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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说园中有棵千年古树,年代久远。 树冠舒展,据说盛夏时节,浓荫能遮住灵应寺小半边天空。 卿苑见过照片,那苍翠欲滴的绿,沉静而磅礴,他很是喜欢。 如今已是秋末,枝头叶片稀疏,但骨架依然遒劲。 卿苑想,若能亲眼看看这棵树来年夏天枝繁叶茂的样子,该有多好。 从公园入口进去,周围的建筑透着古意。 因毗邻寺庙,空气里始终萦绕着一缕淡淡的香火气息。 卿苑竟觉得这气味很好闻,让人没来由地感到心安。 时间还早,园中没什么游人。 景致也确实寻常,唯一的特别之处,便是那棵大树。 几人走到近前,仰头望去。 沈老爷子往日去寺里,也能远远望见这树冠。 今日真正站在它盘虬的根节与蔽日的荫凉之下,才真切感受到那股沉默的磅礴,心也奇异地静了下来。 面对过于巨大的存在,人本能会感到渺小与压迫。 可这棵古树,却只让人心生肃穆与安宁。 冷翊利落地支好画架,放下折叠椅。 沈老爷子朝他招招手:“小伙子,陪我这老头子去那边转转。” 两人离开后,树下便只剩下卿苑与鹤惊弦,四周更显静谧。 清晨的风带着凉意拂过,阳光早已升起,穿过疏朗的枝桠,落下斑驳的光点。 卿苑向前走了一小步,将自己完全浸入那片温暖的阳光里。 暖意从肩背渗入,驱散了晨间的清寒。 他微微仰起脸,闭上眼,感受着那实实在在的温度落在皮肤上。 心底那份来年还想再看看这棵树的念头,忽然变得异常强烈。 鹤惊弦静静看着阳光下的卿苑,又抬眼望了望那棵沉默的古树。 这样的卿苑,身上有种对自由无声的向往。 鹤惊弦从未见过他这一面。 如此沉静,如此安然地与自己,与此刻相处。 仿佛这里自成一方天地,而他本就属于这里。 他竟不知道卿苑会画画。 王姨似乎提过,可他从未放在心上。 他不由自主地向前挪了一步,离那抹浸在光里的身影更近了些。 卿苑仍阖着眼,沉浸在自身的感受里。 阳光温柔地包裹着他,而在那更盛大光源的映衬下,他自身仿佛也在隐隐散发着一种柔和而坚韧的光晕。 鹤惊弦心里告诉自己,卿苑本身,就是一个很优秀的人。 即便身患重病,也未见他终日自怜自艾。 他爱穿鲜亮的衣裳,对生活始终保有一份热烈的兴致,甚至想着要把钱捐给其他生病的孩子。 他心思通透,言辞伶俐,许多事看得分明。 他会画画,危急时能冷静自救,甚至会用枪。 他也会为了心中所爱,鼓起勇气,坦荡追逐。 一旦下定决心,便异常坚定。 是这场病,像一道无形的枷锁,将他困在了方寸之间。 否则,以卿苑的心性与光芒,或许会成为他鹤惊弦此生都难以触及的存在。 风停了,阳光依旧慷慨地洒落。 卿苑睁开眼,走到折叠椅前坐下。 他没有碰那些颜料,而是拿出一盒彩铅,埋头画了起来。 他始终没有抬头看一眼面前的古树,笔尖在纸上游走,神情专注得仿佛隔绝了外界一切。 鹤惊弦就站在一旁,安静地看着。 沈老爷子和冷翊回来时,卿苑还在画。 他确实有天赋,虽然未曾深入钻研过。 沈老爷子看着他纸上的树,形象生动,却并非眼前这棵枝桠疏朗的秋树。 那是一棵绿色的,郁郁葱葱的千年古树。 是夏天的树。 最后一笔落下,卿苑放下彩铅,额发已被细汗濡湿。 他端详着自己的画,嘴角轻轻扬起。 然后将画纸从夹子上取下,拿在手里,站起身。 刚一站直,身子便不由自主地向旁边晃了一下,有些站不稳。 鹤惊弦立刻扶住了他。这一次,卿苑没有推开。 他脸上带着一种孩子般的高兴,举起画给沈老爷子看。 “爷爷,你看,我画完了,我真的画完了!” 他又转向冷翊,眼睛亮晶晶的:“冷翊,你也看,我画得好不好?” 冷翊立即认真地看了看,点头道:“卿少爷画得很好。” 沈老爷子看着画,又看看卿苑兴奋中难掩疲惫的脸,心里发酸,面上却露出慈祥的笑容。 “小满画得特别好,真棒。” 卿苑这才转过身,目光终于落回一直扶着他的鹤惊弦身上。 语气里带着分享的喜悦,像忘了之前的疏离:“鹤惊弦,你看,我画出来了,好看吗?” 鹤惊弦仍稳稳地扶着他。 此刻的卿苑,整个人笼罩在一种明亮却易碎的光晕里。 灿烂的笑容下,藏着深不见底的忧伤。 “好看。” 鹤惊弦也笑了:“小满,你画得特别好看。” 卿苑站稳身子,轻轻拨开了鹤惊弦扶着他的手。 “是好看。” 他低头看着画上那片浓得化不开的翠色。 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回答方才所有的称赞。 “这样满满的绿色,最好看了。”
