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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溯盯着那双眼睛,忽然有些恍惚。 他想起他跳舞的样子—— 闭着眼,那么自由,仿佛全世界只有他一个人。 不需要别人看,不需要别人夸,不需要追赶任何人。 他这辈子,从来没有那样过。 从小到大,他做每一件事,都知道有人在看。 父母在看,老师在看,邻居在看,同事在看,他必须做得好,必须比别人好,必须让所有人满意。 他以为这是对的。 可刚才那个人告诉他: 原来,还可以这样活。 “喵。” 自由不知何时凑过来,盯着手机屏幕。 “你也觉得他好看?” 自由舔了舔爪子,不理他。 沈溯笑了笑,把手机放下,躺倒在床上。 屋顶是木质的,吊扇慢慢转着。 阳光透过窗纱,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远处有人说话,语速很慢,像在唱歌。 他忽然觉得很困。 不是疲惫,是一种久违的、彻底的松弛。 沈溯闭上眼睛。 睡前最后一个念头是: 那张照片,我为什么没删? 他醒来时,天已经黑了。 自由不在床上。 沈溯坐起来,慌了一瞬,喊了两声,听见阳台传来一声“喵”。 他走过去,看见自由蹲在栏杆上,正往下看。 楼下是个小院子,种着芭蕉,几张竹桌竹椅,有人坐着喝茶、聊天,笑声断断续续飘上来。 沈溯看了一会儿,忽然想下去走走。 他换了件T恤,把猫抱回屋里,关上门,下了楼。 院子里的人看了他一眼,笑着点头,继续聊天。 在北京,邻居见面从不打招呼。 他也含糊地点头,快步走出院子。 寨子里的夜晚,比想象中温柔。 路灯不多,家家户户门口挂着灯,电灯、纸灯交错,暖黄一片。 路边有烧烤摊,炭火通红,烟被灯光照得像一层薄雾。 香味又飘了过来。 沈溯走过去,摊主是个年轻女孩,普通话带着口音,却很热情。 “想吃点什么?” 他指了指竹筒:“这个?” “香竹饭,好吃。” 女孩拿起一个,一刀劈开,露出里面白糯的糯米,混着一点紫米,“甜的。” 他买了一份,又点了烤鱼、烤串,拎着往回走。 经过一户人家门口,他忽然停住。 院子里亮着灯,竹椅上坐着一个人。 月光与灯光交织,落在他身上。 他换了衣服,不再是白天的傣族服饰,只穿白色背心与宽松短裤,手里拿着一把蒲扇,慢慢摇着。 自由。 沈溯脑子里又冒出这个词。 他摇扇子的样子,像在摇掉时间,摇掉匆忙,摇掉所有追赶。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直到那人忽然转头,朝他看过来。 沈溯想躲,却来不及。 那人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是你啊。” 沈溯脑子一片空白:“你……认识我?” “下午在寨子门口,你开车经过。” 那人站起来,走到院门口,“我看见你的车,还有你的猫。” 沈溯张了张嘴,只发出一个音:“哦。” 那人看着他手里的食物:“还没吃饭?” “嗯……刚买的。” “进来坐吧。”他推开院门,“外面蚊子多。” 沈溯愣了愣。 换作以前,他一定会拒绝。 不能随便进陌生人家里,不能麻烦别人,不能—— 可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香竹饭,又抬头看他。 那人笑着,像只是请他吃一顿饭,像这世上没有什么好紧张、好防备的。 沈溯忽然觉得,拒绝才奇怪。 他走了进去。 竹桌旁还有空位,那人把桌上东西收了收,示意他坐下。 沈溯把吃的放下,局促地坐着。 那人也坐下,摇着扇子,不问他从哪来,不问他要去哪,就那么安静地坐着。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好吃吗?” 沈溯咬了一口香竹饭,点头。 “那就好。”他笑了,“我叫岩温寻。你呢?” 沈溯:“沈溯。” “沈溯……”岩温寻念了一遍,像在品味两个字的音调,“哪个溯?” “追溯的溯。” “追溯。”岩温寻点头,“好听。” 沈溯愣了一下。 从小到大,从没有人说过他的名字“好听”。 别人只会问:“是不是逆流而上?” 然后说:“好名字,有志向。” 接着,就开始拿他和别人比。 可岩温寻只是说“好听”,简单、纯粹,像只是在说两个字本身。 沈溯低下头,继续吃饭。 岩温寻也不说话,就坐在旁边摇扇子。 远处传来狗叫、隐约的音乐,头顶星星很多,比城市里亮得多。 沈溯忽然想问一个问题: “下午……你跳的,是什么舞?” “依拉贺。”岩温寻说,“我们傣族的舞,欢迎客人的。” “你跳得真好。” 他笑了:“谢谢。” 简单两个字。 没有客套,没有谦虚,没有“哪里哪里”。 就只是谢谢。 沈溯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吃完饭,他收拾好垃圾,站起来:“我……我先回去了。谢谢你。” “没事。”岩温寻也站起来,“有空来坐。” 