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脸越来越红,他听到两个心跳,一个平缓强劲有力,一个慌不择路被狗撵似的。 “汪汪汪……”阿昀竟真的听到院中传来几声狗叫,定了定神,才确定不是幻觉。 大黄来了。 村长家忙,没时间管狗,大黄饿了,也常常来蹭饭。 “起来啦。”阿昀摇摇他肩膀。 孟熠含糊不清说了句什么。阿昀没听清,俯身去听,被他突如其来的翻身压住了。 阿昀闷哼一声,只觉身上盖了座大山,盖得严丝合缝。 愣怔间,门口的帘子哗啦一响。 阿昀惊恐地看过去,大黄狗头伸进来一半,饿得鬼迷日眼,嘴里叼个大包子,谄媚笑着。 “包子!我的包子……” 孟熠听到阿昀焦急叫声,腾地坐起,眼皮还没睁开,吼叫:“谁?谁?我打断他的狗腿!” 阿昀慌地跑进堂屋,方桌上哪还有什么包子,连小筐也被大黄叼走了。 追出院子,连个狗影也没见着。 孟熠彻底醒了,从后面跟出来,忙问怎么了。 阿昀叹口气,只说大黄叼走一个包子。他怕孟熠发飙,打断大黄的狗腿。 这段时间,大黄没人管没人问,也挺可怜。 大锅里还剩半篦子包子,阿昀又拾了一小筐。 孟熠沾着蒜泥,一口气炫完八个。吃饱喝足,屁颠屁颠跟着阿昀,看着他忙碌身影,异常温馨,突然就不想回那个孤零零的家了。 爹娘晚上下地笼,他白天打工,家里没有一点人气,乱遭遭的。哪像阿昀家,屋里干净整洁,还有阿昀。 “我今晚不走了。”孟熠一只手环住他腰,灼热目光烫得阿昀不知所措。 “那……那我睡东屋。”阿昀慌地躲开,算了,他也挺累,想睡就睡吧,这样也能吃上自己做的热乎饭。 娘那屋许久没人住,一直打扫着,搬床被子就能睡人。 “你陪我睡。”孟熠手臂一紧,将人箍过来,捏住阿昀下巴,明晃晃的眼神仿佛要将人吞进肚子里。“说行。” 第15章 要名分 ◎最甜的高粱饴◎ 阿昀脑袋瓜轰地一声,空白好几秒。 这就要睡了?他……他什么都不会啊。男人跟男人要怎么睡?不对,他还没答应跟孟熠好呢…… 阿昀脑仁都要炸开。 孟熠也不管人同不同意,一把将人扛到西屋床上,搂进臂弯,扯过被子盖住。 阿昀大气不敢喘,心砰砰乱跳,吓得直发抖,紧紧攥着裤腰带。 许久没动静,旁边传来如雷鼾声。 阿昀偷偷睁开眼,脸发烫。 旁边的人双眼紧闭,已进入甜甜梦乡。 是自己想多了,原来他说的睡觉,真是睡觉。 阿昀借着灯光,用目光描绘孟熠俊毅眉眼,丰满双唇,情不自禁俯身,偷偷尝了尝那片柔软…… 他像干了坏事的孩子,紧张又刺激。躺下捂住胸口,好一会才缓过来。 自己亲了他,这是个不好的信号。阿昀一阵阵后怕,压制不住情愫,早晚会坏事。 他翻过身,心烦意乱了好久才入睡。 清早吃罢饭,孟熠走后,阿昀便继续编筐,一坐到下晌午,饿得头晕眼花,才起身馏馒头,用芫荽绊了一盘芥菜疙瘩细丝。 一个人,他连饭也不愿意做。 正吃着,娘让人稍话来,常吃的一味药没了,让赶紧送去。这味药镇上没有,得去县医院开。 阿昀马不停蹄赶去县城。娘今天发话,就必须今天送去,不然又是一顿臭骂。 阿昀是县医院的老熟人,取药很顺利,又等了一个小时,坐上最后一班回镇的车。 