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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 孟叔也觉得这主意不错。 认干儿子是大事，先要找人算八字，还要三跪九叩敬茶，摆几桌宴请亲戚朋友，让所有人见证才算完。 有了这个身份，建庆爹不敢乱来。他也对得起阿昀爷爷的救命之恩了。 这事就这么定下了。 夫妻俩齐齐望向窗外，俩孩子正有说有笑喂狗呢。 “阿昀，待会儿就只剩咱俩了。” 孟熠故意顶了顶阿昀肩膀，恨不得旁人都躲得远远的，全世界只有他俩存在。 阿昀低低“嗯”了一声，脸上红晕还未褪去。 孟婶儿的话萦绕耳旁，要是他是女孩就好了…… “阿昀，你看我爹娘也挺稀罕你。怎么样？跟了我吧。”孟熠往里挤了挤。 阿昀沉默不语，往旁边挪了挪。 院子那么大，孟熠非得跟他挤一块，肩挨着肩，腿挨着腿，他心里别扭。 两人一狗围个圈，大黄嫌挤，叼着狗盆跑到石榴树下。这下更尴尬了。 孟婶儿站在堂屋门口喊阿昀进去，才逃脱。 孟熠也想进去，被关在门外。 村长夫妻端坐在堂屋中央八仙椅上，阿昀靠堂屋西墙坐下，局促捏着衣角，预感有什么大事要发生。 “阿昀，我跟你孟叔商量了，决定认你当干儿子，愿意不？”孟婶儿说。 阿昀心里一热，鼻子发酸。 别人都嫌他家穷，躲得远远的，只有孟叔孟婶儿待他比亲生儿子还好。他心里早把他们当亲爹娘了。 “这孩子，哭什么？”村长“啪嗒啪嗒”抽着烟锅子，“你就说愿意不？” 一道灼热的目光透窗而过，几乎一瞬间，阿昀瞟见孟熠紧张焦急的脸，心虚地不敢再看。 “怎么样？阿昀，跟了我吧。” 他还在等答案。 可两个男人怎么能相爱呢。若是被别人知道孟熠是二椅子，孟叔一家也会像柱子家一样，支离破碎。 不如趁这个机会，让他死心。 阿昀咬牙点头。挤出一个很难看的笑容，心里某处微弱的光芒渐渐熄灭，悲伤情绪潮水般涌来，几乎将他冲垮。攥紧椅楞，才不至于滑下去。 他不明白为什么会伤心，明明这个结果皆大欢喜。 既断了孟熠对自己的念想，治疗他的变态病，又能保护自己免受二叔一家欺负。 等孟叔孟婶儿老了，也可以名正言顺孝顺他们。 “我不同意！” 两扇木门腾地弹到墙上，孟熠气势汹汹站在门口，眼神愤怒。 一道悲伤的影子长长斜进来。 阿昀心里一颤，不敢再看，心里针刺般难受。孟熠，一定恨死他了吧。 耳边传来孟叔极具压迫感的质问：“老子的事什么时候轮到你做主了？就看不惯你这自私自利的样！” “他爹，别发火，吓着孩子们。”孟婶儿走过去哄儿子，“孟熠，你怎么了？现在不是挺喜欢阿昀吗？再说，你爹也是为了你好，阿昀性子沉稳，正好压一压你的野性，有个兄弟有个伴儿。” “我不要兄弟！” 孟熠一甩手，甩得孟婶儿一个趔趄，阿昀腾地站起来扶住了，吓出一身汗。 啪！ “反了你了！” 孟叔狠狠甩出一巴掌。 屋里静得可怕。 孟熠不可置信看向自己爹。这是第一次，爹打他的脸。火辣辣得疼，比驴鞭子抽还疼。 “就是不行！”孟熠撂下这句话，转身羞愤跑出去。 “他爹，你这是干什么？”