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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周都是跟他们一样提着蛇皮袋，从村里跑到城市务工的农民工，肩上扛着一家人的重担。 地上是嚼烂的槟榔，掉落的烟灰，还有吃剩的垃圾，零零碎碎堆了一地。 他们嘴上说着难听的脏话，混着还不太标准的普通话，刻意掩埋未知的恐惧。 “妈妈，我们去哪啊？” 爷爷奶奶离世不过七日，城里就打电话来催。孩子在家没人照看，迫于无奈，他们只得带出来。 “先回家，吃碗热乎的，你先睡。” “你们呢？” “放完东西，差不多就得上工了。” “上工？” “爸妈在一家公园做清洁。对，今晚我还得再去一户人家家里搞卫生，太久没去，他们说再不弄受不了了。等我回来说不定还能给你带带你吃的，他们人好，剩菜剩饭都给我们带回来的。” 绿皮火车缓慢地前行，在一众交通工具中占了下风。可偏偏是它，才能把他们带到原本不可企及的地方。 初到京市的半年，季临沉每天都自己待在家里。学校的事情还没有着落，父母每日早出晚归，为了一口热饭连打好几份工。他不愿每日在透风的出租房里面干等着，就每日学着路边的乞儿拾掇些空瓶子回来。 “你在家好好待着，赚钱的事有我们！” “你们为了给我找学校，花了不少钱。我每天在家也是闲着，还不如去做点事情。”季临沉拉过母亲的手，“就是晚上得等你们下班之后才能去卖，他们看我年纪小压价。” “临沉，你不用这样。你每天就在家里看看书，之前老家那些作业课本翻翻，别出去......” “那些我早就会背了。”季临沉倒了杯水给母亲，笑道，“哎呀妈，你就别担心我了。忙了一天，快休息吧！” 王淑芳看着自家儿子，宽大的旧T恤还是从表哥家拿来的，鞋子有些破损了，他却坚持不肯换。 她鼻子有些酸，觉得自己这个母亲很失职，生了个那么好的儿子，却给不到他好的生活，只能让他跟着自己，在城市的阴沟里讨生活。 营养不良让他的身体有些瘦弱，加上他皮肤很白，看上去比很多精心保养的女孩子都白嫩许多。 这不是好事，他没少因此受到同龄人的欺负。 在村里，别人就喜欢叫他娘娘腔，说他是吸血鬼。来了城里，也会被路过的人低声议论几句，被其他乞讨的人欺负。 “滚滚滚！这是我们的地方，要捡垃圾滚到别的地方去！” 季临沉很少争辩，只会在他们走后再偷偷折回来，或者跑到离家稍微远一点的公园里面，顶着恶臭在垃圾桶里寻找空瓶。 一次，他走得稍微远了点，好像到了一个繁华些的地界。 高耸的写字楼之间是一连串西式建筑，外围的铁栅栏也装修地格外细致，他好奇地望了进去。 那是另一个世界，身穿昂贵校服的学生年纪与他一般大，举止优雅，大方端庄，说着他听不懂的语言，无意间撞见他窥视的视线，露出了厌恶的表情。 安保很快察觉了外面的不速之客，穿着破旧的人连站在门口的资格都没有：“欸，哪里来的流浪汉，别在这待着，滚远点！” 季临沉被这突然的驱逐吓到，里面的学生带着嫌弃看过来，他有些慌，退一步的动作没站稳，倒在地上，瓶子散落一地，他狼狈地拾掇起来，脸羞得通红。 “我去，带着你的破烂快滚！真晦气，也不看什么地方就跑过来。” “对不起。”季临沉含着泪，加快动作，却怎么也赶不及，越慌乱越容易出错。 一只修长的手伸过来，捡起地上有些脏的塑料瓶子，放到他的蛇皮袋里。 “少爷，......” 季临沉抬头看到一张极为精致的脸，如同得到了女娲的偏爱，完美的轮廓，立体的五官，逆着光也难以掩盖的俊美。 他没有多余的话，自顾自地捡着瓶子，与身上那没有一丝褶皱的昂贵衣服形成鲜明的对比，如同降落凡间的天使，怜惜跌落尘埃的凡人。 跟随的管家手足无措地站在一边，司机也慌乱下车看着这景象有些无所适从。 围栏里的学生觉得新奇，挑眉观察这画面，有些嗤之以鼻，做着口型说两句：“装逼。” “谢谢，我自己来就好。” 季临沉后知后觉，加快了动作，眼神却难以抑制地瞟向不远处的少年。 管家见有些难以阻止，只好也过来帮忙，没多久就拾掇完了。 “为什么赶他走？” 少年的声音很冷，带着质问看向安保。他明明年纪不大，却有着不可置疑的威严，吓得对方结结巴巴吐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没继续等对方措辞，他转身朝季临沉走过来，把口袋中的手帕递过去，没再多言，上了车。 其他人见状都急匆匆跟上去，学生也在上课铃打响时离开，对这插曲漠不关心。 只有季临沉呆站在原地，手里捧着那方手帕。 上等白色亚麻材质，手工缝制着梁氏的家族徽章，最角落的位置绣着“LCZ”几个字。 那次之后，季临沉总会想起那个人，一个生命中的过客，一个这辈子都无法企及的存在。他存在的证据被小心收纳起来，藏在床底的铁盒当中，每次想起时就会看上一眼。 漂泊的生活没过多久，季临沉终于上了当地的一所民办学校，算不上多好，但终究是能上学了。每天放学回家，他都会刻意绕过去，但不太敢再靠近那个地方，只蹲在对面的大树背后，期待老天眷顾，能看上一眼。 