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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溯沉默了,够吃就行。 这四个字,他这辈子,从来没有想过。 他的字典里,只有“越多越好”“越强越安全”“越优秀越不容易被淘汰”。 可岩温寻说,够吃就行。 正出神,厨房里飘来饭菜香。混合着某种他叫不出名字的香料,清鲜又诱人。自由从地上站起来,耳朵一动一动,眼巴巴往厨房望。 “饿了?”岩温寻伸手摸了摸它的头。 自由居然主动蹭了蹭他的手心。 沈溯看着这一幕,忍不住问:“它怎么这么喜欢你?” 岩温寻低头看猫:“它不喜欢你吗?” “喜欢啊,是我养大的。” “那它怎么趴在我脚边?” 沈溯张了张嘴,答不上来。 岩温寻笑了:“猫最懂谁放松。你太紧了,它趴着不舒服。” 沈溯一怔,这是他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说法,可仔细一想,又好像很有道理。自由在家虽然也黏他,却从不会像现在这样,趴在一个陌生人脚边,睡得这么安心。 “我……很紧吗?”他问。 岩温寻看着他,没说话,只是轻轻一笑。 那笑容的意思很明白:你自己,难道不知道吗? 沈溯低下头,看向自己的手,正紧紧攥着茶杯,指节都泛白,他慢慢松开。 “吃饭了——”厨房里传来妇人的喊声。 岩温寻站起身:“走吧。” 沈溯跟着他进屋。 屋里比外面凉快,一张矮桌摆在中间,已经放好了好几道菜:鱼、肉、时蔬,还有一碗汤。岩温寻的妈妈正摆碗筷,看见他们进来,笑着招手:“坐,坐。” 沈溯在桌边坐下,心里有些局促。 他太久没有在这样的家庭氛围里吃饭了。在北京,饭局要么是工作应酬,要么是外卖配电脑。偶尔回家,也是一家三口沉默地吃,偶尔几句“工作怎么样”“注意身体”,之后便再无话题。 可这里不一样。 岩温寻的爸爸也回来了,憨厚朴实,皮肤黝黑,笑起来和儿子一样温和。坐下第一句话就是:“小沈,多吃点,别客气。” 然后,就只是吃饭。 没有人问他收入多少、做什么工作、在北京有没有房。 没有人拿他和谁比较,说“人家谁谁谁都怎样怎样了”。 没有人催他快吃快吃完,好赶紧回去干活。 就只是,安安静静地吃饭。 岩温寻的妈妈夹了一筷子鱼放到他碗里:“尝尝这个,香茅草烤的。” 沈溯低头尝了一口。 鱼肉鲜嫩,带着一股清冽的香,是他从未尝过的味道。 “好吃吗?” 他用力点头。 妇人笑了,又给他夹了一筷子。 沈溯低头扒着饭,眼眶忽然有点发酸。 说不清是为什么。 也许是这顿饭太香,也许是屋子太凉快,也许是窗外有鸟鸣、有风吹过树叶的声音,也许是这一桌子人,对他没有任何期待,也没有任何评判。 只是单纯地,让他吃一顿饭。 好好吃一顿饭。 吃完饭,沈溯主动帮忙收拾碗筷。岩温寻的妈妈拦着他:“不用不用,你是客人,坐着就好。” 他还是坚持把碗端进了厨房。 厨房不大,却收拾得干干净净。灶上还冒着热气,锅里煮着什么,飘出淡淡的甜香。 “那是什么?”他问。 “红糖水。”岩温寻的妈妈说,“下午熬的,一会儿喝。” 沈溯点点头,把碗放进水池。 回到堂屋,岩温寻正坐在竹椅上,手里摇着那把蒲扇。阳光从门口照进来,落在他脚边。自由不知何时又蹭了过去,趴在他脚边,肚子一鼓一鼓,睡得正香。 沈溯在他旁边坐下。 两个人就这么安静地坐着,谁也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岩温寻才开口:“你下午有事吗?” 沈溯想了想:“没有。” “那去河边走走?” 沈溯点了点头。 他们出门时,岩温寻的妈妈端着两碗红糖水追了出来:“喝完再走!” 两人站在门口,一人一碗。 红糖水温温的,甜度刚好。沈溯捧着碗,望着远处的橡胶林,忽然觉得,这个下午好像格外、格外长。 长得让他,不用去想明天。 岩温寻喝完,把碗还给妈妈,朝沈溯抬了抬下巴:“走。” 他们穿过寨子,走过一片橡胶林,来到一条河边。 河不算宽,水流不急,清凌凌的,能看见水底圆润的石头。岸边长着几棵大榕树,树根一半浸在水里,一半盘在岸上。有人在河边洗衣,蹲在石头上,用木槌轻轻敲打着衣服,“嘭、嘭、嘭”的声音,安静又悠远。 沈溯站在河边,望着流水。 “这是澜沧江吗?”他问。 “不是。”岩温寻说,“这是它的支流,叫南腊河。” 南腊河。 沈溯在心里,轻轻念了一遍。 “可以下去吗?” “可以。” 沈溯脱了鞋,卷起裤脚,试探着踩进水里。 凉。 却凉得格外舒服。 水底的石头带着青苔,滑滑的。他小心地往前走,几步后回头,岩温寻还站在岸上,望着他笑。 “你怎么不下来?” “我看你走。”岩温寻说。 沈溯愣了愣,继续往前。 河水没过小腿,凉意顺着皮肤往上蔓延。