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卿苑没有理会他的劝阻。 他抬起苍白的脸,目光越过漫长的石阶,望向高处香烟缭绕的殿宇。 双手在胸前缓缓合十,姿态是前所未有的虔诚。 他张了张嘴,声音落在鹤惊弦耳畔: “佛祖,我不想死。” 鹤惊弦的动作停住。 他的目光落在卿苑脸上,那张脸似乎永远缺少血色,苍白得像一碰即碎的薄瓷。 可此刻,泪痕正清晰地划过那片苍白的肌肤,蜿蜒而下。 无关软弱,无关祈求。 那泪水本身,就是卿苑想活下去最直白最滚烫的证据。 鹤惊弦的心口骤然一紧,仿佛也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闷得他几乎喘不上气。 卿苑合十的双手缓缓松开,然后,他俯下身,前额轻轻触上冰凉粗砺的青砖。 一滴泪,自他紧闭的眼角坠落,直直砸在身下被无数人踩踏摩挲得光滑的青砖上。 这方古旧的青砖,不知已承载过多少人的绝望,多少滴滚烫的祈愿。 卿苑刚直起身,身后蓦地传来一声压抑不住的惊呼: “是慧觉大师!我前几年有幸见过一面,他竟下山了!” 卿苑微微一怔,与身旁的鹤惊弦几乎同时转过头,朝声音来处望去。
第54章 “今生无缘” 只见一位身着朴素灰色僧袍的老者缓步而来。 周身沉淀着经年累月的宁静气度,正是慧觉大师。 他身后半步,跟着一位同样衣着简净的年轻弟子。 鹤惊弦扶卿苑站定。 周围的人群不自觉静了音,目光都聚向这位难得现身的高僧。 慧觉大师在他们面前驻足,目光平静地掠过鹤惊弦,最后落在卿苑犹带泪痕,苍白如纸的脸上,合掌微微一礼。 “二位施主,老衲循缘而至,赠你们一言。” 他稍作停顿,周遭空气仿佛也随之凝住。 “今生无缘。” 鹤惊弦的眉心瞬间蹙紧,目光倏地转向身旁的卿苑。 随即又落回大师身上,眼底掠过一丝清晰的不悦。 “多谢赠言,我们不信这些。” 他语气冷淡,带着显而易见的疏离与抗拒。 说罢,他俯身拾起地上的折叠椅,另一只手轻轻环住卿苑的肩,便要带人离开。 慧觉大师并未多言,已转身朝来路缓缓行去。 一直静立其后的小弟子却上前一步,挡在鹤惊弦面前,合掌一礼: “施主请留步,师傅说,您还会再来寻他的,他等着您。” 小弟子从袖中取出一串深褐色的檀木佛珠,递上前来,目光澄澈地望着鹤惊弦: “这串佛珠,是相见之凭,若您丢弃了它,机缘便也尽了。” 鹤惊弦随手接过那串佛珠,看也没看便套在了自己腕上:“多谢。” 卿苑从他臂弯里轻轻挣开,站到一旁。 那位小弟子完成了使命,也转身快步追随着大师离去了。 卿苑向前走了两步,停下,背对着他,声音里带着明显的不认同。 “你刚才太失礼了,慧觉大师难得现身,你那是什么态度?” “小满,”鹤惊弦跟在他身后,眉头依旧没有舒展。 “我只是觉得他在胡说,什么今生无缘?若真无缘,我们怎么会遇见?” 周围有不少人目睹了方才的一幕,此刻正低声议论着,话语隐约飘来: “这人竟然不信慧觉大师的话,迟早要回来求大师的。” “就是,大师从不轻易赠言,既是说了,必有机缘。” 那些议论钻进鹤惊弦耳朵里,他只觉刺耳。 什么大师,什么机缘,他一个字也不想信。 他早已联系了国外顶尖的医疗团队。 他不信,卿苑真的没得治。 “大师说得对,我们就是无缘。” 卿苑的声音被风吹散,“我死了,自然就无缘了。” 鹤惊弦的心像被这句话狠狠拧了一把:“我不会让你死。” 之后是一路沉默。 两人慢慢走回沈家老院,鹤惊弦再次被那道木门关在外面。 院里,卿苑对两位老人说自己想休息。 老人叮嘱几句,便不再打扰。 回到房间,那股熟悉的寒意和钝痛又缠了上来,头晕得厉害。 他拿出止疼药瓶,也记不清倒出了几颗,和水吞下,随后便昏沉地睡了过去。 傍晚时分,沈家老院骤然响起两位老人惊慌的呼喊。 “小满!小满你醒醒!” “小满!” 沈老爷子急忙拨了急救电话,又快步冲向院门,一把拉开。 果然,鹤惊弦还在门外。 “沈爷爷,出什么事了?” 鹤惊弦见他神色不对,连忙问。 “快进来!” 老爷子声音发颤,“小满从回来睡下到现在,怎么叫都没反应!” 两人边说边往里跑。 屋里,沈奶奶正俯在床边,一遍遍焦急地唤着:“小满……孩子,你应奶奶一声啊……” 鹤惊弦冲到床边。 卿苑裹在被子里,一动不动。 他伸手去探他的额头,触手一片冰凉的冷汗。 再去握他的手,那手指冰凉僵硬,了无生气。 一种与记忆中母亲去世时如出一辙的冰凉,瞬间窜遍鹤惊弦全身,激得他指尖都在发颤。 他看到枕边那个熟悉的白色药瓶,抓起来用力一晃。 里面只传来几粒药片碰撞的响声。 那么多药,竟然就快见底了。 他脑子里“嗡”的一声,什么也顾不上了,一把掀开被子,将人打横抱起就往外冲。 “冷翊!开车!去医院!快!” 冷翊将车开得几乎飞起。 