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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昀觉得可笑,爷爷奶奶去世后,两家争宅基地,闹得跟仇人似的,这会儿倒是一家人了。 他的心,早已平静如一潭死水,狂风骤雨也起不了一点波澜。 阿昀慢慢拾起地上的斧头,吹了吹灰,放到围墙上,不好意思朝众人笑笑,拉住孟熠衣袖往家的方向走。 没有求饶,甚至没有看二叔一眼。他知道,如果二叔要扇他巴掌,一定会有人阻止。 连他自己也未曾发觉,依赖的种子已生根发芽。 二叔果然冲过来,像往常一样挥掌。被孟熠捏住手腕狠狠甩出去,栽到地上。 “孟熠!我跟阿昀说话,关你屁事!给你留足面子,别逼我撕破脸!” “他的事就是我的事!”孟熠单刀直入,“要怎么打,随便你,要么你们三个人一起上?” 两个壮汉一看他拼命的架势,慢慢退到人群里。 二叔被架在那里,脸色阴的能滴出水来。 阿昀怕事情败露,低声央求:“哥,算了,咱们走吧。” “今儿不查明真相,谁也甭想走!” 二叔爬到围墙上,一斧头劈下去,葱绿树冠晃了晃,一根细枝“呼啦”掉到地上。 众人惊呆了。 原以为他只是随便说说,想不到真动手。大槐树可是保佑东洼村的,神明般的存在。 几个村民愤怒着一拥而上,被一声大喝止住脚步。 “老张,快下来!有什么事好好说,这是做什么?” 村长赶到了。 “村长,我没法好好说,我心里憋屈,建庆只说打他的人是村里的,死活不说是谁,我也没辙儿!” “老张,我向你保证,一定查清楚。你先下来,大槐树是咱东洼村的根基,你要砍了,一家人还在不在村里住了?” “拿什么保证?空口无凭,得发誓!”二叔脑子转得极快,威胁道,“你发誓,要是查不出是谁,断子绝孙!”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真是阴毒。 这一会儿,几乎所有村民都来了。 众人心里明镜似的,建庆爹无非是想逼打人的人自首。 现在承认,还有回旋的余地。若是以后被村长查出来,就得罪了村长和全村人,再没脸待下去。 大槐树,村长肯定是要保的。那个人可就惨了。 村长从烟袋里盛了一锅烟叶沫子,啪嗒啪嗒抽完,往鞋底一磕,不紧不慢说:“好!不过你要答应,不管是谁,赔了医药费,赔个不是,这事就算过去了,大伙低头不见抬头见,以后不要相互为难!” “再加100块!” “好!” 村长威严的目光扫视一圈,缓缓举起右手。 阿昀握紧拳头,手心潮湿,全身血液直往头顶冲。 这誓发不得,若不是他,建庆腿也不会断,一切的根源都是他。 他不能让孟熠和村长替他承担,欠的够多了。 “是我!”阿昀额角直跳,大声喊道,“是我打的建庆!” “你发什么疯?”孟熠扯住他胳膊,捏得生疼。这不是小事。 阿昀眼神示意他不要说话。 他知道,孟熠嘴上说天不怕地不怕,其实很在意自己爹的认可。 这一次,就算二叔一家把他撕了,他也认。 为了孟熠,一切值得。 “打人的是我!”孟熠将阿昀往后一扯,“有什么冲我来!” 众人面面相觑。 阿昀瘦的麻杆样,见人都躲着走,要说他打人,除非太阳从西边出来。孟熠倒有可能。 也有几个长舌妇,低声嚼舌根,他俩什么时候这样好了,孟熠原来可是最烦阿昀的。 “爹,打人的是我!”孟熠直挺挺走到村长面前,“我认!这次你怎么打我,我都服!” 村长脸色阴沉。自己的儿子自己了解,虽然彪,惹出许多事,可也有分寸,不是什么深仇大恨,绝不会下死手。 一定是建庆太缺德。 二叔猛地从围墙上跳下来,冲到孟熠面前,“好啊,孟熠,刚才还狂得上天!原来是你小子!贼喊捉贼,真够不要脸的!” 孟熠被这话一激,习惯性地一拳揍到二叔脸上,心里暗叫不好,罪加一等,爹回家还不得打死他。 二叔肿着半边脸,疯了似的扑向孟熠,立即被两个村民架住胳膊,往后拖出一丈远。 这场面该帮谁,村民心里还是有数的。 “是建庆先揍阿昀的,用铁锨差点把人腰砸断。又在医院挑拨离间找张大娘告状,我忍无可忍才出手!”孟熠嚷嚷着辩解,一边偷瞄村长脸色。 村长站着没动,只沉着脸,一口接一口抽旱烟。 不光孟熠忍无可忍,村里其他人也受够了二叔家的嚣张跋扈。仗着有几个臭钱,鼻孔朝天看人。 如今,大槐树还被砍坏了,东洼村的运势以后指不定受影响,一时都拉起了偏架。 “你放屁!我跟你俩没完!上,都给我上!” 二叔被人架着不能动,扭头呼叫后援,城里两壮汉早跑了,气得龇牙裂目又要上前。 村民一拥而上堵住他,七嘴八舌劝着,场面又乱起来。 “行了!”村长厉喝一声,瞬间安静。只有秋蝉趴在大槐树上,不知死活叫唤。 “窝里斗也不怕别村笑话!” 他严厉的目光落到自家儿子身上,又扫了扫阿昀。 阿昀吓出一身汗,忙低下头。 “你俩过来,给人家道歉!” 二人老老实实走上前,对着建庆爹鞠了一躬,说了声“对不起”。 