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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熠一口气喝了两大碗，浑身是汗。 “阿昀，你熬的胡豆真香，比我娘熬得好喝。” 阿昀笑笑，拿湿毛巾递给他擦汗，剥了两颗翠白小葱，铺到煎饼上，抹上一层豆酱卷起来。 孟熠乐呵呵接过去，一口咬掉半个。 阿昀看他吃得这样香，会心一笑，仿佛所有痛苦都烟消云散了。 孟熠也给阿昀卷了一个，里面铺满鸡蛋，满满当当，煎饼皮都浸透了。 阿昀死活不要。这是给客人吃的，他怎么能吃。 孟熠立马沉脸，“你不吃，我走！我皮糙肉厚的，吃什么都行。你得吃好的，吃得胖胖的，营养才能跟上。” 阿昀鼻子一酸，眼泪直在眼眶里打转，不知怎么的，想起孟婶儿那天在厨屋里的话。 要是他是闺女就好了。 孟熠吃完饭，不肯走，缠着阿昀插科打诨。阿昀不好意思撵人，只好一遍一遍给他沏茶喝。 两大暖瓶水喝完，都半夜了，孟熠才走。喝茶醒神，孟熠睡不着，就琢磨阿昀为啥不开心。 没琢磨明白，倒是想起夜。 他不愿意用尿水罐子，凑着月光去了几趟茅房。 “他爹，你说阿昀娘不同意认亲，咱咋跟孩子说啊？” 孟熠迷迷糊糊提裤子，一听到“阿昀”两字，立马清醒，凑到墙根悄摸蹲下。 不同意，这可是天大的好事。 恨不得飞到阿昀家告诉他这个消息。又想到阿昀睡了，明儿再说吧。 床吱嘎响了两声，有人翻身，“这事儿也怪咱俩太心急，该跟他娘商量好，再告诉阿昀。” 娘叹了口气。“谁想到阿昀娘不愿意啊。要我说，这女人也忒狠，哪有咒自己儿子死的……” 孟熠听到这里，心疼坏了，烦恼该如何跟阿昀说，万一他问自己娘为什么不同意，要怎么回答。 翻来翻去睡不着，四点不到，起身穿戴好，推了洋车子就往外走。 “儿子，你不睡觉，闹啥动静来？”孟婶儿披件的确良褂子，推开屋门喊住他。 “娘，我睡不着，去山地里转转。” “这孩子，睡迷糊了？咱家红薯秧子早翻完了。”孟婶儿知道儿子的驴脾气，帮着抽出大门闩，“还跟你爹置气呢，都好几天没跟你爹说话了。” “没，我是儿子，活该被他打。”孟熠想起那个火辣辣的巴掌，心里就委屈。 “你爹嘴上没说，心里悔死了，夜里偷偷跑去东配房看你好几次呢。”孟婶儿叹口气，将儿子送出大门。“说来说去，都是因为阿昀，他娘不同意认亲，这事没成，你也别跟你爹犯倔了。” 孟熠点点头，“娘，我知道了。这件事我去跟阿昀说吧。” 娘犹豫的空当，孟熠已蹬起洋车子跑出几米远。 “你知道该咋说……”孟婶儿冲他背影喊了几句。她还没同意呢，这孩子…… “我心里有数。”孟熠刹住车子，回头冲娘喊，“回去吧娘，跟爹说，晚上回来我给他打酒喝。” 晨起薄雾沾湿路面，车轮压出一条蜿蜒的延长线。 孟熠想，把阿昀家的一亩红薯秧子再翻一遍，等阿昀睡醒了，再修修他家房顶。 爹不疼娘不爱不要紧，他的“媳妇儿”他来疼。 第14章 为了媳妇委屈爹 ◎修房顶◎ 翻完红薯秧子，孟熠马不停蹄赶回家，肩抗五块长木板，左手拿锯子，敲开阿昀家的门。 阿昀见他两眼乌青，被人打了似的，吓一大跳。 “哥，你咋了？