沈溯点头,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回头。 岩温寻还站在院子里,月光落在他肩上,安静、温柔。 沈溯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又不知道想问什么。 最后,他问: “你……每天都这么坐着吗?” 岩温寻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嗯。每天。” 沈溯点点头,走了。 回到客栈,自由还在阳台蹲着,看见他回来,叫了一声。 沈溯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 “我见到他了。” 自由舔了舔他的手。 他看向远处的寨子,灯火星星点点,像另一个世界。 他想起岩温寻坐在院子里的样子,摇着扇子,慢慢摇着。 像时间对他来说,没有意义,像他从不需要追赶什么。 沈溯忽然想知道,那是什么感觉。 他拿出手机,点开相册,那张照片还在。 他看着镜头,眼睛干净得像一汪清水。 沈溯看了很久。 然后收起手机,抱着自由,回了屋。 窗外,风吹过橡胶林,沙沙作响。 这一夜,他睡得比过去八年都沉。 他不知道的是,寨子另一头,岩温寻还坐在院子里。 他看着沈溯离开的方向,轻轻摇着扇子,轻声笑了笑,自言自语: “追……什么?” 然后他站起来,走进屋里。 月光落在空竹椅上,一寸一寸,慢慢移动。
第2章 寨子里的第一夜
沈溯是被鸟叫醒的。 不是北京城里那种聒噪的麻雀,是一种他从未听过的鸣唱,清透又亮堂,像有人在林间吹着轻哨。他睁开眼,盯着陌生的天花板愣了几秒,才慢慢想起自己身在何处。 曼罕村。西双版纳。一个他昨夜才真正记住名字的寨子。 阳光从窗帘缝隙里钻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细亮的金线。自由不知何时跳上了窗台,正撅着屁股往外探,尾巴一甩一甩,晃得人心头发软。 沈溯摸出手机。 七点四十三分。 他愣了愣,又看了一眼。 七点四十三。 从毕业那年起,他就再没有一天是七点四十三分还躺在床上的。最早七点起,后来六点半,再后来硬生生逼到六点——总要赶在所有人之前到公司,才能显得比别人更拼命。 可今天,他睡到了七点四十三。 而且,没有人催他。 沈溯躺在床上,忽然不知道该做什么。他习惯性伸手去摸手机,想刷工作群,指尖刚碰到屏幕,才猛地想起—— 他已经辞职了。 群退了,邮件解绑了,那个永远在跳动、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小红点,消失了。 他握着手机,盯着黑屏看了几秒,轻轻放下。 自由从窗台跳下来,蹭到床边,朝他轻轻“喵”了一声。 “饿了?” 自由又喵了一声。 沈溯坐起身,揉了揉脸。 也好,至少还有一件事可以做——喂猫。 他翻出猫粮,倒了小半碗,自由立刻埋头猛吃。他蹲在一旁看着,心里忽然生出一点莫名的羡慕。这只猫每天只关心三件事:吃、睡、玩。从不用怀疑自己够不够好,从不和谁比较,从不为明天焦虑。 “你知道你有多幸福吗?”沈溯轻声说。 自由只顾着吃,连头都没抬。 喂完猫,沈溯洗漱更衣,下楼吃早饭。 客栈院子里已经坐了几个人,都是游客模样,有人看手机,有人低声闲聊。老板娘看见他,笑着招手:“起来啦?快来,刚煮好的米线。” 沈溯在角落找了张桌子坐下。没多久,老板娘端来一大碗,热气腾腾,浮着几片肉、一把葱花,还有一勺鲜亮的红油。 “尝尝我们这儿的早点。” 沈溯道了谢,低头尝了一口。 然后他怔住了。 不是难吃,是—— 他太久没有吃过这样一顿早饭了。 在北京,他的早餐永远是地铁口匆匆买的包子豆浆,边走边啃,有时干脆不吃。周末难得有空,也是点一份外卖三明治,对着电脑屏幕草草解决。 可这碗米线,是热的,是现做的,是有人亲手端到他面前的。 他坐在院子里,头顶是舒展的椰子树,阳光从叶缝间漏下来,落在碗沿上。不远处有人浇花,水流哗啦啦地响。自由不知什么时候跟了下来,蹲在他脚边,仰着脑袋看他,眼巴巴想蹭一口肉。 沈溯忽然觉得,这大概是他八年来,第一次真正好好吃一顿早饭。 吃完米线,他回到房间,打开电脑。 又是一个习惯性动作——他想处理工作。 可点开之后,才发现无事可做。 邮箱空空荡荡,再也没有那些标着“紧急”“尽快”“今天务必完成”的标题。日程表里一片空白,再也没有排得密密麻麻的会议。 他盯着屏幕,心里忽然一慌。 这种慌他太熟悉了。以前每到项目结束的空档,他都会这样——像一脚踩空,像被世界抛下,好像只要原地多待一秒,就会被人远远甩开。 但这一次不一样。 不是项目结束,是他自己,亲手按下了暂停键。 沈溯在房间里转了两圈,茫然无措。最后他拿起手机,决定出去走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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