后座上,鹤惊弦用外套紧紧裹住怀里冰冷的人,声音是前所未有的慌乱,一声声地唤: “小满!卿苑,你睁开眼睛!” “卿小满,你看着我,你醒醒,看看我……” 车厢里只有引擎的嘶吼和他自己的声音在回荡。 怀里的人依旧悄无声息,软软地靠着他,仿佛所有的生机都已抽离。 冷翊握着方向盘的掌心一片湿冷,冷汗浸透了后背。 若是卿少爷这次真的出点什么事,先生他,会不会也撑不下去了。 临江医院。 卿苑被迅速推进急救室,那两扇门在鹤惊弦眼前重重合拢,将里外隔成两个世界。 鹤惊弦僵立在门外,几秒后,才像被抽空了力气般,踉跄着退到走廊冰凉的塑料椅上坐下。 他的手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指尖冰凉。 冷翊匆匆买了瓶水回来,拧开递到他面前。 “先生,喝口水吧,卿少爷会没事的。” 鹤惊弦没接,只是缓缓抬起头看向冷翊。 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空茫与不确定,像个迷路的孩子在求证一个渺茫的希望。 “冷翊,”他带着一丝哽咽,“你说,小满他会没事的,对吧?” 冷翊看着眼前这个几乎从未流露过脆弱的男人,用力点头。 语气是他能给出的最笃定的安慰:“会的,先生,一定会没事的。” 鹤惊弦垂下头,双手攥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留下道道红痕。 那尖锐的痛感仿佛成了此刻唯一能抓住的真实。 巨大的无助感像潮水般将他淹没,他环顾四周,一片苍白冷寂,竟不知这份灭顶的恐慌还能与谁分担。 最后,他颤抖着手,拨通了鹤惊妩的电话。 电话接通,那边传来姐姐一如既往明快的声音。 鹤惊弦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堵得厉害,试了几次,才发出声音: “姐……” 他闭上眼,那冰凉的触感似乎还残留在指尖,与记忆深处某个可怕的画面重叠。 “小满他,进抢救室了。” “他的手凉的,和妈走的那天一模一样。”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然后,鹤惊妩的声音传来: “惊弦,听着,小满一定会没事。 你现在不能乱,你要是先怕了,小满在里面怎么办?我马上联系卿家,我们一起过来。 你们还在临江,对吗?” “嗯。” 鹤惊弦低低应了一声。 他握着手机,听着那边姐姐迅速安排行程的简短话语。 视线却死死锁在急救室门上那盏刺目的红灯上。
第55章 “他要卿苑,平安顺遂,百岁无忧” 时间在消毒水的气味中被拉扯得异常漫长。 终于,那盏悬在门上的红灯熄灭了。 门向内打开,先走出来的医生摘下口罩。 鹤惊弦几步抢到跟前,声音绷得发紧:“医生,他怎么样?” 医生的表情是见惯生死的平静:“病人服用了过量的止痛药物。 以他这种先天性疾病的终末阶段,许多患者都因无法忍受持续的痛苦而做出类似选择,这并不罕见。” 他略作停顿,目光在鹤惊弦的脸上停留一瞬,继续道。 “折磨他们的不止是身体的病痛,心理上的消耗同样巨大。 病人可能会昏睡数日,即便醒来,最初的一两个小时内意识也可能不完全清醒,出现定向障碍,甚至认不出人,家属需要做好这个心理准备。” 医生最后交代了一句,语气加重了些:“记住,不要在这个时候逼问他或刺激他。” 交代完毕,医生点了点头,便转身离开了。 紧接着,护士推着移动病床出来。 卿苑躺在上面,脸上扣着氧气面罩。 鹤惊弦的目光死死锁在那张脸上,一路紧跟着病床,直至进入病房。 护士将仪器管线安置妥当,调试好监测屏幕,最后叮嘱。 “如有需要请立即按呼叫铃,我们会随时过来观察,病人身边必须有人看护,如果家属无法全程陪同,医院可以提供专业护工。” “多谢,不需要。” 鹤惊弦立在床边,目光没有从卿苑脸上移开。 护士看了眼各项平稳的指标,又看了眼男人雕塑般凝滞的背影。 轻轻摇了摇头,带上房门离开了。 病房里重归寂静,只有仪器发出规律而单调的轻响。 不过短短几天,卿苑又瘦了一圈。 他大概根本吃不下什么东西吧。 鹤惊弦想起初次在家里见到他时,虽也清瘦,却远不至如此。 上次在沈家,将他揽进怀里,隔着一层衣料,还能触到一点温软的轮廓。 而今天一路抱着他冲来医院,臂弯里只剩下一把轻得骇人,几乎硌手的骨头。 原来被疾病侵蚀的身体,竟是以这样的速度,悄无声息地,一寸寸坍塌下去。 第二日,鹤惊妩与卿苑的父母相继赶到。 鹤惊妩轻轻推开病房门,走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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