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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每次都这么说。”林昭把羽绒服脱下来挂在衣架上,走过来,站在我面前。他的头发又长了一些,已经过了肩膀,用一根黑色的皮筋松松地束在脑后,有几缕碎发垂在耳侧。高领毛衣把他的脖子包得严严实实的,只露出下巴和颧骨。他在上海待了一个月,皮肤比在北京的时候白了一些,大概是室内的灯光养回来的。 “这次待多久?”我问。 “过完年再走。初六进下一个组。” 下一个组是陈勉的新电影——不是那部末代太子的历史剧,那部已经拍完了,正在后期制作。陈勉手快地又开了一个新项目,是一部现代都市题材的心理悬疑片,林昭演男一号,一个患有记忆障碍的钢琴家。陈勉说他看中了林昭“既能收又能放”的特质,说他是“这一代演员里最不需要导演使劲的”。这个评价我后来从别人嘴里听到,陈勉从来没有当着林昭的面说过。 过年这几天,阿姨回老家了,公寓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林昭自告奋勇承担了做饭的任务,但他的手艺依然停留在西红柿炒鸡蛋和红烧鸡翅的水平,连续吃了三天之后,我提出出去吃。他说出去吃容易被拍,我说那就叫外卖。他说大过年的谁送外卖。我们在这个问题上僵持了五分钟,最后他妥协了——出去吃,但戴口罩、帽子、围巾,全副武装。 大年三十的晚上,我们去了国贸附近的一家餐厅。餐厅的包间是提前订好的,私密性很好,整面墙都是玻璃,能看到国贸的夜景和CCTV大楼的灯光秀。林昭坐在靠窗的位置,把口罩和帽子摘下来,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闷死了。”他说,用手扇了扇脸,“我觉得我以后都不能正常出门了。” “这就是红的代价。” “你以前红的那些艺人,他们也这样吗?” “他们没有你红得这么快。” 林昭看着我,表情有些复杂。不是得意,不是紧张,而是一种介于“不敢相信”和“不得不信”之间的、微妙的恍惚。他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看着窗外流光溢彩的国贸夜景。 “沈彻。” “嗯。” “你说,如果我当初没有遇到你,我现在会在哪里?” “这个问题你问过了。” “问过了也可以再问。答案可能会变。” 我想了想。“如果没有遇到我,你现在可能还在横店。但迟早会被别人发现。你不缺运气,你缺的是一个机会。就算不是我,也会有别人给你那个机会。” “但那个人不一定是你。”林昭转过头看着我,国贸的灯光秀正好切换到一片暖红色,落在他脸上,把整张脸都染成了晚霞的颜色。 “重要吗?” “重要。”林昭说,“因为不是你的那个人,可能不会在我不知道的时候帮我看剧本,不会在我睡着的时候替我盖毯子,不会在我脚受伤的时候蹲下来给我擦碘伏,不会在我说‘一辈子’的时候毫不犹豫地答应。” 我看着他。他很认真。这种认真不是演出来的,不是因为气氛到了所以要说些应景的话,而是一种从他骨子里长出来的、不加修饰的、像呼吸一样自然的认真。 “而且,”林昭的声音轻了下去,轻到像是只说给我一个人听的,“不是你的那个人,我可能不会喜欢。” 菜上来了。我们安静地吃着,偶尔聊几句——聊他下一部戏的角色,聊陈勉的导演风格,聊赵恒最近在谈的一个代言。这些话题和任何一对情侣在年三十晚上聊的东西都不一样,但它们就是我们日常的一部分,是我们共同语言的建筑材料。窗外的国贸灯光秀一直在变,从红色变成蓝色,从蓝色变成绿色,从绿色变成金色。最后停留在金色的时候,林昭放下筷子,看着窗外。 “沈彻。” “嗯。” “明年这个时候,我们还在不在这里?” “你想在哪里?” “我不知道。”林昭的声音很轻,“但我想和你在一起。不管在哪里。” 那天晚上回到家,林昭说要看春晚。他已经好几年没看了——以前在横店跑龙套的时候,年三十要么在剧组拍戏,要么一个人在出租屋里吃泡面。他说泡面加个蛋就是过年了,加两根火腿肠就是大年。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轻松,像在讲别人的故事,但我听得出来那个故事里的每一个细节都是真的。 我们窝在沙发上,电视开着,春晚的声音调得很低。林昭靠着我,头枕在我的肩上,手里抱着一个靠枕。他的头发散开了,黑色的皮筋套在手腕上,发丝落在我手臂上,痒痒的。窗外偶尔有烟花升起来,在夜空中炸开,发出沉闷的声响,光芒透过落地窗照进来,在客厅的地板上投下一片转瞬即逝的彩色。 “沈彻。” “嗯。” “你说,烟花那么努力地飞到天上,就是为了炸开那一瞬间,然后就没有了。它图什么?” “图有人看到。” 林昭从我肩上抬起头,看着窗外又一朵升起的烟花。那朵烟花是金色的,炸开的时候像一朵巨大的菊花,花瓣向四面八方散开,然后慢慢熄灭,消失在黑夜中。 “那你看到了。”他说。 “嗯。看到了。” 林昭重新靠回我的肩上。电视里正在演一个小品,观众的笑声从音响里传出来,但我们都没有笑。不是因为小品不好笑,而是因为在这个时刻,在这个靠在一起看烟花的夜晚,笑不笑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在,我在,烟花在我们眼前升起又落下,一年就这样过去了。 新的一年,在烟花的残骸和春晚的喧闹中,悄悄地来了。 凌晨一点多,林昭在沙发上睡着了。