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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柏昇无言以对。 换完新茶叶徐柏昇没有着急上楼,走到窗户边往外看,能见度变得极低了,对面的街模糊成一团水中的影。 梁桉走过去,站他旁边,放松地舒展着身体。 突然有闪电当空劈下,狭曲银白的一道,好似天空裂开一道缝,又像一条从地里强行钻出的蟒蛇,轰隆隆的巨响接踵而至,叫梁桉吓了一跳,他本能地往后跳,一只手去抓救命浮木——徐柏昇的胳膊。 徐柏昇原本站着没动,被梁桉拉得往后退了一小步,倒没说什么,也没有挣开,只好整以暇地看他。 梁桉瞪回去,深呼吸平复心跳,松开了徐柏昇硬邦邦的胳膊,整整衣襟,手背在后,往窗前踏了一大步,以示自己的无畏。 徐柏昇努力将注意力从梁桉不伦不类的穿搭上移开,听他问:“你昨晚几点睡的?” 徐柏昇前一晚盯盘盯得稍微有点久,快四点才睡,他给了个含糊的答案:“三点左右。” “那你几点起床?” 徐柏昇说:“六点。” “六点?!”梁桉睁大了眼,“这么早起做什么?” 早起可做的事很多,晨练,听新闻看报纸,孜孜不倦地吸取最新鲜的知识和咨询。徐柏昇说:“早起的话一天的时间感觉会多很多。” 梁桉难以置信,所以掰手指确认:“这么说你才睡三个小时,你不困吗?” 徐柏昇转头看他:“我从小睡眠就少。” 梁桉羡慕不已:“上学的时候就这样?” “对。” 梁桉短暂地沉默,都不好意思在徐柏昇面前打哈欠,又想要不要多打两个,看徐柏昇会不会被他传染。 他知道有种人天生如此,只需要很少的睡眠就比常人更加精力充沛,大概徐柏昇就是这类,基因的领先是他喝再多咖啡也追不上的,于是酸溜溜地说:“那你上学的时候成绩一定很好。” 徐柏昇不谦虚地承认了,又补充:“哪怕是只花同样时间,我也会学得很好。” 明明说很好,语气却透露出最好,梁桉在他身上看到了浑然天成的自信,在这一刻褪去了惯示于人的老成,多了少年人才有的傲气。梁桉突然意识到,徐柏昇其实也就比他大了四岁。 他不免好奇:“你一直在滨港读书吗?” 徐柏昇说是。 ”大学也是?” “对,滨港大学。” “嗯?滨大吗?”梁桉还想问,被一通电话打断,是公寓管家打来的,徐柏昇去接。管家表示感谢,因为梁桉在台风来临前大方地将物资分给了楼里和附近有需要的人家。 徐柏昇挂了电话,告诉了梁桉,梁桉也很高兴:“我留着也是浪费,不如拿出去给需要的人。” 徐柏昇默不作声,突然想起徐木棠曾经说,梁桉很大方,也很善良,谁遇到困难都愿意帮一把。他又想到周琮彦,到现在都惦记想请梁桉吃饭。 诚然梁桉有这个能力,但并不是所有有能力的人都愿意展现善意,这与财富无关,是他性格的底色。 徐柏昇朝梁桉看去,梁桉对他此刻的想法无知无觉,只是背手望着窗外,似乎想看得更清楚,鼻尖都要贴到透明的玻璃上,又像是害怕突然的闪电,谨慎地拉开距离。 他站在玻璃前,仰头看窗外幕天席地的雨,几分纯真几分怡然的模样,让人莫名确信,再漫长的风雨也会过去。 两天后,玉兔离开滨港沿海岸北上,暴雨转中雨,然后是淅沥沥的小雨,全市复产复工。 徐柏昇一进徐氏寰亚的门就被徐昭的秘书通知去跟徐昭一起扫落叶,有记者来拍照。 