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过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夜色仿佛都凝固了。 春天过半,空气里开始有了一丝微暖的意味。 这期间,卿苑用尽了所有力气,努力地吞咽食物,哪怕每次只能吃下一点点; 也努力地尝试下地,哆哆嗦嗦地走上几步,不肯让自己彻底被困在床上。 然而,他每日沉睡的时间还是越来越长,往往一闭眼便是大半日。 可到了夜里,身体深处蔓延的钝痛又将他反复撕扯,睡一会儿便疼醒,意识在昏沉与清醒间艰难浮沉。 尽管拼命地吃,营养液还是不可避免地挂上了。 透明的液体顺着细长的软管,一滴一滴,维持着日渐衰微的生机。 随着卧床的时间越来越久,身体仿佛在加速锈蚀。 说话开始变得费力,一句完整的话需要停顿好几次,断断续续才能说完,字音也有些模糊。 人依旧是那样瘦,薄薄的一层皮肤包裹着伶仃的骨架。 唯独双腿却反常地肿胀起来,皮肤绷得发亮。 沈爷爷和沈奶奶一直留在昭京,时常过来看他。 每次见到卿苑,沈奶奶都忍不住别过脸去,看着那孩子瘦得几乎脱了形的模样,眼泪总在眼眶里打转。 沈老爷子虽沉默着,却也几次拉着鹤惊弦到门外,重重叹气,浑浊的眼睛里满是心痛与不忍。 “这孩子纯是在受罪啊。” 可是,谁又能像对待无法治愈的痛苦生灵那般,替他做一个解脱的决定? 这日,卿苑醒来时,已是午后。 窗外正下着今年的第一场春雨,细密的雨丝斜织在玻璃上,汇成一道道蜿蜒的水痕。 他躺在床上,望着那片模糊的水光,嘴唇动了动:“………” 鹤惊弦原本静立在窗边,闻声立即转身,快步来到床前,俯身凑近。 “小满,醒了?慢慢说,不着急。” 卿苑尝试着再次开口,却只感到喉咙滞涩,气息短促,吐字艰难。 他索性放弃,缓缓伸出手,拿过枕边的手机,指尖在屏幕上缓慢地移动,打出一行字。 “我要下床,看雨。” 鹤惊弦看完,眉头微蹙,温声劝道:“外面正下雨,有凉气,你不能出去。” 卿苑垂下眼,又慢慢打字:“不出去,就在屋里,用轮椅,推到窗边。” 鹤惊弦明白了,不再多言。 他小心地将人从床上抱起,安置在轮椅上,又取来柔软的薄毯给他盖好腿,仔细披上外套。 然而病房的窗户为了安全,设计得颇高,即便坐在轮椅上,视野也被窗台挡住了大半。 卿苑仰头看了看,又默默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蜷了蜷。 算了,不看也罢。 他刚生出放弃的念头,身体却忽然一轻。 鹤惊弦竟直接将他从轮椅上打横抱了起来,几步走到窗边。 “扶好。” 鹤惊弦在他耳边低语,手臂环过他的腰际,将他完全拢在怀中与窗户之间。 卿苑终于能将整面窗户纳入眼底。 他微微向前倾身,额头几乎要贴上冰凉的玻璃。 窗外,春雨淅淅沥沥,敲打着树叶和地面,发出细碎而连绵的声响,像一首温柔又寂寞的歌。 雨幕之中,外边里的大树舒展着新绿的枝叶,草坪也泛出鲜嫩的翠色。 一切都被雨水洗得发亮,弥漫着蓬勃到近乎奢侈的生机。 那片无边无际湿润的绿意,就这样毫无保留地涌入他逐渐黯淡的视野。 卿苑安静地看着,眼睛一眨不眨,仿佛要将这生命的颜色,深深地烙进心底。 “好了,窗边有寒气,我们先下去,嗯?” 鹤惊弦在他耳边轻声商量。 卿苑摇摇头,手指扒着窗沿,不想离开那片鲜活的绿意。 但鹤惊弦还是小心地将他抱了下来,放回床上。 卿苑抿着嘴,脸上写着显而易见的不高兴。 鹤惊弦在床边坐下,揉了揉他细软的发顶,语气带着哄慰。 “下次下雨我们再看好不好?不生气,我给你看样东西。” 他说着,起身走到墙边的矮柜,从抽屉里取出一个素面的速写本,递到卿苑手里。 是本画册。 卿苑翻开,眼里浮起一点微弱的笑意。 是画没错,但笔触稚拙,色彩简单,一看便知是毫无功底的人画的,透着孩子气的认真。 “我画的春夏秋冬。” 鹤惊弦指着本子,声音里不太自在。 “一共四张,你看看。” 卿苑一页一页慢慢翻过去。 春是几根歪斜的绿枝和一团模糊的粉色,夏是炽热的太阳和简笔的荷叶,秋是金黄的落叶,冬是屋顶上厚厚的白雪。 每幅画旁边还用铅笔工工整整标注了季节。 他看了好一会儿,才抬起眼望向鹤惊弦。 他拿过手机,慢慢打字,然后举到鹤惊弦眼前。 屏幕上的字显示:“幼儿园小朋友画的。” 鹤惊弦看着那行字,没生气,反而很轻地笑了一下,点点头承认。 “我没学过,也没那个天赋,是照着手机上的图片,一笔一笔描的。” 他合上本子,“窗外下雨你看不了太久,那就把我看到的四季,给你看看。” 室内静了片刻,两人都未说话。 卿苑望着手中摊开的画册,视线却忽然模糊了一瞬。 那本子上稚拙的图画,竟好像晃出了重影。 他有些困惑地眨了眨眼,又轻轻晃了晃脑袋,试图看清。 鹤惊弦见他摇头,以为他仍在笑话自己那不成样子的画。 便凑近了些,声音放软,带着点笨拙的讨好与期冀。 “小满,别笑我了,那你教我画,好不好?