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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枝细而挺,叶片也压得平整,少了水分的鲜润,多了一层安静、绵长、不会再凋谢的温柔。 不像还在生长的活物,更像一段被小心留住的时光。 许知之仰着小脸,静静看着那两枝干花,小声说: “它们都不好看了…” 陈渝洲望着那两枝玫瑰,指尖轻轻贴在玻璃外,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嗯…” 随即许知之在自己的包里拿出了一包种子,“哥哥给你。” 陈渝洲接过种子,他已经很久没种过盆栽了,阳台上的花和草两年都没怎么打理过,大多数扔了。 “我不会种这个!你帮我种!”许知之说着。 陈渝洲捏着那包小小的种子,指腹微微发僵。 视线先落在玻璃柜里那两枝褪色、发干、一碰就碎的旧玫瑰上,再落回眼前这个七岁小女孩认真的眼睛里,喉结狠狠动了一下。 他太久没有被人这样强行塞给一个“新的开始”了。 陈渝洲装作一副轻松的口吻,“哥哥不想种怎么办?” 他连自己都照顾不好,整夜睡不着,白天硬撑工作,精神绷到快要断裂,怎么去养活一颗小小的、需要耐心的种子。 许知之却不管这些,小手紧紧攥着他的手指,固执又认真: “我不管,你帮我种。”
第64章 梦中的声音 许婉琳母女的脚步声渐渐消失在楼道里,门轻轻合上,屋里重归安静。 陈渝洲低头看着手里那包被纸袋裹着的种子,薄薄一层,摸不出形状,也猜不透里头究竟藏着什么。 他没多想,走到窗边那排盆栽前,挑了个空着的花盆,随手将纸袋里的种子一股脑倒了进去,覆上土,又拿起喷壶,慢悠悠浇了点水。 水珠落在泥土上,很快晕开一小片深色。 能不能发芽,会长出什么,他此刻半点也不在意。 …… “养护不难,柔光通风,土干浇水,薄肥少施。不娇不艳,随遇而安,默默生长,静静等待。” 一个长相清秀的男子垂着眼,指尖轻轻拂过盆栽边缘,语气轻缓,一字一句。 他本就是开着花店、握着画笔的人,连说起养护都带着几分静气,懂花,也懂沉默生长的心意。 眉眼干净,气质温软,站在花丛里时,连光影都格外柔和。 只是右手手背上,留着一道浅浅的旧疤,不细看不易察觉,却像一段被藏起来的过往。 戴祎安看了看一旁认真听讲的人,有些担心,“其实你可以在院里待着的。” 面前的人愣了愣,轻轻摇了摇头。 他是戴祎安从深海里捞回来的人。 那日海边风浪极大,戴祎安亲眼看着一道身影在海里漂浮着,他几乎是想也没想就跳了下去,拼尽全力将人从浪里拖上岸。 好像是老天保佑一般,两个人在混沌的大海里居然能返回岸上。 被救上来后,任游整整昏迷了半个月。 再睁眼时,过往尽数湮灭,亲人、经历、故事……全都成了模糊的雾,他什么都不记得,唯一牢牢刻在骨血里的,只有自己的名字。 只这两个字,成了他混沌意识里唯一的根支柱。 他醒来之后,戴祎安见他什么都不记得,就暂时留下了他,这一留,就是两年。 “这几天你有想起些什么吗?”戴祎安问道。 任游试过无数次,拼命去回想那些被抹去的过往,可脑海里永远是一片白茫茫的空寂,连一丝碎片都抓不住。唯一清晰的,只有失去意识前,那道反复回响在心底的声音… 好像有人在叫他: “任游——!” 除此之外,一无所有。 他抬眼看向戴祎安,眼底藏着化不开的茫然与无措: “对不起,我还是什么都记不起来……” 戴祎安的心轻轻一沉,却很快舒展开温和的眉眼,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动作轻得像怕惊扰到他。 “没关系,不用逼自己,春季入夏,店里确实也少人手,你要是可以的话就来帮帮忙。” “谢谢祎哥,没有你的话我可能…就死在那片海里了。”任游说着,随即带上一抹苦笑,“你为了救我跑进海里…但是我却记不得我为什么会在海里了。” 他抬手,轻轻拍了拍任游的胳膊,力道安稳,像在安抚一株刚缓过劲的绿植。 “都过去了。”他声音很轻,却格外笃定,“人没事,比什么都重要。” 戴祎安自己心里清楚,西海湾那片海域夜里风浪大,偏僻又危险,根本不会有人无故靠近。 任游出现在海里,十有八九是他自己往里跳的。 那么对于一个寻死的人来说,过往的记忆对他来说大概也不太重要了。 这些话他没有说出口,只是不动声色地将目光移开,落在满室柔和的花草上。 有些真相太疼,不必逼着失忆的人,再去面对一次。 夜色漫过西海湾的潮声,将这片文艺街区的喧嚣轻轻抚平。 青石板路被路灯晕成暖黄,两旁是游客白日流连的文创铺、画廊与花巷,此刻都静了下来,只剩海风带着咸湿的气息,拂过墙头垂落的绿植。 两人慢慢走回巷尾那处单层小院,没有高楼,只有一院安静的烟火与艺术气息。 矮墙围着一方小天地,木门一推,满院的画作便撞入眼帘——靠墙立着干透的画布,廊下摆着画架,连院角的石桌上,都摊着未完成的稿纸与颜料盘,处处都是戴祎安作为画家的痕迹。 