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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滚。” 霍廷枭头也没抬,声音沙哑得像是两块粗糙的砂纸在摩擦。 他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 哪怕挖出来的只有一块烧焦的木头,或者是融化的塑料,他都会小心翼翼地捧在手心里,用衣袖擦干净上面的灰尘,仔细辨认是不是谢言的东西。 “这是他的扣子……” 霍廷枭颤抖着手,从灰烬里捡起一颗被烧得变形的金属纽扣。 那是那天谢言穿的衬衫上的。 他记得很清楚,那是他亲自给谢言扣上的。 男人把那颗带着余温的纽扣紧紧攥在手心里,贴在自己的心口处,身子蜷缩成一团,发出了一阵低沉压抑的呜咽声。 像是一头失去了伴侣的孤狼,在荒原上悲鸣。 “言言……你还在生我的气对不对?” “你出来好不好?我把这片地挖穿了也会找到你的。” “我知道你怕黑,这下面太冷了,你别躲着了……” “我给你买了你最爱吃的栗子蛋糕,还热着呢……你出来吃一口,就一口……” 旁边的废墟上,放着一个精致的蛋糕盒子,里面的奶油早已在大太阳下融化变质,爬满了蚂蚁。 那是霍廷枭醒来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买了这个蛋糕。 因为他记得,谢言以前最喜欢吃这个,每次吃的时候眼睛都会眯成月牙。 可现在,再也没有人会对他那么笑了。 “霍总!” 就在这时,一个负责搜救的队长突然大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几分慌乱和不忍,“在这边……发现了……发现了一具……” 霍廷枭猛地抬起头。 那一瞬间,他眼里的光亮得惊人,却又在下一秒化作了巨大的恐惧。 他连滚带爬地冲过去,摔倒了又爬起来,像个疯子一样扑向那个被挖掘出来的小坑。 那里躺着一具被烧得面目全非的遗骸。 早已看不出原本的样子,蜷缩成小小的一团,保持着一种自我保护的姿势。 而在那具遗骸的手边,有一块还没完全烧毁的金属牌。 那是霍廷枭以前强迫谢言戴着的身份牌,上面刻着:“霍廷枭私有,遗失必究。” 这几个字经过大火的淬炼,变得扭曲而狰狞,像是一个巨大的讽刺。 “不……这不是他……” 霍廷枭颤抖着手想要去触碰,却又在半空中停住,像是在触碰一个一碰就碎的梦。 “这怎么会是他呢?他的皮肤那么白,那么滑……怎么会变得这么黑……” “你们骗我!这肯定是假的!这是你们找来的道具!我不信!” 霍廷枭猛地推开那个搜救队长,把那具遗骸紧紧抱在怀里。 腐烂焦臭的味道瞬间充斥了鼻腔,但他却像是抱着稀世珍宝一样,把脸贴在那冰冷坚硬的骨头上。 “言言,别怕,老公带你回家。” “我们回家洗干净,洗干净就好了……” “你只是睡着了对不对?没关系的,我不吵你,我抱你回去睡……” 他抱着那具尸体,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脸上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温柔笑意。 那一刻,所有在场的人都明白了一个事实。 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霍廷枭,真的疯了。 死在了那场大火里的,不仅仅是谢言。 还有一个爱而不得、悔之晚矣的灵魂。 夕阳如血,将他和怀中焦骨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里,再也没有归途。
第45章 迟来的深情比草贱 “滚!都给我滚!谁也不许碰这里!” 嘶哑的咆哮声在废墟上空回荡,听起来不像人声,更像是濒死野兽喉咙里滚出的血沫。 大雨停了,但海京市的天依旧阴沉得要把人压垮。空气里弥漫着那股怎么也散不去的焦糊味,混合着泥土的腥气,直往人肺管子里钻。 那片曾经关押着金丝雀的仓库,如今只剩下一片焦黑的残垣断壁。钢筋扭曲成怪异的形状,像是一根根刺向苍穹的枯骨。 废墟中央,霍廷枭跪在泥水里。 这已经是第三天了。 整整七十二个小时,他没喝一口水,没合一下眼,也没挪动过半步。 那个在海京市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霍阎王,那个总是衣冠楚楚、皮鞋不染纤尘的财阀掌权人,此刻看起来像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他身上那件价值六位数的手工高定西装,早已被钢筋刮成了布条,挂在身上像个笑话。原本梳理得一丝不苟的头发,此刻凌乱地纠结在一起,沾满了灰烬和血污。 他在挖。 没有用工具,也没有让那几十台停在旁边的挖掘机动手。 他就用那双手,那双曾经只用来签署千亿合同、或是端着红酒杯把玩的手,在这一堆锋利的玻璃碎片、滚烫的钢渣和沉重的石块里,一下一下地刨着。 “霍总……求您了,别挖了……” 林川站在两米开外,堂堂七尺男儿,此刻哭得像个泪人。他看不下去了,真的看不下去了。 霍廷枭的手已经不能叫手了。 