孟婶儿想追，被孟叔扯住。“让他跑！他还想跟老子斗法！” 孟熠迈腿的那一刻，阿昀几乎是飞奔着追出去。 乡间小路没有路灯，两人一前一后不知走了多久。 天渐渐黑了，月亮跟着他们走，将一个大斜坡路照成白灰色，弯弯曲曲，像通向天边的银河。 孟熠心里窝火，横冲直撞，专挑荒凉地。 爬过大斜坡，路两边是大片大片的田地。黑兮兮的玉米杆儿竖着，黑墙般压抑。 阿昀紧跑几步追上去。“哥，别走了。” 孟熠置若罔闻，没听见般。 阿昀知道他生孟叔的气，也生自己的气。只好默默跟在后面，脚步逐渐沉重，不知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哎哟”一声摔倒在地。 “怎么了？”孟熠飞奔过来，拦腰抱在怀里。 “脚崴了。”阿昀眼泪哗哗，声音也跟受伤小猫似的。 孟熠气消了一半，阿昀这样柔弱，没有他，日子咋过啊。 他帮阿昀脱去鞋袜，小心翼翼揉半天。脚脖子那块肿了，得冷敷。 “上来，我背你回家。”孟熠蹲下身子，挺直宽阔结实的后背。 阿昀心砰砰跳着，低头不吱声。好不容易拉开暧昧的距离，他不想前功尽弃。 “抱着？”孟熠见身后许久没有动静，不解回头。 “哥，我还有左腿，我可以蹦回去。” 蹦回去？真他娘的是个天才！ 孟熠猛地跳起来爆了句粗口。 不让背，不让抱，就是怕身体接触，怕他纠缠，怕他耍流氓呗！ 他都快成他弟弟了，自己还能把他怎么着？昂！昂！昂！…… 孟熠发泄似的朝玉米地踹，黑压压踹倒一片，然后沉脸朝阿昀走来。 阿昀被这气势吓坏了，想跑，突然感觉身子一轻，人已经被他扛到肩上。 “这样你满意了吗？” “不行，别人……会看见……”阿昀一颗心跳到嗓子眼。虽说夜已深，万一遇到人呢。 孟熠才不管，一言不发横冲直撞往前走，只是每次肩上的人争扎，便腾出手掌，啪啪打腚。 这一路，阿昀脸红成了猴屁股。 第12章 我爹克你 ◎翻红薯秧子◎ 阿昀脚脖子冷敷后，消肿许多。本来也没伤到骨头，歇会儿就好。孟熠非得一路扛到大门口才放下。 院里屋里黑着灯，孟叔孟婶儿下湖捕鱼了，家里没人。 两人没吃晚饭，肚子咕咕乱叫。阿昀想热热中午的剩菜，馏几个馒头凑合一顿。 他围着围裙，站在灶台翻炒，两根带子紧紧系着，腰细的一只手臂能揽过来。 孟熠坐矮登上烧锅，瞥一眼，心痛。这小腰，以后也不知便宜了谁。闷闷朝锅底添了一根又一根粗柴，堵住通风口都没发觉。 两人各怀心事，等屋里黑烟滚滚，才想起来跑。 孟熠扛起阿昀奔出门外，把人放下，又返回厨屋，抽出灶底的柴火扔到院子里。阿昀提桶泼水灭火，配合得天衣无缝。 火灭了。 两人对视一眼，谁也没说话。 厨屋墙皮被浓烟熏得黢黑，锅上盖了锅盖，菜还能吃。 阿昀端了两盘上桌。孟熠转身从菜橱子里拿了两瓶白酒，赌气似的，一杯接一杯灌。 阿昀一言不发。 大黄蹲在桌角，伸着舌头要吃的。孟熠扔了几块肥肉，大黄摇着尾巴吃完，又眼巴巴望向他。 孟熠摇摇晃晃蹲下，眼角眉梢全是醉意，拦住狗脖子灌了半瓶子酒，拍拍狗脑袋。 “陪我喝点，还是你好，给点吃的就摇尾巴。不像阿昀，心是冰疙瘩，怎么捂都捂不热……” 大黄吃痛，嗷嗷叫唤挣脱跳出门槛，尾巴扫过孟熠的脸，他揉揉眼睛，哭了。 