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抵达临江时已是深夜。 第二日一早，刚过八点，他便独自一人来到了灵应寺。 手持那串佛珠，他一步一步，沉默而缓慢地踏上那道长长的石阶。 慧觉大师会出现吗？若出现，又会说些什么？ 他心中忐忑，掌心微微出汗。 步入寺内，清晨时分，香客寥寥。 他抬眼望向大殿中央宝相庄严的佛像，静立片刻，还是上前取了香，点燃，恭敬地插入香炉。 他从来不信这些，可此刻，他愿意信。 在佛像前的蒲团上跪下，他深深俯首，额头触及冰凉的地砖。 闭上眼睛，用尽所有力气，在心底无声地祈愿： “佛祖在上，我鹤惊弦别无所求，只愿卿苑能平安康健，长命百岁，为此，我愿付出任何代价。” 他在那里跪伏了许久，久到双膝发麻，才缓缓直起身。 然而，时间一点点流逝，慧觉大师始终没有出现。 一股冰冷的绝望渐渐从心底漫上来，难道真的没有希望了吗？ “施主，请随我来。” 一个清越的声音忽然在身侧响起。 鹤惊弦蓦然转头，是上次赠他佛珠的那位小弟子。 他立刻起身，跟随那小弟子穿过侧面的回廊，踏入一扇古朴的木门，走进一处幽静的禅院。 院内古木参天，香气清雅，与大殿浓郁的香火气不同，莫名抚平了几分心头的焦躁。 小弟子将他引至院中石桌旁，便合十一礼，悄然退去。 鹤惊弦独自站着，等了足有五分钟，每一秒都被拉得漫长。 终于，侧面的禅房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身素朴僧袍的慧觉大师缓步走了出来。 “施主。”大师合掌一礼。 “大师。”鹤惊弦立刻还礼，姿态是前所未有的恭敬。 “稍安勿躁，请坐。”慧觉大师指了指石凳。 鹤惊弦此刻哪能坐下，他上前一步，从腕上褪下那串佛珠，双手奉上。 “大师，此乃您昔日所赠之物，您曾说我日后必会再来寻您。” 慧觉大师的目光落在那串佛珠上，却并未接过，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这佛珠，本不该在你手上。” 他抬起眼，目光澄澈，仿佛能洞悉一切，缓缓道： “它该在那位大限将至的施主手中，是老衲的弟子，当日送错了。” 鹤惊弦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手指骤然收紧，将那串佛珠死死攥在掌心，骨节泛白。 他盯着慧觉大师，声音绷得发颤： “大师，此言何意？”
第75章 “我心疼你” “与他无缘的，是你。” 慧觉大师的声音无波无澜：“这串佛珠所系的因果，本该由他承负着，如今阴差阳错，落在了你身上，那便也由你接下了。” 鹤惊弦听得云里雾里，眉心紧锁：“大师，恕我愚钝，不明白您的意思。” 慧觉大师不再多言，只是缓缓闭上双眼，双手合十，对他微微颔首，便转身朝禅房走去。 衣摆扫过地面，留下最后一句叹息般的低语，消散在庭院清寂的空气里： “执念，太深了。” 慧觉大师的身影消失在门后。 片刻，那位小弟子从廊柱后悄然走出，望向师傅离去的方向，双手合十，深深一礼。 随后，他转向鹤惊弦，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歉疚，也郑重地鞠了一躬。 “施主，实在抱歉，当日，是晚辈疏忽，将佛珠错交给了您。” 小弟子语气诚恳。 鹤惊弦看着眼前年轻的僧人，将满心焦灼与困惑压下，追问道。 “大师方才所言，究竟是何深意？这因果又是什么？” 小弟子抬眼看他，斟酌着词句。 “师傅的意思是，您意外承接了这串佛珠原主该有的命理纠缠，亦承载了他未尽的执念，然而世事玄妙，或许正是这番错漏，反成天意指引。 您二人，终究会因这段错位的因果与交织的执念，再度相逢。” 他稍作停顿，合掌欠身，不再多言：“施主，晚辈只能言尽于此，其中真意，还需您自行参悟了。” 鹤惊弦从寺庙里走出来时，脑子里依然混沌一片，像蒙着一层散不开的雾。 那些因果，执念的话，他参不透，却唯独听清并死死抓住了最关键的一句。 终会相逢。 他垂眼，看向自己腕上那串深佛珠，指尖很轻地拂过温润的珠面。 这东西，他不会再摘了。 坐进车里，他定了定神，拿出手机，第一个拨通了卿苑的号码。 听筒里的等待音一声接一声，漫长得让人心慌，直到自动挂断，也没有被接起。 鹤惊弦的心跳骤然失序，重重撞着胸腔，快得发疼，带起一阵冰冷的恐慌。 他立刻重拨过去，依旧是漫长的忙音。 他面上竭力维持着镇定，指尖却有些发凉，迅速切到了鹤惊妩的号码。 这次很快被接起：“喂，惊弦？怎么了？” 鹤惊弦语速不自觉地快了些，“姐，你现在在哪儿？” “哦，我在陪小满画画。” 鹤惊妩的声音带着笑意，透过电波传来，有种奇异的安抚力量。 “他今天精神头不错，还自己下地慢慢走了好几分钟，可把我们高兴坏了。” “好，我知道了。” 鹤惊弦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 那冰冷恐慌终于缓缓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虚脱般的疲惫。 “我下午就回来。” 挂断电话，他无声地舒出一口气，像是刚刚从深水里浮上来。 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他抬手抹去，身体依旧深陷在座椅里，没有立刻动弹。 一半心神还系在病房里那个让他牵肠挂肚的人身上。 另一半，则沉甸甸地萦绕着禅院里那些似懂非懂，却莫名揪住他全部希望的玄妙话语。 两种情绪交织撕扯，几乎要将他割裂。 回到昭京医院时，夜色已深。 鹤惊妩还守在病床边的椅子里，见他推门进来，揉了揉有些僵硬的脖子。 “回来了？” “嗯。” 鹤惊弦走到床边，目光先落在卿苑安静的睡颜上，才转向姐姐。 “姐，很晚了，回去休息吧，这儿有我。” 鹤惊妩站起身，走到弟弟面前。 仔细看了看他疲惫的眉眼，终究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抬手拍了拍他的手臂。 “别把自己也熬垮了，小满会心疼，我也心疼。” “你和小满啊，要是能早点遇见，就好了。” 她没再多说，拉开门离开了。 床上，卿苑其实早已醒了，将姐弟俩方才的对话一字不落地听进了耳中。 被强行压抑着的愧疚，不舍与无尽酸楚的情绪，像是终于找到了缺口，瞬间汹涌漫上。 堵得他心口发疼，几乎喘不过气。 最近因为鹤惊弦几乎寸步不离的守候，他情绪上勉强维持着一种脆弱的平静。 想活下去吗？当然想，这根本不需要问。 只是当结局清晰可见地横亘在眼前时，除了接受，似乎别无他法。 他更清楚，如果自己终日沉溺在绝望的痛苦里，身边这些在意他的人，所要承受的煎熬，恐怕会是他的千百倍。 他心疼鹤惊弦。 尽管这个人最初待他并不算好，可如今细想，又怎么能全怪他？ 鹤惊弦自己就活在那样一个泥潭里，出轨的父亲，被欺骗早逝的母亲，还有那些虎视眈眈，不止一个的私生子兄弟。 他生长于那样的冰冷与算计中，自己又怎能奢求他一开始就懂得如何温柔地去爱一个人？ 这股迟来近乎悔恨的体谅，不知怎的就在此刻翻涌上来，按捺不住，也挥之不去。 心脏传来一阵尖锐的闷痛，不知是旧疾作祟，还是情绪太过汹涌。 脑子里各种念头混乱地打着架，撕扯着他。 一会儿觉得这样想不对，一会儿又觉得，反正时日无多，任性一点自私一点，又有什么关系？ 思绪反复颠簸，找不到岸。 鹤惊弦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望着那个朝里侧躺，格外单薄的背影。 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只是静静地陪坐着。 过了好一会儿，听到一阵低低的啜泣声，随即看到那瘦削的肩膀无法控制地轻轻颤抖起来。 鹤惊弦立刻起身，快步绕到床的另一侧。 卿苑面向他这边侧躺着，整张脸湿漉漉的，眼泪无声地汹涌而出，划过苍白的脸颊，没入鬓角和枕头。 他哭得那样伤心，呼吸一抽一抽，在看到鹤惊弦靠近的瞬间，泪水掉得更凶，仿佛决堤一般。 “小满？” 鹤惊弦立刻在床沿坐下，伸手去擦他脸上冰凉的泪，声音因为担忧而发紧。 “怎么了？是哪里疼，还是不舒服？你告诉我。” 指尖的擦拭徒劳无功，泪水滚烫，仿佛怎么也擦不完。 鹤惊弦不再犹豫，小心翼翼地将人从床上连人带被地慢慢扶起，拢进自己怀里。 一手稳稳托着他，另一只手轻轻抚着他后脑柔软的发丝。 “不怕，我在这儿。” 他带着全然的安抚，“告诉我，为什么哭？嗯？” 卿苑将脸深深埋进他肩窝，双手无意识地揪紧了他胸前的衣料，身体还在细细地发着抖。 过了好一会儿，带着浓厚鼻音和哽咽的声音，才断断续续地飘出来： “……疼你。” 他吸着气，每一个字都浸着泪意。 “你瘦了好……都知道，你去临江，去找了慧觉大…… “鹤惊弦，你不累吗？” 他抬起头，泪眼模糊地望着近在咫尺写满倦意的脸，声音颤抖得厉害。 “我感觉你好……天要盯着我的身体，顾着我的情绪，想着法子安慰我… 可是，谁来顾着你，安慰你呢？当你听说我真的没多少时间……不伤心吗？不难过吗？” 他抬起颤抖的手，指尖很轻地触上鹤惊弦明显清减下去的脸颊，眼底是无法言说的痛惜。 “你都瘦……以前那么好看了。” 更多的泪水涌出来，他像是用尽了力气，将那句话又重复了一遍。 “我心疼你，鹤惊弦。” 他望着鹤惊弦瞬间泛红的眼眶，一字一句，将整颗心毫无保留地捧出： “我答应你。” “我们一直在一起。” “我好喜欢你。”
第76章 “绿意” 鹤惊弦依旧稳稳地抱着他，手臂没有松开分毫。 他声音贴着卿苑的耳廓：“小满，慧觉大师说，我们终会相逢，我信他。” “我们一定，会一直在一起的。” 卿苑在他怀里很轻地“嗯”了一声，两人就这样静静相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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