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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又跟了上来。 他本想把猫留在屋里,可自由扒着门叫得可怜,他只好连猫一起抱出了门。 寨子里的白天,比夜晚热闹得多。 路边有小卖部,冰柜旁站着几个买雪糕的小孩。有妇人蹲在门口摘菜,一边摘一边说笑,笑声传得很远。老人坐在树荫下摇着蒲扇,看见他便温和地笑,用不太流利的普通话说:“来玩啊?” 沈溯不知怎么回应,只点点头,笑了笑。 自由从他怀里跳下去,在路边东闻西嗅,对一切都充满好奇。沈溯跟在后面,漫不经心地看着。 他发现,自己的脚步慢下来了。 在北京,他走路永远是快的。赶地铁、赶电梯、赶会议,恨不得每一步都踩出效率。可在这里,他一快就显得格格不入——周围的人都慢悠悠的,只有他一个人急冲冲,像个闯入宁静的异类。 他试着放慢脚步。 再慢一点。 走到一棵大榕树下时,他停了下来。 树大得惊人,仰头几乎望不到顶。虬结的树根裸露在地面,上面坐着老人和孩子,有人打盹,有人闲谈,小孩在树根间爬来爬去,笑声清脆。 自由对那几个小孩产生了兴趣,蹲在一旁静静看着。 沈溯也站住了。 望着那些无忧无虑的身影,他忽然想起了自己的小时候。 他小时候,身边应该也有这样的大树吧。可他从来没有在树下玩过。课余时间被补习班填得满满当当,奥数、英语、作文、钢琴——每一分钟都要“利用起来”,每一分钟都不能“落后于人”。 他记得有一次,写完作业想出去玩,被妈妈拦了下来。 “你看看人家小远,”妈妈说,“人家刚拿了奥数一等奖,你呢?” “我这次也考了班里第二……” “第二?”妈妈皱起眉,“第二有什么好高兴的?第一是谁?你为什么不考第一?” 后来他去做了一整套奥数题。 一直做到晚上十点。 窗外有小孩在笑、在闹、在玩他听不懂的游戏。他埋着头做题,做完拿给妈妈看。妈妈扫了一眼,只说:“还行。但小远早就做完了。” 那时候,他才八岁。 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提过“出去玩”这三个字。 “喵。” 自由的叫声把他拉回现实。 沈溯低头,看见猫蹲在脚边,仰着头看他。不远处,一个四五岁的小女孩也在看他——不,是在看自由。 “叔叔,你的猫好胖。” 沈溯微微一怔。 这辈子,别人叫过他“沈总”“沈经理”“沈老师”,却从来没有人,叫过他一声“叔叔”。 “它叫自由。”他说。 小女孩歪着脑袋:“自由?像小鸟一样自由吗?” 沈溯又是一呆。 他从没想过这个问题。给猫取名时,只是潜意识里渴望着什么,可究竟渴望什么,他一直说不清。 “对。”他听见自己说,“像小鸟一样自由。” 小女孩笑了,伸手想去摸自由。自由居然没有躲开,反而轻轻蹭了蹭她的手心。 “它喜欢你。”沈溯说。 “我喜欢它。”小女孩站起来,“叔叔你住哪里?我可以来找它玩吗?” 沈溯指向客栈的方向:“曼罕小院。” 小女孩点点头,跑向树荫下一位年轻女人,应该是她妈妈。她抱着妈妈的腿,指着这边叽叽喳喳地说。女人抬起头,朝沈溯温和一笑,轻轻点了点头。 沈溯也点了点头。 之后,他继续往前走。 自由在前面带路,时不时停下来嗅一嗅路边的花草。沈溯跟在后面,走得很慢。阳光越来越暖,他出了一层薄汗,却一点也不觉得难受。 走到一个岔路口,他忽然认出,这条路昨夜走过。 正是通往岩温寻家的那条。 他站在路口,犹豫了一瞬。 自由已经率先拐了进去。 沈溯只好跟上。 岩温寻家的院门虚掩着。沈溯经过时,忍不住往里望了一眼。 院子里没人。 只有昨夜他坐过的竹椅,还有那张竹桌。桌上放着几只杯子,杯底还留着淡淡的茶渍。墙角摆着几盆花,红的、黄的,开得正热闹。 他刚站了几秒,准备离开,身后忽然传来声音。 “来找人?” 沈溯吓了一跳,回头一看,是位中年妇人,穿着家常衣裳,手里提着一篮菜。皮肤被晒得微黑,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和岩温寻有几分相像。 “我、我就是路过。”沈溯连忙说。 妇人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怀里的自由,笑了:“昨天温寻说,有个外地人带着一只橘猫在院子里坐了会儿,是你吧?” 沈溯不知该承认还是否认。 “进来坐吧。”妇人推开院门,“他不在,去村公所开会了。你坐会儿,等他回来?” “不用不用,”沈溯连忙摆手,“我就是随便走走。” “那喝杯茶?”妇人已经走了进去,“我们自家种的茶,你尝尝。” 沈溯只好跟着进了院。 妇人放下菜篮,进屋拿出茶壶和杯子,在竹桌上摆好。自由早已熟门熟路地跳到花盆边,好奇地嗅着那些花。 “坐啊。”妇人指了指竹椅。 沈溯坐下。 妇人泡好茶,递给他一杯。茶汤浅黄透亮,飘着一股清润的香。 “这是普洱吗?”沈溯问。 “对,我们自己种的。”妇人在他对面坐下,“你从哪来?” “北京。” “北京啊。”妇人点点头,“远。” “是挺远。” “开车来的?” “对。” “开了几天?” “八天。” 妇人笑了:“慢点好,慢慢开,慢慢看。” 