孟熠没脸没皮，很少哭。 驴鞭子抽得皮开肉绽，大雪天里罚跪一夜，一挑三被人揍得鼻青脸肿…… 从未哭过。 可是为什么，喜欢一个人，失去一个人，像挖心。那种敲骨吸髓的疼痛，传遍每一根神经。 真得忍不住，他现在觉得头发丝儿都是痛的。 凄凉的呜咽声渐大。 阿昀见他颓废模样，刀割般难受，夺过酒瓶，默默流泪：“哥，别这样。” 孟熠双目猩红，猛地薅住衣领将人拽过来，一口咬住肩头，噙着血腥，悲切道：“明明可以拒绝，你为啥要点头同意！为什么？为什么？明明你也稀罕我，是不是……” “不是，从来都是你的错觉。” 孟熠手一松，这句话足以让他千疮百孔。 阿昀仰起脸，无声泪水滚落，心像被什么撕碎了，七零八落。只盼肩头再疼些，伤口再深些。那样，心就不会痛了。 往事电影般闪现，孟熠的阳光，勇猛，自信，像投入深井里的一束光，让阿昀恍惚以为，他是拯救者。 细细回望，他的情绪总是跟着孟熠的情绪跳动，亦步亦趋。他开心，他也开心。他难过，他也难过。 麻木的心，总会被他轻易撩拨。 心动还是友情，他分不清。 他的世界很孤独，独孤到淹没在人群中，也像全世界只有一个人。 从来没有人小心翼翼给自己上药，从来没有人关心自己吃得好不好，从来没有人替自己出气…… 只有孟熠在，自己才感受到阳光是暖的，花儿是香的。 他实在害怕孤独，可是，又要孤独了。 阿昀心如刀割，慢慢起身，慢慢转身，害怕被人轻易看穿伪装的无情。实际上，他整个身子都冷得发抖。 “哥，我该回家了。” 横条茶几上的老座钟，当当当当响了十二下。 好快，午夜了。 多么希望时间永久停在此刻。 孟熠抱紧他裤腿，泪流满面，恐惧袭击了整颗心。他知道，或许是明天，或许是后天，父母就会去医院，找阿昀娘商量认干儿子的事情。 此后，他与阿昀，一生再无可能。 “别走……” 孟熠悲怆沙哑的声音几乎击穿阿昀的心理防线。他甚至不敢回头看一眼，他怕控制不住自己，与孟熠抱头痛哭。 院外的天漆黑一片，今晚没有星星。可是，天总会亮的，一切事物将无所遁形。 长痛不如短痛。 喝醉酒人的软绵无力，令他轻而易举挣脱了。 阿昀孤独的身影，跌跌撞撞冲进夜里，很快被黑暗吞没。 他又一个人了。 一晃三天。 孟熠宿醉三天，浑身发臭。一早顶着头痛洗澡刷牙。阿昀喜欢干净，自己不能邋遢。 两套牙缸牙刷摆在窗台上，一支牙刷一个缸，谁也不挨谁，整整齐齐。 孟熠觉得刺眼，把阿昀的牙刷放到自己牙缸里。瞅着两支棍儿似的牙刷，脑海里突然冒出个怪异的想法。 棍儿——光棍儿——两个光棍儿——和干弟弟一起打一辈子光棍儿。 问题这不解决了。 他一跃而起，爽朗大笑。 他孟熠，字典里就没有“输”这个字。 顶多他和阿昀打一辈子光棍儿，堵住别人的嘴。 两个人把日子过好比什么都强，他才不在乎被人说，只是想着阿昀脸皮薄，总要有个由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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