徐昭年年在台风后扫落叶,也年年给滨港的植物保护协会捐钱,促进本地植被尤其是树种保护和多样性发展,外界赞他热心公益,真实目的只有徐家人自己知道。 徐棣一家都来了,徐木棠也在,穿正装,看样子是正式进公司了。徐棣特意叫徐木棠站在徐昭旁边,记者立刻十分眼色地称赞徐公子年轻有为,前途不可限量,仿佛会用扫帚扫地堪比飞船上天蛟龙潜海,是什么了不得的天大事。 等徐昭和采访的记者走了,徐棣就把扫帚扔到地上,责骂助理这是什么玩意这么扎手,李杺也第一时间去看自己精心养护的指甲。徐木棠犹豫了一下,往还在扫地的徐柏昇看,招来徐棣不满:“扫大街你还扫上瘾了?” 又冷冷刮了徐柏昇一眼。 徐木棠放下扫帚,忍不住小声问李杺:“妈,大哥他……” 李杺面露嘲讽:“他年年这样,也不知道装给谁看。” 作秀的和捧臭脚的呼啦啦散场,徐柏昇还在继续挥舞扫帚扫落叶。 这是徐氏寰亚前面的海德大街,落叶和花瓣在地上铺了厚厚一层,不少已被车轮碾得腐败发烂,若不及时清理就有堵塞下水道的风险。 徐柏昇认真地当成一项工作在做。 路尽头有树木或拦腰折断或连根拔起,是台风过境给城市留下的伤痕,环卫工人用吊车运走,徐柏昇帮不上忙,弯腰捡些细小的枝干。 他做得专注,没有看见路口停着一辆黑色的劳斯莱斯。 梁桉一早先去墓园看梁启仁,因为防护得当,墓碑没有损伤,只是甬道旁的松柏被刮歪,他亲手栽好,弄得满身泥。 回梁氏的途中在路口等红灯,恰好看到这一幕。 坐在前排的于诚见梁桉降下车窗,迟迟不收回视线,示意司机靠边停车。 梁桉问于诚徐家人在干什么。于诚告诉他这是徐家的传统。 “作秀嘛,博个好名声。” 梁桉不做声了,如果是作秀,为什么记者都走了徐柏昇还不走。徐柏昇不是一向圆融善于伪装吗,为什么非要这个时候特立独行。 于诚等了一会儿,喊:“小少爷。” 喊了两声梁桉才回神:“嗯?” “要过去吗?”于诚问。 梁桉沉默了稍许,说:“算了吧。”他身上衣服都脏了。 他又往吊车上堆满的树干残枝看去,断面参差不齐,是被硬生生扯断,树皮纤维就好像人的皮肤筋骨,叫他仿佛也感受到了切身的疼痛。 台风造成的破坏眼见远比耳听震撼,他问于诚:“于伯,我发现折断的都是高树。” “当然了,树大招风嘛。小少爷肯定也听过这样一句话。”于诚顿了顿,看向徐柏昇,说得意味深长,“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所以有时候太过出挑不是好事。” 梁桉也看过去,想起很久前的一个问题:“怎么徐家人名字里都带木?” “那自然是有用意的。”于诚隐晦地笑了笑,“按理说两辈人从的字不应该一样。据说徐棣夫人也不叫现在这个名字,是结婚时改过来的。” 梁桉知道他说李杺:“那她原来叫什么?” “也是叫李欣,同音不同字。” 梁桉若有所思,再去看徐柏昇,刚才徐家人拍照时徐柏昇被挤在最边,此刻所有人都走了,只剩他一个人。 徐柏昇身材高大,力气看样子也很大,那种用竹条绑起来、立着有一人高的扫帚舞起来也毫不费力。 梁桉却感到心里有些不舒服,加上刚才在墓园时的难过,内心里的冲动克制不住往上涌,他对于诚说:“于伯,从我账上捐笔钱出去,给市政做台风后绿化的经费。” 于诚点头,又问:“要署名吗?” 