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温凌在温烬寸步不离的照料下,身子总算缓过了几分力气。 雨霁初晴,天光透过云层漫下来。 大病初愈的少年倚在玄关,肩上拢着一床薄毯,正出神的看着庭院里的两只蝴蝶追逐嬉戏。 雨后的空气裹着泥土与草木的清润,连风都变得绵软,温凌空洞的双目怔怔望着那对翩跹的蝶,仿佛在肖想遥不可及的自由。 “怎么站在这里,不累?” 温烬缓步走近,衣间还沾着室外的微凉,语气里的关切藏都藏不住。 他又一次把律所的事全丢给了陈舟。 电话那头,陈舟嘴上哀叹着自己天生是劳碌命,任劳任怨做牛做马,嘴上却没停过灵魂拷问: 你弟弟三天两头病倒,身子弱成这样,你真没欺负他?现在刑法完善得很,你就算是监护人也不能乱来,何况你还是个律师,别知法犯法…… 温烬面无表情,直接挂断了电话。 “没事,躺久了闷得慌,快躺成废人了。”温凌收回目光,声音淡得像一层薄冰,带着拒人千里的疏离。 温烬心头微涩,他清晰地察觉到,温凌和以前愈发不一样了。 之前他会撒娇调皮偶尔任性,会缠着他要糖吃,会因为一点小事委屈巴巴地躲他怀里…… 可如今的他,只会目光空茫地盯着某处发呆,或者冷淡地回上一两句话,周身似乎笼罩着一道透明坚固的屏障,把两人的距离无声拉远。 似乎一夜之间,真得会促使一个人被迫成长,硬生生磨掉所有稚气。 温烬望着他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喉结轻轻滚动,压下胸口的闷痛,轻声道:“闷的话,去庭院紫藤花架下坐会儿吧,遮阴,也凉快。” 温凌点点头,没再多说,安静地跟着温烬往庭院走。 紫藤花架垂满淡紫的花穗,雨后的阳光穿过层层叠叠的叶片,洒下斑驳的碎金,落在两人身上,暖得有些不真切。 他们并肩坐在藤椅上,花香淡淡萦绕,四周静得只剩风吹花叶的轻响,和彼此浅淡的呼吸声。 沉默蔓延了许久,温凌才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几乎要被风吹散:“哥哥,你说,我们会有好结局吗?” “会的。”温烬答得没有半分迟疑,笃定得像在立一场终生的誓。 “可是我梦到我们都死了。”温凌的目光落在远处的花丛,眼神空洞死寂,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痛痒的小事。 温烬下意识揽紧他,让他靠在自己肩上,右手牢牢包裹住温凌微凉的两只纤细白腻的手,以一个近乎依偎的姿势将人护在怀里,柔声安抚:“梦是虚假的,梦境都是由颠倒的现实所构成,别害怕,有我在。” “哈。” 温凌轻笑一声,他神情倦怠地闭上双目,长睫在眼下投出一片阴翳。 “现实,也并不快乐啊。” 温烬张了张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觉得如鲠在喉。 温凌没有等他回应,依旧闭着眼,轻声吐露着儿时的心愿:“哥哥,我小时候的心愿,是希望我们一辈子平安顺遂,称心如意。” 可到头来,称了谁的心,又如了谁的愿? 温烬强行压下心底的涩意,再次笃定开口:“有我在,你不需要为这些事烦恼。” 温凌脸上漾起浅浅微笑,那笑意未达眼底,带着几分悲凉:“哥哥,我喜欢叫你哥哥,因为你随时可以让我依靠,不计回报的付出。” 温烬抿紧唇,缄默无言。 他怎会听不出来,这是温凌在和他划清界限,用“哥哥”二字圈定距离,提醒他不可越雷池半步。 可他不会再像从前那样冲动莽撞了。 之前的失控已经伤了温凌,如今他只想等,等一个连时间都默许的结果。 良久,他才哑声开口,语气里藏着近乎卑微的期许: “阿凌,你想要什么,只要你能说出来,我都可以给你。” “我想要的,仅仅只有你。” 温凌缓缓睁开眼,眼底盛满无奈与悲凉,轻声道: “天地容不下我们,我也容不下这样的自己。” 一丝失落从温烬眼底掠过,转瞬又恢复成惯常的淡漠,依旧是绸缪深情的动人模样: “只要你乖乖待在哥身边,就足够了。” “其他的,哥不会再勉强你。” 温凌望着天边流云,一字一句无比清晰地阐述着内心的想法: “我想去见清晚,想继续未完成的学业,可以吗?” 温烬沉默着,没有应声。 “我想离开家,独自去社会闯荡一番,见识一下波澜壮阔的世界,可以吗?” “我不愿做笼中雀,日日供你观赏玩乐,可以吗?” 温凌的语调轻若飘絮,却似刀枪剑戟缓慢凌迟着温烬脏污的心。 一只蝴蝶轻轻落在温凌柔软的发间,肆无忌惮地颤动着触角,浑然不知这方寸之间的愁绪。 温烬避开前两个问题,只捡最后一句回答,声音喑哑:“你怎么会把自己比作玩物,在我心里你从来不是这样的存在。” 温凌自嘲地扯了扯嘴角,眼底一片荒芜:“所以,我这辈子都被你绑死了,再也没办法离开了,是么?” “也好,至少我的哥哥是爱着我的。” 