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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 “你什么都知道。” “我不知道你喜不喜欢吃西红柿炒鸡蛋放葱。” 林昭笑了。他笑得很轻,但很真,带着一种“你这个人真是的”的无奈和“但你真可爱”的柔软。他笑的时候,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眼角细细的笑纹在雪光的映衬下格外清晰,像阳光下的湖面泛起的涟漪。 “喜欢。”他说。 “什么?” “放葱。” 绿灯亮了。雨刷重新开始摆动,把挡风玻璃上的积雪扫到两边,露出前方被雪覆盖的、笔直的马路。车继续往前开,载着两个人,两厢交握的手,一整个冬天的第一场雪。 雪下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窗外的一切都被白色覆盖了——楼下的花园、远处CBD的楼顶、人行道上的银杏树,全都被一层厚厚的、松软的、棉花糖一样的雪裹住。整个世界像是被人用橡皮擦掉了所有的颜色和棱角,只剩下白。 林昭站在落地窗前,穿着一件宽大的白色毛衣和那条黑色家居短裤,光着脚踩在地板上,看着窗外的雪。他听到我的脚步声,没有转身,只是微微侧了侧脸。 “雪还没停。”他说。 “嗯。” “今天能休息吗?” “下午有两个会。” “推掉。” 我看着他裹在白色毛衣里的背影,在雪光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单薄。他的头发长到肩膀了,散落在毛衣的领口上,黑白分明。他站得很直,但肩膀的线条是放松的,没有那种在片场或公开场合里才会有的、微微绷紧的警觉。 “推不掉。” “那你开会,我在家。”林昭终于转过身来,看着我。他的脸在雪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白,嘴唇的粉色被衬得更明显了。他的眼睛里有光,那种光不是兴奋的、激动的光,而是一种安静的、踏实的、像冬天壁炉里的火光一样温暖的光,“我等你回来。” 我看着他,看了几秒。 “好。” 下午的会开得很漫长。从两点开到四点,从四点开到六点,一个接一个,中间只休息了十五分钟。赵恒进进出出了好几次,每次进来都会看我的手机一眼——手机放在桌面上,屏幕朝上,但没有任何来自林昭的消息。他应该知道我开会的时候不看手机,所以他没有发。 会议结束后,我给林昭发了一条消息:结束。回来吃饭。 他秒回:好。 我坐在车里往家走的时候,雪已经停了。北京的冬夜来得早,才七点多天已经全黑了,街道两旁的店铺亮着灯,招牌上的字在雪地的反光中显得格外清晰。空气里有一种冬天特有的、干燥的、凛冽的味道,吸进去凉凉的,但让人清醒。 推开门的时候,林昭不在客厅。厨房的灯亮着,我走过去,看到他站在灶台前,系着那条蓝白格子的围裙,手忙脚乱地翻着锅里的东西。锅里的东西在冒烟——不是那种正常的、烹饪过程中会有的白色蒸汽,而是黑色的、浓烈的、让人忍不住想咳嗽的油烟。 “林昭?” 他转过头,脸上沾了一点面粉还是什么,白白的,蹭在颧骨上。他的表情慌张但努力维持镇定,像一个被老师当场抓包偷偷抄作业的学生,心虚但死不承认。“马上好!你出去!” “你在做什么?” “西红柿炒鸡蛋。”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明知要失败但还是要坚持到底”的倔强。 我走到灶台边,看了一眼锅里的东西。黑色的。不是西红柿炒鸡蛋那种深红色的黑,是焦炭那种纯粹的、毫无保留的、让人绝望的黑。 “糊了。”我说。 “没有糊。” “冒黑烟了。” “那是……锅的烟。” 我伸手把火关了。锅里的东西安静下来,不再滋滋作响,黑烟也慢慢散了。林昭看着那锅黑色的不明物体,肩膀慢慢地塌了下来,像一个被戳破了的气球,一点一点地瘪下去。 “我照着菜谱做的。”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不甘心的委屈,“每一步都照着做的。不知道为什么就糊了。” “火太大了。” “菜谱说大火快炒。” “你的大火跟菜谱的大火不一样。” 林昭不说话了。他解下围裙,叠好,放在灶台边上。动作很慢,像是在用这个缓慢的过程来消化失败的挫败感。我看着他那张沾着白色粉末的、因为油烟而微微泛红的脸,忽然觉得这个人可爱得不像话。 他拿到了金鸡奖提名,穿意大利定制西装,在红毯上面对无数闪光灯面不改色。但他在厨房里会因为炒糊了一盘西红柿炒鸡蛋而沮丧,像一个小学生考试没考好,低着头不敢看家长。 “林昭。” “嗯。”他没抬头。 “明天我做。” “你不会。” “我学。你教我。” 林昭抬起头看着我。他的眼睛里有油烟熏出来的红血丝,有沮丧,有挫败,但在这些东西的底下,有一层很薄的、几乎看不见的光。那种光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变亮,像一盏被人拧开了开关的灯,从微亮到明亮,从明亮到耀眼。 “你说的。”他说。 “我说的。” 林昭笑了。不是那种客气的大笑,而是一种如释重负的、嘴角微微上扬但眼睛里有光的、真正的笑。他伸出手,用小指勾住了我的小指。 “拉钩。” “又来。” “这次不拉一百年,拉一辈子。” 