跟人打架了？” 孟熠把木板立到墙上，抹把额头上的汗珠，笑道：“没，我一夜没睡，把你家红薯秧子翻了。” 阿昀愣了一愣，说：“一晚没睡，出什么事了？” “没出啥事，就是想你，睡不着。”孟熠一脸坏笑，拿凳子垫在木板下面，抬脚踩住，抽动锯子开始锯木头。“今儿得闲，给你修修房顶。” 阿昀因为“想你”这两个字羞红脸，低声说：“我去给你烙两葱花油饼，吃完再干吧。” “哎。”孟熠停下手里的活，跟屁虫似的随阿昀走进厨屋。 阿昀往面粉里加了些热水，准备烙烫面的，劲道软和。面醒之后切成剂子，揉搓擀圆。 孟熠见他贤惠模样，情不自禁从后环住细腰，头埋到他颈窝里，惹得阿昀左躲右闪。 “痒……” “你好香……”孟熠深深嗅着久违醉人气味，心里阵阵悸动。“擦的什么香香？” “没……没有香香……”呼吸喷到皮肤，阿昀心快要跳出胸膛。 “你等我赚了钱，给你买香胰子。”骨节分明的大手，罩到阿昀细长手指上，力道恰好揉着面团。 阿昀喝醉般站不稳。 他从来没用过香胰子，想着只要是孟熠买的，肯定是最香的。 漫长的早饭时间。 两人就着咸菜条，吃了四个葱花油饼，五碗小米粥。 吃完饭，孟熠把八仙桌移到东边，上面放上椅子，踩上去比划木板。比划完了，拿锯据断木头，躬着身子，朝两条横梁中间揳木板，每拿铁锤往里揳一下，芦苇里的灰土就震得往下落。 阿昀头顶破尿素袋子，袖子上都落了一层灰，更别说孟熠。 两人忙活半天，孟熠浑身是土，衣服都溻透了，脱掉攥紧拧出一股汗。一边擦膀子，一边凹造型炫耀腹肌。 阿昀脸羞得红苹果似的，别过头去，心砰砰跳不停。 孟熠故意逗他，一会让他帮忙擦汗，一会让他递干衣服，一会嚷嚷着迷了眼睛，非让阿昀吹吹。 阿昀被他搅得没办法，只好踮起脚尖，双手刚撑开眼皮，就听到一声大笑，瞬间明白过来这是恶作剧，羞恼捶他胸口。 这几拳不轻不重捶进孟熠心窝里，顺势把人捞进怀里，哑声道：“让我抱会儿。” “大坏蛋……”阿昀脸深深埋进他怀里，不敢抬头。 孟熠捧起那张娇羞的脸，轻轻吻吻额头。 他能感觉到，阿昀的心不像以前那样坚硬，不再争扎，不再痛苦。 他在向他靠近。 “阿昀，你当不成我弟弟了。”这是个开口的好时机。 “嗯。”想起娘那日诅咒自己的话，阿昀痛苦闭眼。 孟熠怕他多想，忙安慰：“神婆说，我爹跟你八字不合，他克你……” 明明是因为娘不同意。 阿昀低头红了眼眶。别人的善意显得亲人的伤害格外讽刺。 娘到底为什么要这样对他？他想不明白。 他往孟熠怀里缩了缩，眼睛湿漉漉的，像一只无家可归的小猫。 孟熠摸着阿昀凸起的肩胛骨，心里暗暗发誓，一定努力打工把阿昀养胖。 实际上，孟熠这段时间一直在县城偷摸打工，造楼板。 他主要负责按比例将水泥、沙子和石子加入搅拌机。每铲一铁锨就弯一次腰。 活很累，很耗体力。一天下来，要挥几千下，都最后胳膊腰都不是自己的了。 老板本来不想招临时工，正好有个工人家里老婆动手术请假，才让孟熠捡漏。厂里人手不够的时候，他常去。 这可是个肥差，一天15元，中午管一顿大锅菜。 他很知足。赚钱了就能给阿昀买营养品。 这样一想浑身充满干劲，脚下的洋车子几乎蹬冒烟儿。 本来有去县城里的车，一次2块钱，来回就得4块钱，孟熠舍不得，觉得省下来给阿昀买好吃的更划算。 