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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摸出手机看了眼时间。 九点四十七。 又睡过头了。 沈溯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吊扇慢悠悠转。那扇叶转得不急不躁,一圈又一圈,只带起微弱的风,勉强让空气流动起来。 他忽然想起昨天岩温寻说的话。 “你太紧了。” 紧吗? 沈溯抬起手,五指张开,再握紧,再张开。 好像……是有点紧。 他坐起身,揉了把脸,下床洗漱。路过窗边时往外瞥了一眼——院子里的芭蕉叶纹丝不动,阳光白得晃眼,晒得地面都像在冒热气。 自由从床底下钻出来,冲他轻轻喵了一声。 “知道了,这就喂你。” 喂完猫,沈溯换了身衣服,下楼吃早饭。 老板娘一见他就笑:“今天起得晚啊。” 沈溯有些不好意思地应了一声,在昨天的位置坐下。今天不是米线,是一竹篓糯米饭,旁边配着几块烤鱼和一碟酸辣蘸水。 “尝尝,我们这儿特色的早饭。”老板娘放下东西,“慢慢吃。” 慢慢吃。 沈溯望着那碗糯米饭,忽然想起昨天好像也听过这句话。 慢慢开,慢慢看,慢慢吃。 这个地方的人,好像做什么都要带上一句“慢慢”。 他捏起一团糯米饭,蘸了点蘸水送进嘴里。 米饭温软,带着淡淡的甜,又被酸辣的蘸水提得格外开胃。他慢慢嚼着,望着院子里晃眼的阳光,忽然觉得,这样“慢慢吃”,好像也真的不错。 吃完饭回到房间,沈溯坐在床边发了会儿呆。 今天干什么? 他想起岩温寻昨天提过——村口今天有赶摆。 赶摆。 沈溯没见过。北京的文创集市他去过,卖手冲咖啡、手工皮具,一杯咖啡四十,一个布包六百。可这里的赶摆,显然不是一回事。 他决定去看看。 自由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蹭到他脚边,仰着头望他。 “你也想去?” 自由喵了一声。 沈溯想了想,把猫抱进怀里:“行,带你见见世面。” 一人一猫出了门。 寨子里比昨天更热闹,路上多了背背篓的、拎袋子的、骑摩托的,全都朝着同一个方向去。沈溯跟着人流,慢慢往前走。 约莫十分钟,眼前豁然开朗。 村口一大片空地上,密密麻麻全是摊子。有人在地上铺块布就开张,有人支起简易竹架,还有人直接把三轮车当摊位。水果、蔬菜、小吃、衣物、手工艺品……什么都有。 人声、笑声、吆喝声混在一起,空气里飘着烤鱼的焦香、香茅的清香、芒果的甜香,还有油炸食物的油香。 自由从他怀里探出头,小鼻子一抽一抽。 沈溯把它按回去:“别乱跑,丢了我可找不到。” 自由不满地挣了挣,终究没敢跳下去。 他顺着摊位慢慢逛。 卖水果的摊前摆着好些他叫不上名的果子,有一种像蛇皮一样的果实,他拿起看了看。摊主热情得很:“蛇皮果,甜得很,尝尝?”说着就剥了一个递给他。 沈溯咬了一口,口感脆爽,酸甜多汁,确实好吃。 “多少钱?” “十块三斤。” 沈溯愣了一下。 十块三斤?在北京,这种少见的进口水果,一斤少说也要七八十。 他买了十块钱的,拎着继续逛。 烤鱼摊前,鱼被竹片夹着,在炭火上慢慢烤,滋滋冒油。摊主是个年轻姑娘,见他盯着看,笑着招呼:“来一条?香茅草烤的,我们这儿的特色。” 沈溯买了一条,用芭蕉叶包着,边走边吃。 自由急了,在怀里使劲拱,拼命想探头。沈溯撕了一小块鱼肉,吹凉了喂它。自由一口吞掉,又仰着头继续要。 “你倒是一点不客气。” 他又喂了几块,把剩下的收好,打算回去再吃。 逛到一家卖织物的摊前,他停下了脚步。 架子上挂着各色傣锦,花纹繁复,色彩浓烈。筒裙、围巾、桌布、小挎包,沈溯不懂工艺,只觉得好看。 “喜欢吗?”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沈溯转头,看见岩温寻就站在隔壁小吃摊后,正冲着他笑。 那摊子摆着几只竹编簸箕,装着各色点心。岩温寻腰上系着围裙,手里拿着一个芭蕉叶包。 “你在这儿?”沈溯走过去。 “帮我妈看摊。”岩温寻扬了扬手里的东西,“吃过早饭了吗?” “吃了。” “那再尝尝这个。”他把芭蕉叶包递过来,“毫啰嗦,红糖年糕,我们过节才吃的。” 沈溯接过,轻轻打开。 里面是一块黄澄澄的糕,糯米软糯,嵌着几颗红枣,甜香混着芭蕉叶的清香扑面而来。 他咬了一口。 糯米的软、红糖的甜、叶子的清,在嘴里一层层化开。 沈溯忽然怔住。 “怎么了?”岩温寻问。 沈溯摇摇头,又咬了一口。 他只是忽然意识到,自己好像很久很久,没有吃过这种“有人特意做给他吃”的东西了。 在北京,所有食物都是商品。外卖、便利店、食堂——付钱,取餐,吃完。没有人会特意为他做一份点心,没有人会用芭蕉叶仔细包好,更没有人会笑着递过来,说一句“尝尝”。 “好吃吗?” 沈溯点点头。 岩温寻笑了,那笑容和前几天一样,温和、不急不躁,像是早就知道他会喜欢。 “你慢慢逛,我在这儿待到中午。”他说,“下午有空的话,可以来找我。” 沈溯“嗯”了一声,拿着年糕继续往前走。 