沈溯握着茶杯,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太不擅长这种无目的的聊天了。在北京,所有对话都带着目的——谈工作、拉关系、交换信息。可眼前这位妇人,只是单纯想和他说说话,没有任何企图。 “温寻昨天说,你在寨子门口看跳舞?”妇人问。 沈溯点点头。 “好看吗?” “好看。” “他跳得好吧?”妇人笑得眼睛更弯了,“从小就爱跳,大人跳他跟着学,比大人跳得还好。” 沈溯想起昨夜那个画面,那个人闭着眼,跳得那样自在。 “他……从小就那样吗?”他轻声问。 “哪样?” 沈溯想了想,找不到合适的词:“就是……很自由。” 妇人愣了一下,随即笑开:“自由?对,他从小就自由。不着急,不慌张,什么事都慢慢来。他爸总说他,像河里的石头,水怎么冲都不动。” 沈溯心里忽然泛起一阵羡慕。 不是羡慕岩温寻,是羡慕这位母亲——她能这样坦然地形容自己的孩子,带着骄傲,却不是“我家孩子考第一”的那种骄傲。是更简单、更干净的骄傲:他就是这样,我喜欢他这样。 他想起自己的妈妈。 妈妈和别人提起他时,永远只有几句:“我儿子年薪百万”“在大公司当经理”“房子买在四环内”。她从不描述他是一个怎样的人,只描述他拥有什么、做到了什么。 好像他这个人本身,并不值得被多说一句。 “你爸妈呢?”妇人忽然问。 沈溯愣了一下:“啊?” “你爸妈,也在北京吗?” “对。” “他们舍得你跑这么远?” 沈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舍得吗? 他妈妈根本不知道他来了这里。他只发了一条微信,说“出差,这几天别打电话”,然后就把手机调了静音。他太清楚,一旦说实话,迎接他的一定是:“你疯了?”“现在形势多差你知道吗?”“你看看人家小远,都当总监了。” 他不想听。 “他们……还好。”他最后只含糊地说。 妇人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追问。 她起身从屋里端出一盘水果,放在桌上:“尝尝,我们这儿的芒果。” 沈溯拿起一个。青皮的,他以为还没熟,咬下去却满口清甜。 “好吃吧?” 沈溯点头。 妇人又笑了。 院外传来脚步声,自由忽然竖起耳朵。沈溯顺着它的目光望去—— 院门口,走进来一个人。 岩温寻。 他看见沈溯,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又来了?” 沈溯站起身,有些窘迫:“我就是路过……” “坐吧。”岩温寻走过来,在他身旁坐下,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会开完了?” 妇人点头:“开完了。你爸呢?” “在后面,跟人说话。” 妇人起身:“那我做饭去。小沈,中午留下来吃?” 沈溯刚想拒绝,岩温寻已经开口:“留下来吧,我妈做饭好吃。” 拒绝的话,一下子堵在了喉咙口。 妇人已经笑着进了厨房。 院子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阳光穿过芭蕉叶,在竹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岩温寻端着茶杯,慢慢喝着,也不说话。自由不知何时蹭到他脚边,安安静静趴了下来。 沈溯看着他,忽然问出一个憋了很久的问题。 “你刚才……去开什么会?” “村寨里的事。”岩温寻说,“商量泼水节怎么安排。” “泼水节?不是还早吗?” “还有一个多月,要提前准备。”岩温寻放下茶杯,“你待到那时候吗?” 沈溯愣住了。 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不知道会待多久,不知道下一站去哪,不知道以后要做什么。他只知道一路向南,却从没想过要在哪里停下。 可现在,有人问他:你要待到那时候吗? “我……不知道。”他说。 岩温寻点点头,没有再追问。 又端起茶杯,慢慢喝着。 沈溯望着他的侧脸,忽然轻声问:“你从来不着急吗?” 岩温寻转过头看他:“着急什么?” “着急……未来,着急别人超过你,着急不知道下一步该干什么。” 岩温寻想了想:“不着急。” “为什么?” “着急也没用。”岩温寻笑了,指向院角那棵芒果树,“你看那棵树,它再着急,也长不快。该熟的时候,自然就熟了。” 沈溯望着那棵树。 不高,却枝叶茂密,挂着几颗青嫩的果子。 “可如果不着急,”他低声说,“会不会被别人超过?” “超过什么?” “就是……别人家的树,结的果子更多更好?” 岩温寻愣了愣,忽然笑出了声。 不是嘲笑,是真的觉得好笑。 “你笑什么?”沈溯有些不好意思。 “没什么。”岩温寻收住笑,眼里却还带着暖意,“我只是在想,我们村有那么多芒果树,从来没人比过谁家结得多。够吃,就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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