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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段又亲自出马,安排了一场面向院线和媒体的试映。 可结束后,又有了新一轮的爆料:资深影评人中途离场、院线经理表示排片需要再议。紧接着,社交平台上开始有了评价,一星或两星的短评引导着舆论风向。 不过,还有一条意料之外的影评在几天内被反复引用。 是说全片有一个演员的表现明显超出整体水平,评论里提到他的几场戏在情绪控制和台词处理上都明显高于影片其他部分。 他用了一个说法,叫“被沉船拖住的演员”。 毫不意外,是伏天明。 我捏着手机,一条条刷着社交平台上他单场戏的片段。 有自媒体将他在片中一段独白与他早年获影帝的片段并置比较,控评的标签是“宝刀未老”。 我怒气冲冲回复,老什么老!又打电话给小段,让他屏蔽所有“老”的词条。 “江哥,放松点啦,只是个记忆点而已。”小段无奈。 他更担忧项目舆论失控后,片子的票房可预见地崩塌,我在业内的信用评级也会被调整。 仅仅四个月,我操盘的东西都被贴上“烂片”和“准烂片”的标签。 暂不说以后的融资,这次的对赌可能都要让我失去全部的投资并背上几亿的负债。 媒体像嗅到血腥气味的鲨鱼,“业内人士”的匿名爆料一颗颗引爆。 我投资的人设全面崩盘,以前还能仗着早年的积累摆个资历,现在简直成了行走的笑话。 银行账户里的钱每天几百万几百万地填补着后续环节的费用,可这部片子命运多舛的片子,或许已经死了。 我捏着褪色破旧的小小护身符发呆。 以前,性爱会让我忘掉这一切,我肆无忌惮地使用着伏天明,然后野心勃勃地开始下一轮的征伐。 而现在,他病了,再没有谁填满我的空虚。 我落寞地离开了北京,想要逃离劈天盖地地喧嚣。 我先是迷上了童声合唱团,顺手赞助了几个山区童声团。 那时,我到了贵州,看着一双双又大又干净的眼睛,我觉得灵魂都升华了,本来要继续南下,那边有几个客家话的合唱团。 可这个消息传开了,几个圈里好友又拉着我飞去了个国际学校,说练得很好,顺道也安排了个慈善晚宴。 他们都知道我最近投资不利,需要花点“小钱”调节心情。 那个团确实排练得好。 个子都不到我屁股的小孩子唱阿卡贝拉,宛如天籁。 前排一个孩子一看就不太对劲,脑袋比别的孩子大,俩眼睛散得很开。 很多国际友人都不管优生优育那套,查出来有问题的孩子也要生下来,我一直都觉得挺不负责任的。 但听这孩子撅着肚子认真地唱,我生理性地就想流泪,当场就签了当天的第一个一百万赞助。 与其每日对着无底洞的债务发呆,投进一个无底洞,不如真正做些事情。 确实像这帮人说的,花点小钱,确实有助于缓解焦虑。 “阿江,回来吧,菲比姐姐给你借钱咯!” 菲比打电话给我,劝我放弃《记忆捕手》,中止后续的一切投资。 “现在止损,好过最后惨死!” 我挂了电话,偏偏不服输。 我告诉团队,上映计划继续,又砸重金追加后期,增加了水军控评的预算,又打电话给老韩,叫他暑假带孩子来北京研学,我来招待。毕竟他的院线占大头。 可过了两周,没有奇迹发生。 我眼睁睁地看着账户里的钱,一笔一笔地打水漂。 很快,我又迷上了攀岩。 学会了基本技巧加上之前做武师的底子,我很快就可以跟着几个俱乐部去野外爬。 征服了几个野壁之后,我坐在悬崖边上,好像又没兴趣了。 我躺在床上想,或许是从伏天明身上缺失的一角,是性爱还是什么更加形而上的东西。 那一角裂开了。 我不想和别人做爱,就只能用其他千奇百怪的东西补。 可怎么也补不上,越漏越大。 有了伏天明,是不是问题就可以全都迎刃而解? 媒体还是不肯放过我。 他们追着报道,说我的投资遇到了滑铁卢后,爆发“中年危机”。 说我放任自己在山区公益事业,不敢面对现实。仅剩的相关联公司群龙无首,谁都联系不上我。 我也没有撤通稿,好似还有一口气就要搏命,时刻准备逆风翻盘。 可一切就快要尘埃落定,我不得不面对现实。 我回到了北京。 一进门,伏天明居然在。 我推开门,打开灯,他光脚踩着地毯,朝我快走过来。 “阿江。”他伸手抱我:“怎么又不和我讲。” 我沉默着,搂着他。 怀里的身体太瘦了,我怎么忍心让他承受呢。 我不知道如何开口。 “阿江,我不是故意躲你……我本来是想好好磨戏,给你一个惊喜。你看,后期那些戏,我的表现真的有好很多!我真的一见你就……” “没事儿。” 我打断他。 只要现在,他在我身边就好。 “阿江,我知道《捕手》出了大问题。” 伏天明的手扭着我的下巴,强迫我看他:“我知道你在硬撑。” 