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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斯年一直在身边守着他,看他时而清醒,时而昏睡,有时候睡着了,嘴里念念喊着的,还是那个人的名字。 谢斯年只好叹着气,去擦岑时颂眼角的泪水。 一直到很多天后,阴霾的天气终于放晴,岑时颂的烧退了,人也终于彻底醒了过来。 谢斯年带他回到家,前前后后陪他去做了几次心理辅导。 岑时颂一心想要进行遗忘治疗,但身体实在太差,承受不住电击刺激,米娅没有同意,反倒给他重新开了一堆药。 那段时间,谢斯年几乎每天都要盯着他服药,陪着他吃饭,看看剧,聊聊天。 岑时颂精神不好,每天都恹恹的,强撑着和谢斯年聊聊天,药劲上来就开始困,睡的时间比醒着的时间要多。 但谢斯年却松了口气。 岑时颂确实比回国前要好一些,起码他现在病发不会想要自杀了。 谢斯年能看出来,岑时颂回去这一趟,真的有解决到自己的问题。 这次,岑时颂是真的想要变好了。 谢斯年当时同意岑时颂回国,有赞许的同时,也隐隐有担忧。 岑时颂确实还太小了,二十三岁的年纪,于他而言,真的就只是个孩子,要他一个人回到充满恶意的家里,见到憎恨的人,要亲切地称呼“爸爸”,要藏好恨意,要记得表演好自己的身份,要带着自欺欺人的爱靠近商聿怀。 岑时颂想要顺从本心,去报复那些人,这实在是很困难的任务。 不仅因为群虎环伺,更因为,谢斯年深知,岑时颂根本不是心狠的人。他没办法成为冷酷,冷血的人,没办法变成伤害过他的那些人。 岑时颂没办法心安理得的做坏人,却也不能继续再做蠢笨的好人。 他痛苦,也麻木,最后难受的还是他自己。 岑时颂从象牙塔里长大,也亲眼见证了象牙塔的坍塌,从废墟里爬出来,身上沾着灰尘。 如同孩童蹒跚学步,岑时颂每一步都走得颤颤巍巍,每次都跌倒,又只能重新爬起来。 所以他会因为商聿怀每一次对他做出的伤害而难过,哭泣。 他是真的会疼。 岑时颂想要做的这一切,在去完成之前,全都毫无保留的告诉了谢斯年,他说的条理分明,井井有条,眉梢间神采飞扬。 可实际上,细听下来全都荒唐至极,胡言乱语。 谢斯年当时劝他:“颂,你需要冷静。这些事完全不值得你这样做。” 可岑时颂愣了愣,怔怔看着他,眼泪很快飘下来,语气却仍旧固执:“我想这么做。” “谢哥,我真的……我想这么对他。” 他的瞳孔很黑,生病的时候灰扑扑,一片阴霾,可提到那个“他”,又变得明亮。 是真的想要报复,还是只是单纯的,纯粹的,想要见见那个人,岑时颂可能自己都不知道。 谢斯年深深看着他,最后叹了口气,说,去吧。 以岑时颂的精神状况,谢斯年确实很担心。 但岑时颂的执念实在是太重了,这五年,他一直重复的活在那场暴雨里。 他自残,自杀,割腕,吞药。 可他也会哭,会难过,会痛苦。 他想要活着。 如果不让他回去,如果不给他一个“如果”的机会,岑时颂可能会疯掉。 无论岑时颂回去这一次,他的报复成功与否,都不重要。 只要他回到A市,飞机落地,下过一场雨,见到岑溪中,见到商聿怀,真正经历过那些预想过很多“可能”的结果,岑时颂的病症,就已经痊愈了一半。 现在他回来了,积极接受治疗,会按时服药,不再起寻死觅活的想法。 甚至只要养好身体,去进行电击遗忘治疗,忘掉过去,他就真的会完完全全变成正常人。 谢斯年为岑时颂感到高兴。 菲比,米娅,谢斯年,他们全都为岑时颂的病情好转而送来祝福。 岑时颂也这样想,所以这两个月,变成他人生中最平淡,安静,幸福的日子。 菲比不会讲话,但他每天都会为岑时颂准备最丰富的午餐,晚餐——岑时颂常常起很晚,早餐环节菲比不得不省略。 而谢斯年,这两个月里,他依旧和以前一样,大多数时间在公司,却也会特意回来陪岑时颂一起吃饭,聊聊天,偶尔天气好一点,回到他去散散步。 最近一周却不一样,谢斯年莫名很忙,忙到赶不上回来吃饭。 今天也是这样。 菲比见岑时颂一直不吃饭,盯着眼前那碗汤发呆,敲敲桌角,将岑时颂的思绪扯回来。 岑时颂迷茫的抬头,菲比在对他比划着手语,问他:“为什么不吃饭?” 总不能说是因为谢斯年不在,岑时颂心里记挂着,吃不下饭吧。那样菲比可能会笑他,还会转头告诉谢斯年。 岑时颂想了想,说:“我还是不想吃胡萝卜。” 菲比有些无奈的打手语:“不要挑食。胡萝卜对身体好,你现在身体需要营养。” 甚至还多放了几块在他碗里。 岑时颂于是只好认命,将几块煮得软烂,毫无味道的胡萝卜丁塞进口中。 菲比对他竖起大拇指,算是对他的不挑食行为而感到欣慰。 岑时颂笑笑,心口却一阵空,哪怕不挑食,也没办法掩盖岑时颂讨厌胡萝卜的事实,但只要他吃下去,菲比会为此感到高兴,岑时颂还是决定全部吃下去。 