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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生摇了摇头，叹息一声，侧身离开了。 即便见惯生死，面对这样的悲痛，依然无法全然麻木。 紧接着，手术室的门完全打开，护士和其他医护人员推着移动病床出来。 床上的人被洁白的单子盖着，只露出一张脸。 他们对着家属们微微躬身：“请节哀。” 鹤惊弦的视线死死钉在那张脸上。 卿苑静静地躺着，双眼闭合，长睫在眼下投出两弯安静的阴影。 脸上是褪尽血色的苍白，再无一丝生气。 他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击中，脚下发软。 向前迈出的那一步还未落地，膝盖便骤然失了力，“咚”的一声重重跪倒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 他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用手撑着地，跌跌撞撞地膝行到病床前。 颤抖得厉害的手伸出去，小心翼翼般仿佛怕碰碎什么似的，握住了那只同样苍白冰凉的手。 “小………… 他低声唤着，声音嘶哑得不成调，轻轻晃了晃那只毫无回应的手。 “你睁开眼睛看看我，不睡了好不好？是我错了，你别生我气，你起来，怎么罚我都行……” 鹤惊妩红着眼眶上前，试图将他从地上扶起，声音哽咽。 “惊弦，小满他已经走了，你别这样，让他安心。” “他没有！” 鹤惊弦猛地甩开姐姐的手，力道大得让鹤惊妩向后踉跄了一步。 他抬起头，眼眶赤红。 却执拗摇着头，紧紧攥着那只冰冷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仿佛想用自己的体温去捂热它。 他的小满没有走。 不可能。 然而，无论他如何徒劳地晃动，如何嘶哑地呼唤，那只手依旧冰凉，那双眼睛再也不会为他睁开。 四周的声音仿佛瞬间褪去。 这条通往手术室的走廊，此刻在鹤惊弦模糊的视线里，忽然变得扭曲漫长。 长得望不见尽头，笼罩在一片惨白而静止的光里。 而卿苑，就停在了这条漫长的走廊。
第78章 “再见，鹤惊弦” 卿家。 从医院回来，已是两日后。 客厅里空气凝滞，弥漫着一种令人心慌的沉默。 鹤惊弦坐在沙发里，整个人透着深重的疲惫与颓唐，下巴冒出了青黑的胡茬，他也无心打理。 他手中握着一部手机，是卿苑的。 “沈今遥说，小满的手机里存了录给我们大家的视频。” 他开口，声音沙哑：“我一直没看，今天我们一起看看吧。” 他解锁屏幕，指尖有些僵硬地操作了几下，将视频投映到客厅的电视上。 画面先是一片漆黑，随后，穿着那件绿色上衣的卿苑出现了，背景是熟悉的客厅布局。 鹤惊弦一眼认出，那是他在临江买的房子。 他竟然在那个时候就录了吗？ 视频里的卿苑，人还没有后来那样形销骨立，清瘦，但尚存几分往日的影子。 他对着镜头挥了挥手，脸上带着一点努力想显得轻松的笑意。 “大家好，我是卿苑。” “很显然，你们看到这段录像的时候，我大概已经不在了。” 他停了下，嘴角很轻地弯了一下：“这话说的，好像电影台词。” “首先，爸，妈，还有一直不太喜欢我的奶奶，我很感谢你们，给了我一个家，对我也很好，包容了我很多。 后来我想通了，我不怪你们了，你们就好好地把弟弟抚养长大，成家立业，如果可以的话，以后，让我见见他，行吗？” 他垂下眼睫，又抬起：“我卡里剩下的钱，算是我送给弟弟的一点心意，希望你们以后，都好好的，我终于可以去见爷爷了。” 钟其琛和卿世衡从卿苑出现在画面里的那一刻起，就强忍的平静彻底碎裂。 钟其琛早已哭成了泪人，此刻更是泣不成声，几乎蜷缩进沙发里。 “那么，下一组幸运观众。” 视频里的卿苑语气放得更轻松了些，目光望向镜头后方，仿佛在寻找谁。 “鹤爷爷，沈爷爷，沈奶奶，你们对我，就像亲爷爷亲奶奶一样，鹤爷爷，谢谢您当初同意我和惊弦的婚事，后来也帮我处理了离婚的事，您私下为我做的那些，我都知道。” 说着，眼中有些湿润的微光：“沈爷爷，对不住，答应陪您到处走走的约定，我食言了。 下辈子，我一定陪您游遍名山大川，看尽四时风景，还有沈奶奶，您做的饭，是天下第一好吃，可惜我没什么口福，没能多吃上几口。” 几位老人看着屏幕上那个笑得温和，却说着诀别话语的年轻人，都别过脸去，不忍再看。 年纪轻轻，风华正茂。 如今却是白发人送黑发人，世间至痛莫过于此。 接着，卿苑又分别给鹤惊妩和沈书留了简短的寄语。 视频播放完毕，屏幕暗了下去，重归寂静。 客厅里，无人出声。 鹤惊弦的目光仍牢牢锁在漆黑的屏幕上，手指滑动着手机，重新确认列表。 没有，确实没有单独留给他的视频。 怎么会没有？ 周围的人也渐渐意识到了这一点，空气变得更加滞重。 难道，到了最后，还是没能原谅他吗？ “惊弦，这……” 鹤惊妩看着弟弟骤然僵直的侧影，声音带着担忧和迟疑。 鹤惊弦缓缓抬起头，用力扯了一下嘴角。 试图露出一个表示无事的笑容，但那弧度异常僵硬，眼神是空的。 “没事，姐。” “小满他，大概还没真的原谅我。” 那笑容挂在脸上，却比哭更让人心头发涩。 在座的人都看出来了，却无人能置一词。 鹤惊弦默默地将视频备份发给了众人，然后起身，独自离开了卿家。 回到那个如今空旷得令人心悸的家。 从推开门的刹那起，每一处似乎都还残留着卿苑的气息。 沙发上他常窝的角落，茶几上没收起的平板。 空气里仿佛还萦绕着他身上极淡的药味。 一切安静得可怕，又仿佛下一刻，那个清瘦的身影就会从哪个房间走出来。 带着点倦意，轻声唤他哥哥。 他无声地踏上二楼，每一步都沉重。 王姨在楼下看着他那仿佛被抽走了大半生气的背影，最终只是重重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一道门，两个世界。 从此，天人永隔。 鹤惊弦独自走向卿苑的卧室，推开了那扇紧闭的门。 室内昏暗，厚重的窗帘严密地拉着，一丝光也透不进来。 就在门轴转动发出轻响的刹那。 “哥哥！” 一道清亮熟悉得让他心脏骤停的声音，猝不及防地撞入耳膜。 鹤惊弦瞳孔骤缩，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又冻结在四肢。 他猛地抬头，循声望去。 房间正对的墙壁上，不知何时亮起了一片方形的光。是投影。 画面里，卿苑穿着那件鲜亮的绿色上衣，正对着镜头。 笑眼弯弯，唇角上扬的弧度是他记忆里最鲜活明澈的模样。 “没想到吧？” 视频里的卿苑眨了眨眼，带着一点小小的得意。 “我把给你的视频藏在这里了，你是不是以为我没原谅你，所以根本没给你留？” 鹤惊弦僵立在门口，仿佛被无形的钉子钉在了原地。 方才在卿家客厅，看着那些给众人的视频，他心头一片死寂的麻木，仿佛连悲伤都隔了一层厚厚的冰。 可此刻，只是看着屏幕上这张带笑的脸，听着这带着生机的声音。 那层冰壳便轰然碎裂，冰冷的酸涩与滚烫的痛楚同时翻涌上来，瞬间冲垮了所有强撑的镇定。 眼泪悄无声息地滑落，滚过他清瘦的脸颊，留下冰凉的湿痕。 屏幕上的卿苑，笑容那样灿烂，身上的绿色那样鲜亮。 鲜活生动得仿佛下一秒就会从光里走出来。 这颜色刺得他眼睛生疼，心口像被钝器反复重击。 卿苑收敛了玩笑的神色，目光变得温柔而专注。 透过屏幕，仿佛正凝视着此刻站在昏暗房间里的他。 “哥哥，你对我来说，是特别的，有些悄悄话，我不想让别人听见，所以你的视频，我没有和大家的放在一起。” 他眼中闪过淡淡的哀伤，声音轻了下来： “我知道，你一定会第一个，走进我的房间。” “我也知道，你后来特别喜欢听我叫你哥哥。” 他微微歪了下头，努力让语气显得轻松，眼底却漫开一层薄薄的水光。 “只是估计到了后面，我也叫不了几声了，那我就在这里，一次叫个够，好不好？” “哥哥。” “谢谢你喜欢我。” 他一个字一个字，说得很慢，像在郑重地交付什么。 “谢谢你愿意陪着我，走过最后这段路，谢谢你当初愿意和我结婚，也谢谢你悄悄去订做了戒指，其实，那枚戒指，我很喜欢。” 鹤惊弦抬手，用力抹去脸上不断滚落的湿热，指节抵着眉心，喉咙里堵得发不出任何声音。 “你不会哭了吧，哥哥？” 视频里的卿苑像是能看见他此刻的狼狈，语气里带着心疼，又强撑着玩笑。 “我走了以后，只准你伤心几个月，最多一年，之后，你要好好过你自己的日子，知道吗？” 他望着镜头，目光渐渐变得悠远而眷恋： “真的好舍不得这个世界啊，也，真的好舍不得你。 如果，有下辈子的话，我一定第一时间就跑去找你，勇敢地告诉你我喜欢你，这辈子，好像还是来得太迟了点……” 他嘴角很轻地扯动了一下，那笑容脆弱得仿佛一碰即碎。 “可惜，大概是没有下辈子了。” “我走之后，不用办葬礼，我不喜欢热闹，也不喜欢被很多人围着，就让我安安静静地离开吧。” 画面静默了几秒。 卿苑深深地，深深地望着镜头，仿佛要将此刻隔着时空的凝视烙印进永恒。 “最…… “再见，鹤惊弦。” 他嘴唇轻轻开合，说了最后三个字。 却像用尽了全部的生命与爱意，清晰地回荡在寂静昏暗的房间里。 “我爱你。”
第79章 “给你点人吃的东西洗洗嘴” 视频就此定格，结束得那样突然，正如卿苑的离去一般，叫人无从准备。 他最终长眠于一片草木葱茏的墓园，绿意环绕，安宁静谧。 他想，小满一定会喜欢这里。 鹤惊弦也将戒指戴在了卿苑的无名指上。 其实，回到昭京后，他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去将两人的结婚证重新办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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