我挡开他的手,把头埋在他的脖子里,“没事儿。” “阿江。”伏天明一下一下拢着我的头发,“还记得你的噩梦吗?” “嗯?”我抬头,对上他带着点笑的眼,疑问道。 我的睡眠一直不好,噩梦可太多了。 “千年虫冲破地面,山崩地裂那个。”伏天明勾着嘴角说。 “记得。”我说:“很幼稚的那个。” “才不幼稚。”伏天明觑我一眼。 我很喜欢他难得生动的表情,抱住他亲了又亲。 吃过晚饭后,我们窝在大沙发里聊天。 伏天明又提起来那个噩梦,吞吞吐吐。 “阿江……”他拉我起来,把我带到那幅火车站的大照片前。 他转身盯着我片刻,又抱住我。 “嗯?” 我反手抱着他,和他一起,脸朝着照片。 “阿江……”伏天明在我怀里喃喃开口:“阿江,我是不是有告诉过你我的身世……” “我后来,还有讲,那都是骗你的。” “嗯。”我弯下腰,下巴抵在他的肩上,拢了拢他微颤的肩膀:“没事了。” 他曾经给我讲过他的身世,引出我的爱怜后,他又告诉我,全都是他编的。 “阿江,其实,不全是假的。” 伏天明扭着身子,对我说:“今天,今天就全都告诉你,好不好,阿江。” 我盯着他,有些发愣。 伏天明弯弯眼睛,脸又转过去,对着画,缓慢开口: 他说,他出生在南方的镇子上,家里有钱,过得体面。 国中二年级,他知道了自己喜欢男生。这个秘密,他谁也没告诉。 “只告诉过你。”他又补一句。 高中快要毕业那年,他再也藏不下去了,鼓足勇气告诉了他的父母。 饭桌上,他还没有说完,巴掌就扇过来,他被推到门外。 台湾省的冬天没有北京冷,但那天晚上,不知道为什么会那么冷。 他没有哭。因为他不能哭。要是哭了,就代表他错了。可是,他不觉得自己错了。 我听着,心里被攥得很紧。 我打心底一直都觉得喜欢同性是“错”,是“不正常”,只是我自己标新立异,到后来心甘情愿,将错就错。 其实,这只是被社会规训的错误意识。 同性恋根本不是错,也根本不是不正常。 我握了握伏天明的手,反思了自己,认同了他。 我也心疼他那么小就经受了那么多。 当时,他什么行李都没拿,在门口窝了一会儿,发现没人出来找自己,就独自往火车站走。 那个镇子那么小,从家到车站只要十分钟。 他买了最近一班车,去台北。 在月台上的时候,他听见背后有人喊他的名字。 “是我阿妈。”伏天明开始有点哽咽。 火车站的月台很短,他妈妈从候车室冲出来,张着嘴在喊他的名字,他清楚地听见,却躲着没有下车,没有回头。 少年的志气和屈辱让他觉得,自己走就走了。 “那时候,我想,没关系呀。时间还有很多,机会也有很多。出去混出点东西来,再让家里人看看。他们总会等着的。” 到台北后,他又有点后悔,怕家人担心,乖乖给爸爸妈妈写信,叫他们放心。 可爸爸一直没有回复,妈妈偷偷给他汇了生活费,却没有提让他回家的事情。 没多久,他被星探看中,从台北发了唱片,很快,又去了香港。 他和家人开始通电话,妈妈叫他“改邪归正”,怪他太有主意,爸爸还是不肯接他的电话。 但他已经能听到爸爸在电话那边骂他:“不回家,住‘鸟笼’去哦!” “那时候,我已经有四五年没有回家了,混不出来,就没脸回去。” 我搂紧他,支撑着他,感觉到他的身体微微有些颤抖。 再后来,他红了。 “那是九六年的事情。” 他红着眼,抬眼看我,“我本来是想告诉阿爸阿妈,我红了,唱火了好多歌。“ “可是,还没有来得及……后来,再也没办法……” 他哽咽着:“我没有勇气承认我的家乡……” 我突然串起来了什么,头皮发麻。 伏天明抓着我的手,好像要我给他力量。 他软着身子,抖着嘴,指着客厅里的挂画,告诉我:“就是那里。” 这个在地震中,早就不复存在的镇子! “我再也没有回去过,我再也回不去了……” 我抱着他,被巨大的惊骇包裹。 九六年,地震。震中就在他们镇子。 他家的房子,一楼二楼,他阿爸的书房,那个他从小在门口玩弹珠的台阶,那个阿母每天傍晚站在窗户前喊他回家吃饭的窗户,顷刻间,全部轰然倒塌。 我无法想象,他经历了什么…… 他十几岁那年,站台上没有回头的那一眼,成了他这辈子看妈妈的最后一眼。 “后来,我在梦里面无数次地,想要下车……” 他告诉我,在梦里他急急地应着,起身挤过拥挤的车厢,到了门口,匆匆跳下去。 可每一次等待他的,都是巨大的失重感,梦境里,他一次次地独自面对山崩地裂! …… “阿江,你和我有过一样的噩梦。”他在我怀里闷闷地,颤抖着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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