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脚,看着流水从脚趾间轻轻淌过,忽然想起—— 他好像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光着脚踩过任何东西了。 在北京,他永远穿着鞋。皮鞋、运动鞋、拖鞋——就算是拖鞋,也只在屋里穿,从不会踩在户外的土地上。他不踩草地,不踩泥土,不踩河水。 可现在,他踩在一条河里。 在南腊河里。 他抬起头,望向远处的山,望向岸边的树,望向那个站在岸上、一直看着他的人。 岩温寻站在那里,阳光从他身后洒过来,脸隐在淡淡的光影里,可沈溯知道,他一直在笑。 那一瞬间,沈溯忽然很想问他一个问题。 他张了张嘴,还没出声,岩温寻先开口了:“你是不是想问,我为什么一直笑?” 沈溯愣住。 岩温寻走进水里,走到他身边。 河水没过脚踝,他站得稳稳的,像站在平地上一样。 “因为你在走。”他说,“你走得很好。” 沈溯不太明白。 “你刚才踩进水里的时候,”岩温寻低头看着水面,“我看见你犹豫了一下。但你还是踩下去了。” 沈溯看向自己的脚。 是啊,他犹豫过。怕水凉,怕石头滑,怕摔倒。可他还是,一步踩了下去。 “我以前认识一个人,”岩温寻轻声说,“也是从大城市来的。他在河边站了一下午,没敢下去。他说,他怕。” 沈溯没有说话。 “但你下去了。”岩温寻转过头看他,眼睛很亮,“所以我在笑。” 沈溯忽然懂了。 他笑的,不是别的,是他终于迈出的那一步。 不是嘲笑,是真心为他高兴。 像看着一个孩子,第一次学会走路那样,由衷地高兴。 沈溯胸口忽然一堵,酸酸的,又暖暖的。 他想说点什么,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最后只是低下头,继续往前走。 岩温寻跟在他身旁,慢慢地走。 河水从脚边流过,清凉、干净,带着从上游漂来的树叶和碎光。 走了一段,沈溯忽然停下。 “温寻。” “嗯?” “我……”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 岩温寻没有催他,只是安静地等着。 过了很久,沈溯才轻声说: “我好像,从来没有为自己活过。” 话一出口,他自己都愣住了。 不知道为什么,会在这一刻,对一个刚认识不久的人,说出这样的话。 可岩温寻只是点了点头,像是早就明白。 “那你现在呢?”他问。 沈溯望着流水,想了很久。 “不知道。”他说,“但我在走。” 岩温寻笑了。 这一次笑得格外明朗,露出一口干净的牙齿。 “那就够了。”他说。 他们又站了一会儿,才慢慢往回走。 太阳开始西斜,在水面上拉出长长的光带。岸边洗衣的人已经离开,只剩下几块湿凉的石头,和浅浅的水痕。 沈溯回头,望了一眼那条河。 南腊河。 他记住了。 回到寨子里,天还没黑。岩温寻把他送到客栈门口,停下脚步。 “明天还来吗?” 沈溯微微一怔。 他以为今天的相遇,只是今天的事,到这里就结束了。 可岩温寻问他:明天还来吗? “我……”他说,“我不知道。” 岩温寻点点头,没有再问。 他转身要走,走了几步又回头:“对了,明天有赶摆,可以来看看。” “赶摆?” “就是集市。”岩温寻说,“在村口,早上就开始。” 沈溯点了点头。 岩温寻走了。 他站在客栈门口,看着那个背影慢慢走远,消失在巷子的拐角。 自由不知什么时候跟了上来,蹲在他脚边,安静地舔着爪子。 沈溯低头看着它。 “你觉得,我应该去吗?” 自由不理他。 沈溯轻轻笑了笑,弯腰把猫抱起来。 “走吧,回去。” 他上楼,打开房门,把自由放到床上。自由跳上床,自顾自舔起毛来。 沈溯走到阳台,望向远处的寨子。 天快黑了,家家户户陆续亮起灯。炊烟升起,飘在屋顶,被晚霞染成淡淡的粉色。 他想起下午那条河,想起踩进水里的那一刻。 凉凉的。 却很踏实。 他想起岩温寻问他的话:明天还来吗? 他不知道。 但他确定一件事。 今天晚上,他不会再像昨天那样,反复翻看那张照片了。 他不再需要那张照片。 因为那个人,已经真真切切,站在他面前了。 沈溯站在阳台上,晚风轻轻吹过。天边最后一抹红,慢慢淡去。 自由从屋里走出来,跳上栏杆,陪着他一起望向远方。 “你猜,”沈溯轻声说,“明天会是什么样?” 自由动了动耳朵,没有回答。 远处传来几声犬吠,还有小孩隐约的笑声。 夜,来了。
第3章 车胎
沈溯是被热醒的。 不是北京那种干硬、灼人的热,是黏腻的、裹在皮肤上挥不开的潮热。他睁开眼,窗帘不知被风掀开一角,阳光直直砸在床上,也砸在他身上。自由早不知躲去了哪儿,床尾只留一团猫睡过的浅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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