院子不大,却收拾得干净雅致,遍地是花草与画具相伴,是游客路过都会忍不住多看两眼的文艺角落。 戴祎安抬手点亮院中的灯,暖光漫开,照亮了一地画布,也照亮了他清秀温和的侧脸。 右手手背上那道浅淡的疤痕,在灯光下微微一现,很快又隐进光影里。 两年前从西海湾把人救回来,不管是半个月的昏迷,还是醒来后一片空白的记忆,如今都早已被小院的温柔抚平。 时间慢慢走,花香与颜料味裹着日子,任游从局促不安的失忆者,渐渐成了这里安稳的一部分。 任游跟在戴祎安身后,脚步轻松,早已没了两年前的茫然与局促。 他看着满院熟悉的画、熟悉的花草、熟悉的灯光,眼底是踏实的平静。 这里不再是临时的收留所,而是他失去一切后,重新拥有的、真正的归处。 而对于戴祎安来说,任游的出现从不是负担,更没有半点不妥。 戴祎安从前本就是一个人住,一个人开花店,一个人画画,一个人守着这方安静的小院。 日子清淡,却也冷清。 任游性子安静,不多话,不添麻烦,做事认真,安安静静地待在一旁,就像院里一株不争不抢的植物。 他不会打乱戴祎安的节奏,不会打破画室里的静气,只是安安静静地陪着。 有人一起关门,一起走回小院,有人在画室亮着灯时,在旁边默默整理花草, 夜里不再只有风声与海浪,因为他知道隔壁的房间还有另一个人的呼吸声。 对习惯了独处的戴祎安来说,这份陪伴不吵、不闹、不沉重, 刚刚好,像晚风,像花香,像画里恰到好处的一抹留白。 其实早些时候,戴祎安也认真问过他。 那天阳光很淡,画室里安安静静的,他看着坐在一旁整理花材的任游,轻声开口: “要不要报警,让警察帮你找找以前的事,或者你的家人?” 任游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垂着眼,沉默了很久。 他不是不想,好像是从内心抵触过往种种。 但他依旧会在很多个深夜里,梦到那道呼唤。 不是清醒时的回忆,是沉在梦里、从深海里浮上来的一声: “任游。” 模糊、遥远,却异常清晰。 就像他当初坠入冰冷海水里,意识快要消散时,唯一抓住的那道浮木… 随即他记住了自己的名字。 梦里没有画面,没有来人,只有那一声轻唤,穿过浪声,直直扎进心底。 醒来时往往一身薄汗,窗外是西海湾的夜色,静谧,安稳… 只有他的心跳声沉的吓人。
第65章 明码标价 “任游…” “任游——” “任游——!” 陈渝洲猛的睁开眼睛,靠着本能大口呼吸着空气。 胸腔剧烈起伏,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的衣衫,冰冷的窒息感还缠在喉咙口,仿佛仍被深海的水压紧紧裹着,四肢沉重得动弹不得。 眼前是熟悉的房间,没有黑暗的海水,没有呼啸的风浪,只有窗外透进来的、西海湾安静的夜色。 可那声穿透海水、撕心裂肺的呼唤,还清清楚楚地砸在他的耳膜上,一遍又一遍,震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撑着身子坐起来,指尖冰凉,死死攥着床单。 之后又是一夜未眠。 简单洗漱,换上一身笔挺却压不住颓态的西装,他如以往倒好猫粮,给念清做好早餐,自己却没有胃口吃。 “舅舅。”念清轻声叫着。 “怎么啦?”陈渝洲问。 小女孩不懂舅舅为什么一整夜没睡,也不懂他梦里反复喊的那个名字有多疼,只是伸出肉乎乎的小手,摸了摸他的脸,小声哼唧了两下。 “抱抱!” 陈渝洲抱着小小的念清,心里又酸又涩。 全世界都以为他撑得住,只有这个两岁的小丫头,毫无保留地依赖着他,也悄悄陪着他,撑过一场又一场没人看得到的崩溃。 他就这么抱着念清来到公司,一整个上午都没说几句话。 直到一位不速之客来访。 张辉在门外迟疑地敲了敲门,声音压得很低: “陈总,任总又来了…” 陈渝洲垂眸,看着怀里懵懂无知的念清,指节绷得发白。 “你把孩子带出去。”陈渝洲站起身,把孩子放在地上。 张辉点了点头,牵着孩子的手将她带了出去。不一会任常国就打开了他办公室的门。 两年前,陈渝洲是亲自去告知任常国的。 他平静地告诉他:任游坠海了,找不到了。 任常国当场就垮了脸,捂着眼唉声叹气,声音哽咽,一副痛失爱子、悲痛欲绝的模样。 可陈渝洲只是淡淡看着。 他看得一清二楚——那眼泪是假的,那颤抖是装的,连悲伤都带着算计的痕迹。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任常国根本不在乎任游是死是活。 他只在乎,儿子没了,还是在陈渝洲手上没的。 这事儿能拿来换多少钱、多少利益。 陈渝洲把消息传到国外,沈秋华当天就订了最快的航班回国。 她推掉所有事务,疯了一样奔向西海湾,奔向所有可能的地方,找了一天又一天,直到最后一丝希望都被海水吞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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