第53章 “佛祖,我不想死” 合上画册,卿苑觉得连指尖都透着力气耗尽的虚软。 他重新坐回折叠椅,对几人说: “爷爷,我实在有些累,这儿离家不远,您让他们先送您回去吧,或者您还想去哪儿,让他们陪着。” 他声音有些飘:“我想在这儿歇一会儿,缓过来了,我自己能回去。” 沈爷爷走到他身边,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小满,爷爷等你,咱们一起回。” 卿苑摇摇头,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轻松些。 “一会儿该到饭点了,奶奶在家会等急的。” 鹤惊弦对冷翊吩咐道:“送沈爷爷回去。” 冷翊利落地收拾好所有画具,站到老爷子身旁。 两人没再多言,转身离开了。 卿苑累得不想说话,任由他们安排。 鹤惊弦在他面前蹲下,放轻声音。 “小满,这边虽然有太阳,但坐久了还是会凉,我们回去,好吗?” 卿苑没有回答,只是将额头抵在交叠的手臂上,整个人趴在自己膝头。 不知是太疲惫,还是已经昏昏沉沉地睡去。 鹤惊弦脱下自己的外套,轻轻披在他肩上。 几分钟后,卿苑动了一下,慢慢抬起头。 看到身旁的鹤惊弦,他蹙了蹙眉:“你怎么还没走?” “我等你。” “用不着。” 他将外套递还给鹤惊弦,试图站起来。 身体深处那股熟悉的疲惫和隐约的不适感开始蔓延,骨头缝里仿佛有细密的针在扎。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个白色小药瓶,拧开,倒出四粒药片,看也没看就送进嘴里。 眉头因为药片的苦味和干咽的艰涩而微微拧起。 “这是什么药?”鹤惊弦问。 “止疼的。” 鹤惊弦沉默了几秒:“你白天也会疼吗?” 卿苑已经拿起了折叠椅,没有看他。 “疼不疼的,和你也没什么关系,不是吗?” 他拿着椅子继续往前走,鹤惊弦伸手接过。 卿苑见他跟上来,还拿走椅子:“你做什么?” “怕你累,我拿着。” 卿苑不再理会,这人像块撕不掉的膏药,一旦贴上便难脱身。 鹤惊弦见他走的方向是灵应寺。 寺前那道长长的石阶,常人走完都觉费力,以卿苑现在的状况,恐怕撑不了几级。 “小满,”他跟上两步,“你要去寺里?” 卿苑没应声,只一步一步慢慢往前挪,走一段便得停下歇口气。 约莫十几分钟后,才终于挨到灵应寺侧面的围墙边。 他一把扶住冰凉的粗砺石墙,弯下腰,胸口剧烈起伏。 呼吸又急又浅,仿佛有什么无形的东西正扼住他的喉咙,夺走每一口空气。 鹤惊弦扶住他的胳膊,眉头紧锁:“我们不去了,行么?你上不去的。” 卿苑用尽力气挥开他的手,声音因喘息而断断续续。 却带着一股执拗:“用不着你提……是上不去,难……看看也不行么?” 他仰起脸,望向高处隐约可见的飞檐,眼底映着寺墙的灰影: “都说这里许……灵,只要心够诚。” 他扯了扯嘴角,那笑意未达眼底,只余一片寂寥的淡。 “我的心是够诚……也只剩这颗诚心了,神……概不会庇佑我这样的人。” 鹤惊弦没有接话,他不知该如何回应。 卿苑在原地缓了许久,呼吸渐渐平顺了些,又继续朝前走去。 终于到了石阶之下。 此时香客已多了起来,多是慕名而来许愿祈福的人。 在往来的人群中,卿苑的目光忽然定住了。 石阶前跪着一个男人。 他面容憔悴,眼神里满是颓唐与深不见底的哀恸。 他双手合十,仰头望向高处巍峨的殿宇,声音嘶哑,带着绝望的颤抖: “佛祖,求求您,保佑我妻子,她还没活够,我也不想她走,求您了,让她再多活几年,再多几年就好……” 他泪流满面,语无伦次,额头重重地磕在冰凉的青砖上,发出一声闷响。 然后,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踏上第一级石阶,再次跪下,俯身,叩首。 起身,再上一步,复又跪下。 他就这样一步一跪,一阶一叩,用最笨拙最虔诚的方式,向上苍祈求着渺茫的奇迹。 只求所爱之人,能在这人世,多留两日。 周围的人群默默注视着,目光里多是怜悯。 当所有凡俗之法用尽,人所能仰仗的,似乎只剩虚无缥缈的神佛。 在无可抗拒的病痛与死亡面前,生命有时竟如此无助。 卿苑和鹤惊弦静立一旁,看着那道一步一跪,艰难向上挪动的背影。 鹤惊弦胸口发闷,喉间像堵着什么,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卿苑望着那人影,眼眶毫无预兆地一热,心口传来一阵尖锐的闷痛,分不清是疾病作祟,还是别的什么。 他忽然向前迈了一步,双膝一弯,毫无缓冲地直直跪在了冰冷的地上。 “砰”的一声闷响。 他穿得虽厚,但本身消瘦,骨骼与坚硬石面的撞击,听着便知必定会留下淤青。 鹤惊弦没料到他竟会如此,立刻丢开手中的折叠椅,蹲下身去扶他。 “小满,起来!别跪着,你身体受不住!” 他声音里带着焦急,甚至有恳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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