我看着他那双认真的、亮晶晶的、带着一种近乎孩子气的郑重的眼睛,勾紧了他的小指。 “一辈子。”我说。 窗外的雪停了,北京城的万家灯火在雪的映衬下比平时更加明亮。在这座城市的某一个坐标点上,有一间三百二十平的公寓,厨房的灯还亮着。灶台上有一锅糊了的西红柿炒鸡蛋,空气里弥漫着焦糊的味道,两个人的小指勾在一起,维持着一个古老而郑重的姿势。 “拉钩上吊,一辈子不许变。”林昭小声念完了这句誓词,然后松开我的小指,转过身,把糊了的锅端下来,泡进水池里。水龙头打开,水流冲刷着焦黑的锅底,白色的蒸汽升腾起来,模糊了他的脸。 他的声音从蒸汽里传出来,带着一种轻快的、释然的、像是在哼歌的调子。 “沈彻,你明天不要放葱。” “你说喜欢放葱。” “今天不喜欢了。今天喜欢不放葱的。” “你到底喜欢放葱还是不放葱?” 水关了。蒸汽散了。林昭转过身,靠在洗碗池边,双手撑着台面。他的脸在厨房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颧骨上那一点白色粉末还在,嘴唇因为刚才偷尝糊了的菜而微微发黑,但眼睛很亮。 “我喜欢你做的。”他说,“放不放葱都喜欢。” 我推开椅子,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厨房不大,两个人站在洗碗池前面,中间几乎没有距离。他的呼吸温热地拂过我的下巴,带着西红柿微微发酸的焦糊气息。 我低下头,吻了他。 很短,很轻,嘴唇碰着嘴唇,像一片雪花落在温热的皮肤上,瞬间就化了。但那一瞬间的凉意和温热交织在一起,让人忍不住想再等一片。 他的嘴唇软软的,带着一点点糊味。 我退开了一点,看着他的脸。他的脸上全是光——厨房灯的光、雪光的反射、还有他自己眼睛里涌出来的那种光。那些光混在一起,让他的脸看起来像一幅被人精心调过色的油画,每个细节都恰到好处。 “沈彻。” “嗯。” “你亲我的时候,能不能不要每次都只亲一下。” “那你要几下?” 林昭伸出手,比了一个“二”。 “两下?” “两下。”他的耳朵尖红了,但眼神没有躲,“一下是我的。一下是西红柿炒鸡蛋的。” 我笑了。我笑着又吻了他一下。然后一下,再一下。但那就不是两下了,是很多下。他没有数,因为他的眼睛闭上了,睫毛在微微颤动,嘴唇微微张开,呼吸温热而急促。他的手从台面上抬起来,攥住了我大衣的领口,指节泛白,骨节硌着我的锁骨。 灶台上的水龙头没有关紧,水滴一滴一滴地落下来,滴在焦糊的锅底上,发出细微的、有节奏的声响。厨房的灯光很亮,亮到把所有的细节都照得一清二楚——他耳朵上的红、他睫毛的弧度、他嘴唇上被我亲过之后留下的水光。 窗外,雪又开始下了。细细密密的,从漆黑的夜空里飘下来,落在窗台上,落在花园里,落在CBD的楼顶上,落在这个巨大的、喧嚣的、从不停止运转的城市里。但在这一间小小的厨房里,时间停住了。 停在了一个雪夜,停在了一锅糊了的西红柿炒鸡蛋旁边,停在了一个吻接一个吻的间隙里。 停在一辈子的第一页。 第30章滚烫 金鸡奖提名之后,林昭的行程满了三倍。赵恒给他排的日程表从一周五天变成了一周七天,从每天八小时变成了每天十二小时。采访、杂志拍摄、品牌活动、剧本会议、综艺邀约,像雪片一样飞来,堆在他的桌上、赵恒的邮箱里、我的手机消息里。 我处理过无数次“一个人突然爆红”的情况。我手下的经纪公司每年都会签几个新人,每年都会有几个从默默无闻到全网皆知。但林昭不一样。以前那些人红的时候,我考虑的是怎么把热度最大化、怎么谈更高的片酬、怎么签更长的合约。林昭红的时候,我考虑的是——他还能不能睡够七个小时,能不能按时吃上饭,能不能在化妆间里安静地发十分钟呆而不被任何人打扰。 赵恒说我变了。我没承认,但也没否认。 十二月,林昭接了一个新戏。不是陈勉那种艺术电影,是一部商业犯罪片,他在里面演一个亦正亦邪的律师——穿西装,戴金丝眼镜,在法庭上和检察官博弈,在暗巷里和黑帮交易。这个角色的复杂性和宋辞不同——宋辞是内敛的、压抑的,把所有的阴暗都藏在温文尔雅的面具底下;而这个律师是外放的、张扬的,他享受自己的聪明,享受在规则的边缘游走,享受看着对手落入陷阱时那种近乎残忍的快感。 “你不怕观众记住你的律师脸,以后不找你演好人?”我在餐桌前问他。 “不怕。”林昭夹了一块红烧肉,慢慢嚼着,“被记住比被喜欢重要。你说的。” 我确实说过。那是在第一次面谈的时候,在集团总部的小会议室里,我告诉他我看上他什么——第一是脸,第二是身体,第三是他的眼神里有让人记住的东西。他记住了这句话,记了将近一年。不只记住了,还把它当成了自己职业选择的准则。 这种人,不红没道理。 电影在一月初开机,拍摄地在上海。林昭走之前,把那个深蓝色封面的笔记本留在了书桌上。我看到的时候,本子是摊开的,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写着:“我在上海。你在北京。两千公里。但我写的是你。”我看完之后把本子合上,放回原处,然后在旁边的便签纸上写了一句:“不够。多写点。”他不知道我看到过——因为那页便签纸第二天就不见了,而本子从书桌上转移到了行李箱里,夹在几件叠好的衣服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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