梁桉一向是不愿署名的,这次犹豫了一下,说:“署名,署我和徐柏昇两个人的名字。” 于诚笑起来,还没应,他又说:“等一下。” 他往窗外看,徐柏昇正将一捆树枝扎起来往环卫车上抛,做完之后他拍了拍双手上的泥,走去角落,似乎并不想引起注意。 “算了。”梁桉说,“还是不署名了。” “好的小少爷。” 梁桉没再说话,仍望着车窗外。司机朝于诚看,于诚对他轻轻摇头,让继续等着。 徐柏昇走到街角一棵树下,梁桉从残存的几朵紫色花瓣分辨出那是棵紫荆花树。他看到徐柏昇拒绝了旁人递过来的伞,但是接过了一瓶水,拧开后大口大口地喝,随后仿佛被定住似的,动作停顿了好几秒,那张英俊的脸上便露出笑来。 徐柏昇是英俊的,梁桉见到的第一面就这么觉得,梁启仁曾经跟他说过,不同人给别人的感受不同,也就是他们身上的气质,而气质的成因复杂,出生、环境、成长经历…… 徐柏昇身上具有身处高位形成的贵气,遇事宠辱不惊的静气,偶尔会展露睥睨众生的杀气,扯着嘴角假笑时又显露一分痞气。 此刻所有的气质都汇聚成那一抹温柔的笑。 “去公司吧。”梁桉按下按钮,暗色的车玻璃缓缓升起来,他对于诚说,“于伯,问问他们能不能多种点紫荆。” -------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玫瑰]
第30章 社交距离 一滴雨水从叶尖坠落, 在徐柏昇的额头晕开一片冰凉,他抬起看,才发现自己站在一棵紫荆花树的下面 树干没被台风吹折, 但叶子和花基本零落了, 只剩孤伶伶的几朵。 不过徐柏昇并不担心, 他相信这种顽强的植物很快又能绽放, 欣欣向荣。 他喝完水, 回办公室换身衣服, 继续工作。 再见到梁桉是周五的晚上,天空勾起极弯的一弧月,光辉浅淡朦胧。 徐柏昇又是披星戴月而归,开车的时候在想,他见过最多就是滨港的夜, 好像都没怎么看过滨港的黄昏。 公寓的电梯间旁停着一辆劳斯莱斯, 穿制服的司机还有穿中山装的于诚站在旁边。 于诚看到徐柏昇主动上前,指了指车里,小声说:“小少爷睡着了。” 徐柏昇看不清车里的情形, 但于诚说了,他有必要回答,于是顺嘴问:“怎么睡着了?” “太累了,每天开会看文件。”于诚依旧很小声, “比读书那时候用功多了。” 徐柏昇一时语塞, 因为于诚脸上的表情既有些忧愁, 更多是骄傲, 恨不得向全世界宣扬梁桉工作多努力。但梁桉这几个晚上似乎都很晚睡,白天还要去上班,对锦衣玉食的小少爷来说的确算是辛苦。 徐柏昇又往黑漆漆的车窗看一眼, 问于诚:“怎么不叫他?他有起床气?” 于诚说:“那倒没有,小少爷脾气一向很好的。” 徐柏昇心想于诚这滤镜属实有点厚。 司机没忍住打了个哈欠,又迅速闭紧嘴,于诚看了一眼手表,似乎担心梁桉就这样一直睡下去。徐柏昇于是发挥好心:“我来叫他。” 于诚拉开车门,徐柏昇往里看,梁桉靠在座位上,眼睛闭着,没有反应。 徐柏昇只好弯腰,上身探进去,同时喊:“梁桉。” 他喊了两遍,梁桉的睫毛最先动了,徐柏昇看到他合起的睫毛好像两把羽扇缓缓张开,眼神迷蒙,好一会儿才像辨认出来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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