温烬听不懂他话里的深意,只觉得没来由的心慌,手臂不自觉地收拢得更紧,似乎一旦放手,少年会就此消失。 温凌轻轻笑了。 “哥哥,你有时候,其实跟小朋友一样。” “虽然外表看起来成熟稳重,实则心里住了一个小孩。” “你一定……也很希望有一个人能像你疼我一样,好好疼你吧。” 温烬抬手,轻轻拂走那只停留在温凌发间胆大包天的蝴蝶,唇角弯起一点极浅的弧度,温柔得近乎偏执: “阿凌,我只对你这样。” “……” 这一次,轮到温凌陷入了沉默。 温烬有些玩味地把玩着他的衣角,凤眸藏匿着明晃晃的狡黠笑意,他似乎正在把真正的自己,一点一点,慢慢释放出来—— 厌世,冷漠,轻蔑。 他所有的少年心绪,在温凌面前展现的淋漓尽致。 而他,用着玩世不恭的语气,对温凌残忍地判下了死刑: “阿凌,别想逃,你也不想费尽心神到最后却无济于事吧。” “别忘了我的身份,你以为你离开温家就能彻底自由了么?” “你就算逃到天涯海角,我也能找到你。”
第23章 蝴蝶呢?死了 ——那声音犹如恶魔的吐息,仿佛伊甸园里诱惑夏娃吃下禁果的毒蛇。 温凌被连日的磋磨折腾得有些麻木,对温烬诸如此类裹挟着占有欲的言辞已经司空见惯。 他轻轻颔首,手心与温烬的掌心交叠在一起,感受着从皮肤脉络传来的温度。 温凌轻声道: “哥哥,我们会不会变成疯子。” 温烬不以为意地嗤笑一声,漫不经心的笃定道:“小傻瓜,不会的。” 温凌有一刻也曾产生过荒唐的想法:就这样与他长相厮守到天荒地老,不用面对世间的凡俗纷扰,不用为了生计奔波劳碌,不会惹人非议遭人白眼,守着他的世外桃源,身侧是他的至亲至爱,如此美好的愿景,俗世中又有几人能够如愿? 可这个念头甫一生根,就会被他用极其恶毒的言语狠狠唾骂回去。 没人知道,每当夜深人静,他独自蜷缩在幽暗的角落里,一次又一次清醒地认清现实,被无尽的自责与厌恶吞没。 “真好啊。” 温凌眼底浮起一丝浅淡得近乎虚幻的光,轻轻喟叹一声,懒懒闭上了眼眸。 温烬伸手替他拢了拢身上的毯子,身体凑得更近了些:“少胡思乱想,有我在你身边,你只管享福就行了。” “哈哈。” 温凌低低笑了出来。 他总会被哥哥看似义正言辞字字珠玑实则荒谬绝伦令人捧腹的话给逗乐。 享不享福他不清楚。 至少有一件事他很明白,以温烬对自己强烈的控制欲而言,自己倒是有把握抢先一步上西天。 等到了凌霄宝殿,玉皇大帝神情威严的问堂下何人,因何而死啊—— 温凌则三熏三沐五体投地,痛心疾首地诉说着自己如何被歹人惨无人道地欺凌摧残,导致自己是如何的含冤而死…… 玉皇大帝再问,那又是何人欺辱你啊? 温凌沉默了,不说话了,捂着脸不肯应声了。 天庭系统一通审核查验,发现哎呦,原来别有隐情,速速发去地府,交由酆都大帝判罚。 温凌状没告成,反而被扒了衣服赶上冰山。 …… 温凌有时会觉得,温烬这副口吻,活脱脱像个硬装成熟的小大人。 明明早已成年,行事沉稳,业界精英,可每每对着他时,总会有种莫名的违和感。 “笑什么。”温烬偏头看他,眼底夹杂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地纵容。 温凌抬眸,目光静静落在他脸上: “哥哥,你说我可爱。其实我觉得,你比我更可爱。” 温烬的笑意更融,伸手宠溺地揉了揉他的鼻头: “好吧,可爱就可爱,阿凌开心,哥也开心。” “我毕竟是一个思想健全的人,身为人应该具备的喜怒哀乐,我一样都不少。”温凌的语气认真起来,没有半分玩笑。 他不是任人摆布的傀儡,不是只会顺从的玩偶。 “可是你笑了。”温烬抓住了他方才的笑容便死命不放。 “我大多时候都在哭。”温凌的声音有些悲伤。 沉默了一瞬,温凌靠在温烬的怀里,侧头偏向他: “你没有看到吗,哥哥。” 问声静如止水,根本没包含什么期待。 温烬全程装聋作哑,那张俊俏的脸厚度堪比城墙:“哦,是么?” “不是么?” 温烬缄默不言,彻底避开了这个话题。 片刻后,他才重新开口,换了一个看似轻松的话题:“阿凌,你的生日马上就到了。” “你马上,就成年了。” 温凌心口猛地一震。 是啊,他快要成年了。 他即将,迎来属于他的18岁。 还有15天。 温凌曾无数次幻想过未来他会成为怎样的人,会不会成为和温烬一样的业界翘楚,每天穿着熨烫平整剪裁合身的西服,在律所和同事们谈笑风生,法庭上口若悬河; 或者成为一名掌管娱乐圈的金融大鳄,风云叱咤一人之上万人之下,出门走路都是牛气哄哄地横着走,谁见到他都要恭敬地叫一声大哥; 抑或是……当一个普普通通的小老百姓,每天按时上班打卡,过着三餐四季,粗茶淡饭,平淡安乐的生活。 这个念头一旦生根,便疯狂滋长,让他整颗心都跟着雀跃起来。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60 首页 上一页 13 14 15 16 17 18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