通常凌晨6点从家里出发，骑两个小时到厂里，下班了，再骑两个半小时回家。 洗完澡，换身干净衣服，正好去阿昀家里蹭晚饭。 还不到秋收的时候，地里没活。阿昀趁着空闲编草帽，菜园里的菜马上下桥，本来也种得不多，赶集卖不了几个钱。 他想着多编些草帽小篓什么的，补贴家用。 阿昀坐在院里，脚下放着几个草帽小篓，手里的芦苇灵活地穿来穿去，一个精致的小篓编了大半，稍见雏形。 这手艺是跟爷爷学的，从小就会。 芦苇都是拿石马滚压扁备好的，切成捆摆放整齐。 阿昀时不时拿眼瞟向大门口，通常这个点，孟熠就要来家吃饭了。 今天包了马蜂菜馅儿的包子，个个拳头那么大，都在大锅里闷着呢。 马蜂菜是热天的时候薅下的，放房顶晒干，再参点粉条调馅儿，那滋味要多香有多香。 阿昀掐点蒸，合计着孟熠快回的时候闷熟，这样他一来就能吃上热乎的。 孟熠这段时间神神秘秘，白天总不见人影，人也黑瘦不少。 问也不说。 阿昀干脆不问了，想着自己只管做好饭，伺候好他，总有一天会知道，只要不跟别人打架就行。他除了性子冲动点，其他没得说。 阿昀觉得，全镇子也找不出像孟熠这么英俊，这么好的人。 正想着，门口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 阿昀腾地起身迎到门口，果不其然是他，两人几乎撞个满怀。 “哎哟哟，小心别摔了。”孟熠搂住阿昀的腰，脑袋恬不知耻贴过来，“这么着急迎出来，想我了？” “才没有。”阿昀心虚，躲开那只不老实的手，脸一红，“我只是……只是……” 真丢脸，他想不出理由。 “只是什么？”孟熠见他害臊娇羞模样，心痒痒，恨不得一把搂过来亲哭，坏笑两声继续问，“说呀，只是什么？” 阿昀脸滚烫，一溜烟躲厨屋里不出来。 “菜凉了，我再热热。” “我等你。” 孟熠宠溺笑笑，钻西屋床上发呆，满脸疲惫，不知不觉靠床头睡着，他太累了。 他不打算告诉阿昀打工的事，阿昀心思重，平时送点东西，都想着如何还回来。若是知道自己累死累活打工，给他买营养品，不得内疚死。 每次来之前，孟熠都特意洗澡打扮，阿昀爱干净，他可不想弄脏阿昀的床。 阿昀躲在厨屋托腮想了半天理由。 要是再问，就说自己是出门借打气筒，对，去后面二奶奶家借打气筒，不是特意等孟熠。 他真是不善于说谎。 阿昀摆好大包子，一碟子搉好的蒜，倒酱油醋，滴香油。满屋蒜香，小灶上还有胡豆，凉凉再端来喝。 堂屋静悄悄，阿昀掀帘进了西屋，孟熠正靠着床头睡觉，呼吸均匀，眉眼之间带着疲惫。 阿昀蹑手蹑脚走过去，想扶他躺下，能睡舒服些，一手扶着他后脑，一手扶着他腰，用尽全力才一点一点挪下去。 白天在厂子里干活，鼻子里全是水泥尘土味，鼻息蓦地闯进来一阵清香，舒心多了。 孟熠长臂一圈，轻松将那股清香卷进胸膛，眉眼舒展开。 “吃了饭再睡吧。”阿昀去推那铁钳般的胳膊，怎么也推不开，只好认命般伏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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