下午的时候,岑时颂要去见米娅,做常规流程的心理疏导。 前几次谢斯年会陪着他去,但最近因为谢斯年实在太忙,岑时颂只好一个人去。 其实也不能说是一个人,谢斯年给他留了两个保镖。 沃斯和鲁克,两人都是外国人,身材高大,样貌凶狠,只要岑时颂从别墅里出来,去外面的一切活动,他们都会跟着。 岑时颂一开始觉得是不是有些大题小做了,他又不是什么危险人物,出门带两个保镖,这样会很奇怪。 谢斯年却只是告诉他,岑溪中还在找他。 岑时颂顿时觉得手脚发凉。 是啊,他把岑溪中害成那样,岑溪中当然不会放过他。 即便有谢斯年挡着,他一时半会很难猜到岑时颂在哪里,但毕竟还是隐患。 岑时颂觉得好笑,亲生父亲要害他,要抓他,毫无血缘关系的谢斯年却要保护他。 岑时颂本来也就没有多么想要和外界接触,比起出门他更喜欢窝在自己的房间里。 但一周之中,总有那么一次,他需要离开房间,去见米娅。 这个时候,保镖就必须跟在身边。 下车前,岑时颂对驾驶座的沃斯讲,他一个人进去就好,不需要跟着。 沃斯和鲁克面面相觑,有些为难。 谢斯年对他们下过命令,寸步不离。 岑时颂只好耐心解释:“只是一次简单的心理疏导,里面只有我和米娅,不会有别人,我很快就出来。” 这才得以自己进去。 诊室在一栋临街小楼的二层,没有医院的消毒水味,推门先闻到淡淡的雪松香薰。 米娅一直在里面等着他,见到他微微一笑,简单打过招呼,米娅照常让他坐在对面位置上。 岑时颂算得上是这里的常客,已经快要把这里当成自己的家,很自然的落座。 垂眸,看到米娅桌子上的铭牌:咨询师。 “最近好吗?” 只是米娅的开场白。一贯的,闲聊一样。 以前岑时颂总会沉默,现在却笑笑,说:“很好。” 诊室依旧是很熟悉的样子,靠墙是一排浅木色书架,摆着几本心理学书和几盆绿萝,叶片垂得很低。 窗户边装着半透的纱帘,外面的车流声被滤得很轻,只隐约听见风擦过树叶的沙沙声。 似乎所有关于心理治疗的诊所都是这样的,安静,温暖,平和,舒缓。和刻板印象里的一模一样。 岑时颂的心情自然的放松。 米娅点点头,一双碧蓝色地眼睛落到岑时颂身上,看到岑时颂比上几次来,长了些肉的脸,认同的说:“看起来确实如你所说。” 米娅照例问了几个普通平常的问题,岑时颂都回答的很好。 “这段时间还会做噩梦吗?” “偶尔会,但比以前少很多。” “还是梦到会妈妈?” “嗯,但不会像以前那么可怕,我总能梦到很小的时候,其实她也会抱着我,给我唱歌……当然,很大可能是在梦里。” “阴雨天呢?多伦多前几天一直在下雨,还会觉得难受吗?” “不会了,其实,就只是下雨而已,把窗帘拉上,睡一觉就停了。” 岑时颂回答的都很好,虽然算不上多么标准,但不管怎么听,都是病情转好的趋势。 米娅垂眸在病案本上记下几行,笔尖轻轻顿了顿,她忽然合上书,随意的推到一边。 岑时颂以为是问题到此为止,结果米娅却身体微微前倾,目光温和地落在岑时颂身上,骤然出声问:“那商聿怀呢?” 猝不及防,毫无征兆,这个名字就这样闯进了他的耳朵里。 如同平地惊雷,岑时颂猛地一僵,呼吸屏住,他的脸色有些苍白,眼底却有迷茫,不知道要做什么反应。 “还会因为他觉得心脏疼吗?” 一瞬间,岑时颂心口上那阵尖锐的刺痛又出现了,钢针钻在里面,扯搅着血肉。 米娅紧紧盯着他,眸光沉静,似乎问出这个问题的人,并不是她。 “不会。” 岑时颂很快反应回来,强撑着没有捂胸口,只是低下头,小声说:“不会想到他。” 如果不是米娅特意提起,岑时颂其实都要以为,这个人快要从他的治病疗程里剔除。 在此之前,米娅询问他许多问题,全都避开商聿怀,岑时颂也刻意忽略这个无关紧要的人。 在这里,没有人会记得这个名字,除了他的心理治疗师,除了那份病案本资料,除了岑时颂自己。 如果他们不提,那岑时颂或许真的会忘记。 直到今天。 米娅说:“颂,你恢复的很好,我认可你的改变,但逃避和隐瞒这种东西,我不希望在你的疗程里出现。” “请对我保持诚信。诚实和信任。” “honesty and trust”这三个词语说的徐缓且清晰,停顿的语气投在岑时颂耳朵里,烫了一下。 岑时颂想说,我没有,我没有刻意隐瞒自己还记得他,我只是,没想过再把他带进我的世界里,我们毫无关系,我的病好转或是加重,也和他没有关系。 我……并没有逃避。 但岑时颂全都说不出来。 “你对他似乎,还有感情?” 米娅的眼神太温柔了,像湖泊,也像蔚蓝的天,能轻易看透岑时颂所有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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