十根手指早已血肉模糊,指甲盖因为过度的用力而翻起,甚至有的已经脱落,露出了里面森森的白骨和鲜红的嫩肉。每一次插入碎石堆,都会留下斑斑血迹,然后被黑灰掩盖,接着又流出新的血。 可霍廷枭像是没有痛觉神经一样。 他机械地重复着那个动作,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面前的每一寸焦土,嘴里还在含糊不清地念叨着。 “言言……别闹了……” “我知道你在下面,这里太脏了,你不是最爱干净吗?快出来……” “老公错了……我不该凶你,不该不让你出门……” 他手里抓起一块被烧得变形的铁皮,那是仓库门的一部分。边缘锋利如刀,瞬间割开了他的掌心,鲜血顺着手腕淌进袖子里,他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小心翼翼地把铁皮放到一边,生怕压坏了下面可能存在的“人”。 救援队的队长是个见过大场面的硬汉,此刻也忍不住背过身去,狠狠抹了一把脸。 这种惨烈的殉爆,加上几十吨的燃料,中心温度能达到上千度。 别说是人,就是铁都化成水了。 那种情况下,根本不可能有全尸,甚至连骨头渣子都未必能剩下。所谓“尸骨无存”,在这个残酷的现场,不仅仅是一个形容词,而是一个冰冷绝望的事实。 可没人敢告诉霍廷枭。 现在的霍廷枭就是一根绷紧到极致的弦,哪怕是一句实话,都能让他彻底断裂。 “霍总,喝口水吧……”林川趁着他动作停顿的间隙,大着胆子递过去一瓶水。 “啪!” 霍廷枭反手一挥,矿泉水瓶被打飞出去,砸在废墟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缓缓转过头,那张脸瘦得颧骨突出,眼窝深陷,只有那双眼睛亮得吓人,透着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癫狂。 “喝什么水?”霍廷枭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谢言还在下面渴着呢。他最娇气了,要是知道我一个人喝水不给他,又要跟我闹脾气不吃饭了。” 说完,他又低下头,继续那场注定无望的挖掘。 “这块不是……这块也不是……” 他捧起一捧黑灰,放在鼻端细细地闻,像是警犬在辨认主人的气息。然后失望地松开手,任由灰烬在风中飘散。 “谢言,你到底藏哪儿去了?” “我都认输了,我都跪下了,你还要我怎么样?” “是不是要我也死一次,你才肯原谅我?” 声音越来越低,带着一种让人心碎的哽咽。 这三天,霍廷枭把这辈子的悔都忏完了。 他想起了三年前,谢言还是那个惊才绝艳的谢家小少爷,穿着白色的燕尾服坐在钢琴前,如同王子般耀眼。 他想起了谢家破产那天,谢言跪在他脚边,求他放过生病的父亲,那双桃花眼里盛满了破碎的光。 他想起了这三年,他把谢言囚禁在别墅里,日日夜夜的索取和折磨。他以为那是占有,是爱,其实那是钝刀子割肉,是一点点把谢言的灵魂给凌迟了。 “我是混蛋……我是畜生……” 霍廷枭一边挖,一边骂自己。眼泪混着血水滴在焦土上,瞬间就被干燥的灰烬吸干了。 突然。 他的手指触碰到了什么东西。 硬邦邦的,圆形的,带着金属的凉意。 霍廷枭的动作猛地停滞了。那一瞬间,整个世界仿佛都静止了,连风声都消失不见。 他颤抖着手,像是捧着全世界最易碎的珍宝,一点点拨开上面覆盖的黑灰和碎石。 是一个被烧得焦黑的金属圆盘。 表带已经被烧没了,只剩下光秃秃的表盘。蓝宝石镜面布满了裂纹,像是蜘蛛网一样,但依然能依稀看清里面的构造。 那是一块百达翡丽的古董表。 表盘背后,刻着一个极小的“谢”字。 霍廷枭浑身的血液在这一刻逆流。 他认识这块表。 这是谢言父亲留下的唯一遗物。 三年前,谢言为了保住这块表,不惜在暴雪天里跪了三天三夜求债主宽限时日。后来跟了霍廷枭,谢言把这块表视若性命,每天都要拿出来擦拭,那是支撑他活下去的唯一精神支柱。 谢言说过:“表在,家就在。表没了,我就什么都没了。” 现在,表在这里。 孤零零地躺在废墟里,被大火烧得面目全非,指针永远停在了爆炸发生的那一刻——凌晨两点三十五分。 既然表在这里,那人呢? 那个把这块表看得比命还重的人呢? “啊……” 霍廷枭张大嘴巴,喉咙里发出急促的抽气声,像是溺水的人在拼命呼吸。 他发了疯一样在那个位置周围挖掘。 “谢言!表在这里……你人呢?你出来啊!” “你不是最宝贝这块表吗?你把它扔了干什么?你不要爸爸了吗?” “求求你……哪怕是一根手指头……哪怕是一块骨头……” “别让我什么都找不到……别对我这么残忍……” 泥土翻飞,鲜血飞溅。 可除了那块表,什么都没有。 四周只有厚厚的、呈灰白色的粉末。那是高温焚烧后留下的无机质,是生命在这个世界上留下的最后痕迹。 没了。 真的没了。 连一具完整的尸体都没有给他留下。 霍廷枭捧着那块滚烫的表盘,把它死死抵在自己的心口上。那个位置疼得像是被活生生剜去了一块肉,空荡荡的,漏风。 他终于明白,谢言那天说的“两清”是什么意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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