二叔被村民架住,朝二人乱踢,腿短没踢到,脸气成猪肝色。 村长掏出一张蓝灰色百元大钞,塞到建庆爹上衣兜里,拍拍他肩安慰, “张兄弟,这事是老哥对不住你,没教育好自家孩子。等回家,一定替你好好教训这俩兔崽子!医药费的单子随时拿来,老哥给你报销!” 又朝众人拱拱手。 “这事到此为止!张老弟也算东洼村有头有脸的人物,心胸宽大,日后也不会为难俩孩子!另外,都管好自家老娘们的嘴,以后谁也不许背后嚼舌头!” 他大手一挥,“都散了吧。” 话说到这份上,二叔心里像堵了一块大石头,却也无计可施,眼睁睁看着三人走远。 孟熠故意拉住阿昀,与他爹拉开一段距离,低头耳语嘱咐:“一会挨打的时候,身子往我怀里靠,能少挨点抽。” 那鞭子是抽驴的,一抽一道红印子,火辣辣得疼,爹的“手艺”又好,抽一顿,没个十天半个月下不来床。自己皮糙肉厚倒没什么,阿昀细皮嫩肉,肯定遭不住。 阿昀不知道什么说,明明待会儿要挨打,心里却暖暖的。 从来没有人护着自己,对自己这样好过。 好久好久,自己都像一颗孤零零的野草,没人管没人问。 他心里甚至期待,被爹揍到底是什么滋味啊? 第11章 爹你抽我吧 ◎我可以蹦回去◎ 孟熠与阿昀不知道站了多久。 空荡荡的院子,只有大黄狗摇着尾巴晃来晃去。 偶尔从堂屋传来几声咳嗽,二人的心也随之七上八下。 孟婶儿围着围裙在灶台忙活,饭菜的香味很快传遍院子。 她端着菜进进出出,眼神担忧,当家的不发话,她也不敢让孩子们进屋。 二人站的越久,越发怵,还不如痛痛快快抽一顿心安。 饭做好,孟婶儿又跟村长说了好一会话,才放他俩进去。 堂屋里方桌上,摆满三荤三素的菜肴。二人双腿灌铅似的,挪到马扎上坐定。 村长倒满一杯散酒,将酒瓶子递过来,“你俩也倒上。” 孟熠心乱如麻,不知该不该接。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按说这祸也不小,以往都是狠抽一顿。如今,这是换战术了?心里慌乱,一下跪在地上。 “爹,你还是抽我吧。你这样,比杀了我还难受!” 阿昀也跟着跪下,不敢抬头。 “你看这俩孩子,快起来。”孟婶儿边笑边扶,“你俩立了大功啦。” 二人不解,面面相觑。 “建庆爹跋扈,村里多少人来找你爹告状,正愁找不到机会治他哩。这回好,你俩这么一闹,建庆爹也能老实几天,其他人也说不出你爹的错处。” 歪打正着了?二人对视一眼,心落了地,才敢起身坐下倒酒。 村长端起酒杯,咂摸一口,沉声说:“动筷吧。” 孟熠忙举杯说:“爹,儿子敬你。” 阿昀也举起酒杯,小声说:“孟叔,我也敬你。” 村长一口透了,看一眼儿子,沉声说:“也不是一点错没有,以后下手,要懂轻重,爹不能给你擦一辈子屁股。” 孟熠闷闷的没说话,阿昀的心也沉重不少。 一顿压迫感十足的饭。 毕竟在别人家,阿昀只敢夹跟前一盘花生米。孟婶儿撕了一根鸡腿塞过来,不住劝他叨菜。 孟熠也夹了不少荤菜过来,阿昀碗里小山堆似的。 夫妻俩见儿子照顾阿昀,心里宽慰不少。 每每阿昀来家,儿子总是阴脸,说话也夹枪带棒。为这个,没少挨训斥。如今俩孩子相处融洽,大人也省心了。 吃罢饭,孟叔带着孟熠在院子里补渔网,手里的梭子游鱼般穿来穿去。补好了,赶在天黑前,还要去湖里下地笼。 孟婶儿和阿昀在厨屋里刷锅刷碗。 阿昀一勺一勺将刷锅水舀到盆里,用炊帚扬手一带,水珠顺势飞起滴到盆里,铁锅变得油滑光亮,锅底一点水星也不见了。 孟婶儿越看越顺眼,笑盈盈道:“阿昀,干活真麻利。你要是个闺女,我高低让媒婆说给绪东当媳妇儿。” 阿昀羞红耳根,不知道怎么接话茬,端盆转了几圈,差点撞到门框,慌张说:“婶儿,我……我去喂大黄。” 孟婶儿哈哈大笑,由他去了,从窗户里探出身子问:“他爹,咱带花卷还是煎饼啊?” “煎饼。”孟叔嘴上应着,手里的活计一点没耽搁。 庄户人家下湖捕鱼,多数会在湖面上呆一晚,明早四五点才靠岸,晚饭凑合两口就行。 “好来,我再打包几样子剩菜。” 听了这话,村长起身进屋,低声嘱咐:“咱只带那半盘子土豆丝,拿点咸菜就行,剩下的肉菜鱼虾留给孩子们吃。阿昀营养不良,待会儿去跟孩子说,晚饭还在这里吃。” “行。”孟婶儿就着围裙擦手,熟练拣了几块咸菜放到搪瓷缸里。 村长蹲在门口,点燃一锅烟,抽了几口,忽然轻轻叹气。 孟婶儿扭头问:“他爹,有心事?” “这么一闹,建庆爹说不定会找麻烦。儿子我不担心,只怕阿昀……” 孟婶儿瞅着自家男人,也叹口气。建庆爹的尿性,肯定偷摸报复。阿昀这孩子勤快老实,她打心眼里喜欢,也打心眼里可怜。忽然灵光一闪,说:“他爹,不如咱认阿昀做干儿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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