可他的心,已经不在集市上了。 脑子里反反复复,都是刚才那个笑,那句话。 ——下午有空的话,可以来找我。 好像有人等他,是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 他又逛了一圈,买了几样没见过的水果、一小包当地茶叶,还有一只手工竹篮。明明不知道用来做什么,就是觉得好看,想买。 自由不知什么时候睡了过去,在他怀里发出轻轻的呼噜声。 太阳越升越高,晒得人发晕。沈溯找了片树荫坐下,把东西放在一旁,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带孩子的大人,手里举着棉花糖;结伴的年轻人,笑着互相拍照;老人背着背篓慢慢走过,篓里装着刚买的菜。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 妈妈也带他逛过集市,可那种“逛”,从来不是这样。妈妈一路都在说“你看别人家孩子多懂事”“这个太贵不能买”“好好学习以后自己买”。 他从来没有这样——什么都不为,只是闲逛。买一样东西,只因为喜欢,而不是“需要”。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竹篮。 他需要吗?不需要。 可他买了。 只是因为好看。 这好像是他这辈子第一次,为一件“没用”的东西花钱。 坐了一会儿,他站起身,准备往回走。 下午再说吧,他想。下午再去找他。 他沿着原路往回走,穿过人群,穿过摊位,走到寨子的主路上。 路两旁的橡胶林静静立着,阳光从叶缝漏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点。远处有小孩在玩,笑声断断续续飘过来。 沈溯走得很慢。 他发现,自己的脚步,真的越来越慢了。 走了大约十分钟,他看见了自己的车。 车就停在客栈门口,从昨天到现在一动没动。他本只是路过看一眼,可走近时,整个人都僵住了。 右后轮—— 瘪了。 沈溯站在原地,盯着那只轮胎看了好几秒。 他蹲下身仔细检查,胎面没有明显伤口,可就是扁塌塌地泄了气,车身微微往一边斜。 他站起身,脑子飞速转动。 备用胎……他有备用胎吗? 他绕到车后,打开后备箱,把里面的东西翻了个遍——行李、猫粮、几瓶水、刚买的水果。没有备胎。 他又拉开副驾手套箱,翻出那本从没看过的车辆说明书。 几页之后,找到了轮胎相关说明:本车配备非全尺寸备胎,存放于后备箱盖板下方。 沈溯回到车尾,把东西全部搬出来,掀开盖板—— 空的。 没有备胎。 他蹲在那个空荡荡的凹槽前,脑子一片空白。 怎么办? 他摸出手机,搜“西双版纳补胎”“曼罕村修车”。信号时好时坏,转了半天跳出几个结果,最近的修车店在十公里外的镇上。 他拨过去。 嘟——嘟——嘟—— 没人接。 再拨,还是没人接。 沈溯站在太阳底下,头皮发烫,额头渗出汗。自由不知什么时候醒了,从怀里探出头,喵了一声。 “别吵。”沈溯低声说。 他翻遍通讯录,想找一个能帮忙的人。可从头到尾,只有同事和客户,全在北京,没有一个人在这千里之外。 他忽然清晰地意识到一件事。 他是一个人。 一个人开车出来,一个人来到陌生的地方,一个人面对所有麻烦。 以前在北京,车出问题可以找保险、叫救援、去4S店。可在这里,他连一个修车电话都打不通。 自由又喵了一声。 沈溯没理它。 他蹲在瘪掉的车胎前,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上的累,是心里那种——“我怎么这么没用”的累。 他从小就这样。遇到问题,第一反应不是“怎么解决”,而是“我怎么连这个都不会”。他会写方案、做PPT、开会、加班,可这些在这里,一点用都没有。 太阳晒得他脸颊发烫,汗水顺着下颌往下淌。 “需要帮忙吗?”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溯回头。 阳光太刺眼,他眯起眼,只看见一个逆光的身影。那人站在几步之外,看不清脸。 那人走近,阳光从身后移到侧面,沈溯终于看清。 是岩温寻。 他穿着简单的白T恤、宽腿裤,脚上一双拖鞋,手里拎着一只竹篮,装着几个芭蕉叶包,看样子是从集市收摊回来。 “车怎么了?”他走过来,蹲下身看了看轮胎。 “爆了。”沈溯声音有点发紧,“我……没有备用胎。” 岩温寻伸手摸了摸轮胎,又看了看地面,站起身。 “先回去吧。” 沈溯一愣:“什么?” “先回去。”岩温寻抬头指了指天,“快下雨了。” 沈溯也抬头看了看。 天还是很蓝,阳光依旧晃眼,连云都没有一朵。 “不会吧……” “会。”岩温寻语气很肯定,“我们这儿的雨,说来就来。” 沈溯犹豫了。 他望着那辆孤零零歪在路边的车,又看向岩温寻。 “那车怎么办?就这样放在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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