他靠里坐着,百无聊赖望向窗外,想着明天初八,再赶一趟青麻园集,卖些篓筐。 等收了红薯高粱,卖的钱能撑到过年,就不用这样累了。 公车开在凹凸不平的路上,晃晃荡荡,很慢。路过一处楼板厂,灰土漫天,三五工人灰头土脸,蚂蚁似的忙碌着。 不远处,一个肥头大耳的中年男人夹着个黑色公文包,正在骂人,污言秽语,声音刺耳。 “你他娘的闹什么?你就是个臭要饭的!给你这些不少了……” 他对面站着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晒得黝黑,神情讨好,不断朝那人双手作揖。 不少乘客挤到窗户边看热闹,大声嚷嚷那人真窝囊,被人骂成那样还舔着脸赔笑。 阿昀听着,不免对那人有些同情,转过头去不忍看。 他不喜欢看热闹,他就是热闹本身。 这个人,也同他一样吧,无可奈何忍受着,被人踩在脚下嘲弄。他懂那种自尊心被人撕碎,扬在众人面前的感觉。 谁愿意卖脸呢?只不过被生活所迫。 公车转过一片杨树林,驶入夕阳余晖。 阿昀被光刺地侧头,正好看到那人正脸,泥灰满脸,辨不出模样,只有一双眼睛黑白分明,黝黑发亮。 他一下子怔住,心狂跳起来。 他认得那双眼睛。 那双心里描绘了千百次的眼睛,绝不会认错。 “停车!停车!” 阿昀腾地起身,不知哪来的力气冲出挤成堆的人群,疯了似的拍打着车门。 “停车!” “这里不能停!”司机大声呵斥。 众人惊愕的目光聚到他身上,骂骂咧咧着“神经病、有毛病……”。 阿昀全然不顾,目光坚毅顶回去,魔怔似的扒着门不放。 “停车……” 司机拗不过他,只好摁下按钮。 车门在一片骂声中弹开,阿昀跳下车,飞一般往回跑。 那人是孟熠,从不低头的孟熠!阿昀心里着了一团火,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此刻,他必须站在他身边。 五百米,三百米,一百米…… 越靠近,反而没了刚开始的冲动。 他那么骄傲一个人,东洼村呼风唤雨的存在,让人发现这伤自尊的一幕,肯定会尴尬吧。 不像自己,从小习惯了。 阿昀冷静下来,藏到一棵梧桐树后面。 “方老板,我满打满算干了一个月,30天,一天也没偷懒,一共450元,不能少啊。”孟熠笑着乞求。 “三百,就三百!让你顶班不错了!再说一分钱没有!”方老板掏出黑皮钱包。 “别介儿,方老板。”孟熠哀求,“我媳妇营养不良,还等着这笔钱买营养品,150元也就是您一包烟钱,您就当积德行善。” 方老板上下打量他一番,质疑:“你看起来不过十八九岁,哪来的媳妇儿?你小子蒙谁呢!” “从小订的娃娃亲,我那媳妇儿俊是俊,就是娇气不好养,既然人家跟了咱,咱就得养得白白胖胖的,不能委屈了人家。您说是这个理不?” 方老板笑了,想起自己那个给不了名分的姘头,也是娇滴滴的不能自理,心一软,抽出几张票子扔到地上。 “行了,拿了钱赶紧滚蛋。” 孟熠点头哈腰去捡钱,一张一张从泥土里捡起来。 阿昀心里刀绞般难受,泪水无声无息流下来。 媳妇儿这两个字多么神圣,可惜自己是男人。一生一世的承诺太重,他怕给不起,更怕辜负。 孟熠炙热的追求像一团火,靠近了烫伤,又忍不住想抱在怀里取暖。 