他也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只是想再看一眼，就远远看一眼就好。 可是，他没再遇见过那个人，直到五年后...... 第22章 再见 科园初中集聚了京市最底层人民的孩子，他们没有京市的户口，买不起京市的房子，连排队上公立学校的资格都没有。中考排名长期以来都是三十名开外，教师资源也极为短缺，跟名校无法比，最大的好处是学费也相对更低，务工家庭的压力会相对小些。 季有良跟王淑芳不像其他父母抱着望子成龙的心情，只求儿子能平安喜乐便好。他们从不过问学校的事情，只努力赚钱，想让儿子未来的生活好些，不至于像他们这样难过。 青春期的男孩也开始发育，季临沉的个子越来越高，每天跑过几个街道上下学，雷打不动坚持着同学们嘲笑的“捡破烂”日常，他的身材健硕了不少。唯一让人嫉妒的就是那晒不黑的皮肤，以及那掉不下的年级第一。 学校的同学看不惯异类，变着法地欺负他。厕所里毫无缘由地暴打一顿，班级里书包用具诡异地丢落在地，都只不过是最日常的活动。 “咦，我去，哪来的臭味？” “谁啊？把垃圾带回班上！” “季临沉，你多少天没洗澡啦？你的衣服是从垃圾桶捡回来的吗？好熏人啊！” “老师，我不要跟他同桌，太恶心了。” ...... 莫名的恶意冷不丁地来两下，他缩了缩身体，让出更多的位置给别人，垂着头任人欺负也不还手。 上天曾给过他救赎，可是人生大部分的苦痛还是要自己熬过去。 所幸季临沉成绩很好，老师也看出学生之间的暗流涌动，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帮助他，阻止进一步的伤害。可是，总有看不见的地方。 最后一年了。季临沉倒数时间，安慰着自己，只要熬过去，就好了。 如果真的熬不住了，他就会幻想天使再次出现，告诉他，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可是，初三上学期的最后一天，发生了变故。 . 季有良消失了整整三天，起初他们都以为是夜班之后没及时赶回家，可等到第二天下午回到家，还是没看到季有良才感觉不对。 “老季吗？他前天晚上都没来上班，假都没请，老板气坏了，直接把他开了。怎么了吗？” 王淑芳手机没抓稳，要掉下去的瞬间被季临沉抓住，他接过听筒回道：“叔，您还记得最后一次见到我爸是什么时候吗？” “额，我想想啊......好像就是前天下午？我不太记得了。到底怎么了？” “我爸没回家，人也联系不上，我们担心出什么事了。” “会不会去网吧了？还是去哪里上工忘了告诉你们？” “可能吧，我们再找找。叔，如果您见着我爸，能告诉我们一声不？” “没问题，需要帮忙直说啊！” “好，谢谢叔。” 挂了电话，母子俩对视一眼，没再多说，先去季有良常去的地方找了一遍，最后没办法，终于报了警。 家里还有儿子要养，王淑芳只得去工作。季临沉则继续寻找，去了父亲工作的地方，问了几个同事，跑了好几个地方，都没有结果。 季临沉算准了父亲上下班的时间，循着轨迹绕了一圈，站在旧工厂门口，推断着父亲的必经之路。 “您好，请问您有见过照片上的人吗？”他拦住一个夜跑的人，询问道。对方一开始有些提防，但看他学生装扮又安了心，瞧了眼照片上的人，摇头说不认识。 季临沉正要道谢，对方补充道：“前两天这里倒是出了场车祸，不知道是不是你要找的人？” “车祸？！” “对。但很快就有人清走了。” 季临沉脑袋一片空白，开始朝最近的医院跑去。 一家、两家、三家...... 最后，他狼狈地冲进一家私立医院，询问对方是否见过照片上的人。 没等到回答，耳边传来一声惊讶地叫唤：“欸，儿子！” 回过头，季有良站在一个电梯口，他的身边站着两个穿着黑色西装的笔挺男人，凶神恶煞的模样有些令人害怕。 “你怎么在这？” “爸，你去哪了？我跟妈妈都担心坏了！” “这里不方便说，我刚给你妈打电话了。走，我们路上说。” . 车驶过繁华的商业大道，路过高耸的写字大楼，开进市中心，朝着伴山的独家别墅区而去。 黑色小轿车上，季氏父子板正地坐着，小心翼翼地靠在座椅上，身体有些僵硬。 “爸，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不小心救了梁氏集团的一个老总。他说可以给我跟你妈找个好工作，还能住到他家楼下的工人房。这一下，咱家又能省下好多钱给你以后娶媳妇。但这里离你学校有点距离，到时爸给你买辆单车，你骑着去。” “救人！你受伤了吗？” “没有没有，爸好着呢。就是具体情况我也不知道，车祸追尾了吧，反正我不可能见死不救嘛，就给他整去医院了。” “你怎么不打电话告诉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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