习以为常地一把薅下脑袋上的彩带，团进手里准备等会扔进垃圾桶，一边收了手机，左右看看。 左边是许先觉，右边是奶奶。 两人手里均拿着彩带筒，见了许错夏，又抻着脖子往外望。 如出一辙的动作，分不清是谁学的谁。 “看什么？”许错夏无奈道。 “哥哥呢？”许先觉脱口而出，语气里满是遗憾，后知后觉又乖乖喊人，“舅舅。” 许奶奶用和许先觉相似的遗憾神情看向许错夏，“我孙儿呢？” 许奶奶早就从许先觉那儿听说啦，许错夏谈了对象，对象还是过去对门那个可乖可漂亮的小孩儿。她可高兴啦，许错夏小时候她就老催着许错夏找对门小孩玩，最好能带回来一起玩，巴不得这是她们家的孩子！ 现在愿望成真了，对门的漂亮小孩真要成他们家的小孩啦！ “他也要回他家过年呀，我不是说带他回来吃年饭吗。”许错夏一手一个往里推，推到沙发边把彩带扔进垃圾桶，又对着手机屏幕扒拉自己头上剩余的彩带。 许奶奶一屁股坐上沙发，别过脸不看许错夏，“那你说带他回来吃饭，我和小觉都以为是直接带回来呢。人都回自己家了，过年还能来呀？” 许先觉人小鬼大，也跟着阴阳怪气，说话的声音百转千回，“哥哥都回自己家啦，过年还能来呀？” “来的来的。”许错夏哄道，一时间有些头疼，“我除夕就给他接来，他的房间收拾了吗？没有的话跟我住一间。” 都说老小孩老小孩，许奶奶越年迈越幼稚，许错夏总疑心是许先觉带的，但许先觉坚决不承认。 许奶奶冷笑，“人第一天来家里就跟你住一间，还有没有规矩了，他的房间早收拾好了，跟你一个住北极一个住南极，三楼最右边。” 许错夏住三楼最左边。 许先觉还要补充，“是我跟太太一起收拾的哦！就在我房间隔壁！” “奶奶你上哪学的南极北极……许先觉你说实话，是不是你提的建议？”许错夏咬牙切齿地去抓许先觉，堂屋里开了暖气，小孩没穿多少，许错夏一把逮住人就开始挠咯吱窝。 许先觉连连喊冤，“真不是我呀，是妈妈跟奶奶说的！妈妈还说给那房间装个锁，防你半夜敲门！” 陈砚冬坐在床头走神。脊背贴着墙壁，整个人都没什么力气，累得有些晕眩，空调的热风往他脸上扑，又吹得他脸颊红红。 他一天都没吃什么饭，倒不是家里人虐待他，纯粹是没胃口。 陈笔春女士还要上班，其实没时间搭理他，周墨给他们兄妹留了饭，陈纸秋负责热饭，但陈砚冬不想吃。 一口都不想吃。 在习惯许错夏的厨艺之前，他最先习惯的其实是陈笔春女士的厨艺。 他上高中的那段时间，本就体质差的身体因学校高压总是生病，陈笔春请假请得烦不胜烦，最后索性辞了职在家陪读。 陈砚冬的成绩很好，几次委婉地同母亲提过长期请假居家自主学习，老师都松了口，只有陈笔春不同意。 在她的观念里，学生就是得去上学，在家学习不叫学习，叫放假、叫待在家里玩。 于是那两年，陈砚冬吃的都是陈笔春亲手做的饭。 陈砚冬吃不下去姜，闻一点味道都会作呕；但陈笔春坚持吃姜对身体好，将姜剁成沫就不算姜，每道菜里都放姜。 陈砚冬讨厌肥肉，但妈妈会不耐烦地告诉他，肥肉炒青菜，你吃青菜就好了。 她会说陈砚冬太挑食，辜负她的一番辛苦，像个特立独行、我行我素的暴君，从来不听旁人的话。 整整两年时间，在同学被补营养补得胖十斤二十斤的关键时期，陈砚冬几乎瘦脱了相。 连老师都会私底下偷偷问他，是不是家里人虐待你了？要不要老师帮忙报警？ 陈砚冬只能抿唇不知所措地笑。 他能怎么说？他妈妈为了他甚至辞了工作，洗手做羹汤亲自做一日三餐……她在用自以为是地方式对他好，他能不知感恩吗？ 陈砚冬只能说，是学习压力太大了，身体跟不上、吃不消。 这间小小的屋子，困住了十七岁的陈砚冬，也困住了二十四岁的陈砚冬。 以至于他一踏进门，重新进入这间熟悉的房子，生理反应就会先意识一步涌上来。 又是一夜未眠，这是他回家后失眠的第二个夜晚，陈纸秋在十二点的时候轻手轻脚敲响他的门，问他吃不吃饭。 他想说话的，想给妹妹道歉。但他没力气，说不出话，只蜷缩在黑暗的角落里，思绪辗转，少年时期的碎片画面又在眼前闪回。 陈纸秋敲了两下门，得不到回应就没了动静。这样的午饭她习以为常，哥哥不做声她就自己吃。 留下陈砚冬一个人待在寂静的热气里，浑身止不住地颤、止不住地冷。 他感觉不到饿。房子的隔音效果一般，能听见陈纸秋接了电话，是周墨的，在问她哥哥吃饭没有。 陈纸秋说没有，哥哥还在睡。 陈砚冬压抑不住地想哭。 他想离开。
第97章 闹够了吗 腊月二十九。 许先觉前天晚上闹着非要吃自助小火锅，吃多了半夜又肚子疼，眼泪汪汪地来找舅舅。小孩最是金贵，许错夏怕有什么大问题，药也没找，匆匆拎着人就开车去医院。 去的是市里的大医院，凌晨三点，急诊灯火通明。 许错夏抱着小孩在急诊排队等号，前面有车祸血糊刺啦的、喝醉酒被开了瓢的、还有脑袋上顶着把刀就来了的。触目惊心、儿童不宜，许错夏默默捂上许先觉的眼睛，但许先觉兴致勃勃地撇开脸，好奇地观察着凌晨三点的急诊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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