阿昀矛盾极了,没有发觉,自己已经冲动了很多次。 阿昀烦躁地揪着树叶,连叶齿划破指肚都没有发现。 他的心,打小泡在冰水里,锁在厚重的冰层里,是冷的,麻木的。而孟熠,就这么横冲直撞地闯进来,不容拒绝的,融化了他。 阿昀目光缱绻,目送孟熠的身影消失在模糊中。然后失魂落魄,沿着他走过的路,徒步到深夜。 漆黑的大门口靠着一个人,怀里紧紧抱着一个帆布包,跟抱着命似的。 这个身形,望一眼就知道是谁。 阿昀扶孟熠到西屋床上睡下,进厨屋烙了油饼,炒了盘辣椒炒鸡蛋,罕见拿出爷爷之前珍藏的白酒。 孟熠闻到饭香,睁开眼,埋怨阿昀干完活应该早点回家,他在门口等了好久好久。 “今儿怎么喝酒?” “喝点解乏。”阿昀摆着筷子。 孟熠掀开帆布包,哗啦啦倒出不少东西。红糖、酱牛肉、豆奶粉、麦乳精、高粱饴……还有一块木瓜味的香胰子。 满满一桌。 阿昀眼眶微湿,抿着嘴什么也没说。这样真挚温暖的好意,令人难以拒绝。 他倒满两酒盅,递过去,眼里说不尽的深情。“哥,我陪你喝一杯。” 阿昀很少喝酒,孟熠夺过酒杯问:“怎么了?出啥事了?” “能有啥事?”阿昀笑笑,“这么好的酱牛肉,不得配点酒么。” 孟熠想想也是,帐结完,有钱了,再不用受方老板的鸟气,心里舒坦。 喝!今晚必须好好喝!以后自己也办个厂子啥的,专门跟姓方的对着干!看他还拽个蛋! 他敞开怀,几乎干了一瓶,眼角眉梢染了醉意,说话也结结巴巴的,“阿昀……我为啥这么稀罕你呢……恨不得……把心掏出来给你……” 阿昀脸上也染了两坨红晕,眼睛像是蒙了水汽,懵懂又迷茫,撑腮直冲他傻笑。 孟熠揪住阿昀腮边两坨肉,惩罚似的往外扯扯。“你到底……哪里好,把我迷成……这样……” 阿昀任由他摆弄,哭笑不得。他喝的少,神志还算清醒,扶住他胳膊说:“哥,你醉了。” “没……醉!”孟熠摇晃起身,眼睛瞪大,直勾勾盯着他。 “你没心!我掏心掏肺对你,你连句话也没有!阿昀,我是你啥?你到底把我当啥?” 他委屈,也让亲,也让抱,就是偷偷摸摸不得劲儿,更别说名分。阿昀,一句喜欢也没说过。 这到底是愿意还是不愿意啊? 这几句质问说的连贯又清晰,阿昀几乎要怀疑他是装醉,直到后来孟熠嗷嗷哭得跟鹅似的,拉着他东窜西窜,才知道事情有多严重。 阿昀拿块高粱饴,剥开姜黄糖纸,想哄哄他。 孟熠低头,就阿昀的手掌衔进嘴里,看着阿昀笑,坦荡又深情。 阿昀身子一僵,掌心还残留舌尖的湿热余温,呆呆看他不知所措。 夜色迷人。 不知何时,两个人抱在一起。 一块高粱饴在两人唇齿间推来搡去,揉碎,变软,无处可逃。 那是阿昀这辈子吃过的,最甜的高粱饴。 好不容易将人哄好,孟熠又拉他去村头找大槐树。 平日里硬汉似的男人泪水涟涟,肩膀哭得一耸一耸,非要阿昀对着大槐树发誓。 一辈子不结婚,陪他打一辈子光棍。 阿昀无奈,只好举手发誓:“阿昀一辈子不结婚,陪孟熠打一辈子光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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