你教了,我肯定就不会画得这么难看了。” 卿苑的视线费力地聚焦在画册上,可那简单的线条和色块却旋转重叠起来。 带起一阵剧烈的眩晕,直冲头顶。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个含糊破碎的气音:“我……” 话音未落,他握着的画册从骤然脱力的指间滑落,啪地掉在地板上。 与此同时,他整个人也失去支撑,毫无预兆地向床侧软倒下去。 “小满!” 鹤惊弦骇然惊叫,扑上前一把将人接住。 怀里的人双眼紧闭,面色灰败,已然失去了意识。 “医生!医生!” 呼叫铃被死死按下,凌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鹤惊弦颤抖着手抱着怀中轻得骇人的身体,看着医护人员迅速将人放上移动床,推向那扇象征着生死搏斗的大门。 手术室上方的红灯刺目地亮起。 门内是争分夺秒却已知希望渺茫的尽力而为,门外是坠入冰窟,连呼吸都带着血腥味的等待。
第77章 “漫长的走廊” 手术室外,鹤惊弦僵立着。 一时竟不知该做什么,手脚冰凉得没了知觉。 他垂在身侧的手不受控制地发着颤,指尖冰凉。 目光却死死锁在那扇紧闭,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门上。 他摸出手机,指尖滑了好几次才解锁。 第一个电话拨给了鹤惊妩,接着又给卿苑的父母发了信息。 短短十几分钟,走廊尽头便传来急促纷乱的脚步声。 鹤惊妩几乎是跑着冲过来的,气息未匀。 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惊惶:“惊弦!怎么回事?” “我不知道……” 鹤惊弦的声音低哑得几乎飘散在空气里,眼神空茫地盯着手术室的门,重复道。 “我们正说着话,在看画,他忽然就晕倒了。” 甄述白不知何时也赶了过来,见状上前一步,用力拍了拍鹤惊弦绷紧的肩膀。 想说什么安慰的话,张了张嘴,最后只干巴巴地挤出一句:“会没事的,一定会的。” 鹤惊妩看着他弟弟瞬间褪尽血色的脸,连嘴唇都泛着青白,心狠狠一揪,再也说不出责备或追问的话。 卿世衡和钟其琛也到了。 两人站在几步之外,没有靠近,也没有出声。 只是像两尊突然被抽去灵魂的塑像,眼睛一眨不眨。 死死盯着手术室上方那盏刺目的红灯,仿佛要将那光芒盯进骨髓里去。 走廊里只剩下一片沉重到令人窒息的死寂。 时间在死寂中被拉得无比漫长,每一秒都像在等待最终的宣判。 终于,那盏象征生死博弈的红灯,熄灭了。 手术室的门向内打开,主刀医生率先走了出来,一边摘下被汗水浸湿的口罩。 等候的几人瞬间围拢上前,每一道目光都死死钉在他脸上,那里写满了急切的期盼。 “医生,我弟弟他怎么样了?” 鹤惊妩抢先开口,声音因紧张而发颤。 医生看着面前一张张绷紧,写满期盼的脸,喉结动了动,话却堵在喉咙里。 这短暂的沉默,让所有人的心都揪到了嗓子眼。 一片令人窒息的安静中,鹤惊弦终于出声。 声音嘶哑得像是第一次学会说话: “医生,小满他,是不是又严重了?” 医生垂下目光,避开那双期盼的眼睛,对着众人,深深地鞠了一躬。 “对不起,我们已经尽力了。” 话音落下,走廊里陷入一片死寂。 空气仿佛凝固了。 鹤惊妩和甄述白猛地转头看向鹤惊弦,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震惊。 钟其琛浑身剧烈一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徒劳地向前踉跄了两步,随即眼前一黑,整个人直直向后倒去。 “其琛!” 卿世衡如梦初醒,慌忙蹲下身查看,声音变了调。 医生对这样的场面已不陌生,立刻示意旁边的护士和另一位医生上前。 迅速将晕厥的钟其琛抬上移动床,推向急救方向。 短暂的混乱后,走廊重新归于沉寂,只剩下手术室门前,那寥寥几个被钉在原地的身影。 鹤惊弦的呼吸早已乱得一塌糊涂,他闭上眼,又猛地睁开。 一定是梦。 这一定是个荒唐的噩梦。 好端端一个人,刚刚还在他眼前,怎么就能没了呢? “医生,”他踉跄着向前扑了两步,抓住医生的手臂。 眼神涣散,声音里带着一种荒诞的希冀。 “是小……小满让你跟我开玩笑的,对不对?他是不是生气了,故意吓我?” “对不起,鹤先生。” 医生任由他抓着,声音疲惫而沉重。 “病人的身体机能早已衰竭到了极限,各个器官都实在支撑不住了,我们真的尽力了,各位节哀” 甄述白从旁扶住鹤惊弦摇摇欲坠的身体:“惊弦,你冷静点。”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72 首页 上一页 48 49 50 51 52 53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