他的头歪在我的肩上,呼吸又浅又长,一只手还攥着我的毛衣袖口,攥得不紧,但也没有松开。我低头看着他的脸——在电视机忽明忽暗的光里,他的轮廓时而清晰时而模糊。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随着呼吸的节奏轻轻地颤动。嘴唇微微抿着,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不是在笑,而是一种放松到极致之后自然呈现的、柔软的角度。 我没有叫醒他。我把电视关掉,小心翼翼地把他从沙发上抱起来。他的身体比我想的要轻,头靠着我的胸口,发丝蹭着我的下巴。他嘟囔了一句什么,没有醒,只是把脸往我怀里埋了埋,像一只找到了最舒服的窝的猫,本能地往温暖的地方拱。 走进他的卧室,把他放在床上,盖好被子。他的手指在我松开袖口的那一瞬间微微收紧了一下,像是在睡梦中也不愿意松手。我把他的手轻轻掰开,放回被子里。他皱了皱眉,翻了个身,脸朝着窗户的方向,继续睡了。 我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窗外的烟花已经很少了,偶尔有一朵在很远的地方升起来,光芒微弱得像一颗快要熄灭的星星。他的呼吸声很轻,均匀得像是某种精确的乐器在演奏一个缓慢的、持续的音符。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他的脸在黑暗中只剩下一道模糊的轮廓,但我知道那道轮廓的每一处起伏——眉骨的弧度、鼻梁的高度、嘴唇的厚度、下巴的尖度。那些数字我曾经在量他西装尺寸的时候一寸一寸地记过,记在脑子里,从来没有写在纸上。 走廊的感应灯亮了又灭。我回到自己的房间,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新的一年。这是我们一起迎来的第一个新年。不是在新年的钟声里拥抱亲吻的那种庆祝方式——他在沙发上睡着了,我把他抱回床上,他甚至不知道零点的钟声是什么时候敲响的。 但我记得。 我记得烟花从金色变成红色的时候,他靠在我肩上,头发蹭着我的脖子,呼吸温热而均匀。我记得他睡着之后我的左手一直不敢动,怕惊醒他。我记得那些烟花在夜空中炸开的瞬间,他的睫毛被光芒照亮,像蝴蝶翅膀在阳光下微微颤动。 这些瞬间,我会记得。 比任何钟声都久。 第32章破晓 春节过后,林昭进了陈勉的新组。这次不是敦煌的戈壁,不是横店的废墟,是青岛。一部现代心理悬疑片,他演一个患有记忆障碍的钢琴家。每天的生活就是练琴、走戏、和陈勉吵——不对,是“讨论”。陈勉说他演得太像“演记忆障碍”,要他“真的忘记”。他说他记不住怎么“真的忘记”。两个人吵了三天,第四天林昭不吵了,因为他找到了。 他给我打电话的时候,声音里有一种压抑不住的、像小孩子发现新玩具似的兴奋。“沈彻,我今天有一场戏,是弹肖邦。陈勉说不用真弹,手型对就行,后期会配音。但我自己练了。我练了一个星期,真的把那首曲子弹下来了。不是手型对,是真的弹下来了。虽然节奏不对,强弱不对,但音是对的。我会弹肖邦了。” 我在电话这头听他气喘吁吁地说完这段话,嘴角不知道什么时候弯了起来。“回来弹给我听。” “好。”他说,“但我只会这一首。” “一首就够了。” 二月底,我去青岛探班。拍摄现场在一栋海边别墅里,巨大的落地窗正对着黄海,二月的海风还带着冬天的凛冽,把窗框吹得微微作响。林昭穿着戏服——一件深灰色的羊绒衫和黑色的休闲裤,赤脚站在钢琴前面。他的头发长到肩膀了,这次没有扎起来,散落在脸两侧,遮住了半张脸。造型师给他化了很淡的妆,主要是把脸色弄得苍白一些,眼下加了青黑的阴影,嘴唇上涂了一层几乎看不出来的哑光唇膏,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三天没睡觉,但那种疲惫不是萎靡,是一种被什么东西折磨着、消耗着、但仍然没有倒下的倔强。 这场戏拍的是他在记忆彻底消失之前最后一次弹琴。他坐在钢琴前,手指放在琴键上,但没有弹。他看着琴键看了很久,久到监视器后面的陈勉换了一次坐姿。然后他的手指动了。不是弹,是摸——从最低的音摸到最高的音,一个一个地摸过去,像在抚摸一个人的脸,像在记住每一个凹陷和凸起,像在做最后的告别。 他的手指停下来的时候,镜头推近,给了他一个特写。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眼睛里有。那种即将失去一切的恐惧,那种拼命想要抓住什么的挣扎,那种知道抓不住但还是不想放手的绝望。 他的眼眶红了。不是那种演员技巧的红——憋气、想伤心事、点眼药水,这些他都做过。但这一次不一样,那层红是从眼睛深处慢慢渗出来的,像墨水滴进水里,一点一点地扩散,直到整个眼眶都变成了深红色。然后眼泪落下来。一滴,落在琴键上,在白色的琴键上砸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陈勉没有喊“卡”。全场的安静持续了很久。林昭坐在钢琴前,手指还放在琴键上,眼泪一滴一滴地落下来。他没有擦,没有躲,没有做任何演员在镜头前会做的表情管理。他只是坐在那里,让眼泪流着。镜头一直在转,没有人叫停,没有人说话,连递水的场务都站在原地没有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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