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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回到办公室的时候,桌上已经堆了好几个文件夹。助理小何跟在后面,一边走一边汇报: “杨律师,您假期前接的那个案子,当事人今天早上又打电话来了,问进度。还有一个新案子,是陈女士的,所里说让您接手——” “陈女士?”杨博文放下公文包,转过身,“哪个陈女士?” “陈薇娅女士。她的母亲——”小何翻了翻手里的笔记本,“陈女士的母亲涉及一起……呃,怎么说呢,情况比较复杂。据说当事人的精神状态不太稳定,可能需要先做精神鉴定。” 杨博文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拿文件夹的手停了一秒。 “把卷宗给我。” 小何递过来一个牛皮纸袋,不算厚,但封口处盖了好几个红色的印章,意味着这个案子的敏感程度不低。 杨博文拆开封口,抽出里面的材料,开始看。 第一页是基本情况说明。 当事人:陈母(化名),女,五十二岁。 案由:涉嫌……后面是一串法律术语,杨博文扫了一眼就明白了。 他继续往下翻。第二页是初步调查记录,第三页是相关人员的询问笔录,第四页—— 第四页是一份手写的信件复印件,字迹潦草,有些地方墨迹晕开了,看不太清楚。但有几行字被用红笔圈了出来: “我没有疯。你们都说我疯了,可是我没有。我只是想说出真相。这个真相太大了,大到他们宁愿让我疯掉,也不想让任何人知道。” 杨博文放下材料,沉默了一会儿。 “陈薇娅知道这些吗?”他问。 “知道。就是她委托的。”小何犹豫了一下,“她说……她说她不相信她妈妈疯了。她说她妈妈是被人逼疯的。” 被人逼疯的。 杨博文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安排一下,”他说,“我要见当事人。” “现在吗?” “尽快。” 小何点点头,转身出去了。 办公室里只剩下杨博文一个人。他站在落地窗前,看着窗外的城市。高楼林立,车流如织,每个人都在忙着自己的事,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真相要捍卫。 他想起陈薇娅昨晚的样子——坐在沙发上,抱着冰可乐,笑着跟陈浚铭讲他小时候的事。她的笑容那么明亮,那么轻松,像任何一个普通的、快乐的女孩。 但她的母亲,正在某个地方,被人说“疯了”。 而她说:“我没有疯。我只是想说出真相。” 杨博文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来。 再睁开眼的时候,他的目光已经变得锐利而坚定。 他坐回办公桌前,拿起笔,在案子的文件夹封面上写下两个字: 接手。 然后他翻开手机,看了一眼左奇函发来的那条消息。 “等我回来。” 他盯着这四个字看了几秒,然后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扣在桌面上。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但那个“嗯”字,他是认真的。 等他回来。
第68章 争到底 “我不怕千万人阻挡,只怕自己投降。” ———— 左家老宅在城市最老的街区里,一片被现代高楼包围着的、像被时间遗忘的土地。 青砖灰瓦,朱漆大门,门口两尊石狮子被岁月磨得光滑圆润。院子里有一棵老槐树,据说是左奇函爷爷的爷爷种下的,树冠遮天蔽日,夏天的时候整个院子都在它的阴影里。 左奇函走进大门的时候,管家老周迎了上来。 “少爷回来了。” “嗯。”左奇函换鞋,把外套递给老周,“爷爷呢?” “在书房等您。” 左奇函的脚步停了一下。 “等您”——不是“在书房”,是“在书房等您”。 这意味着老爷子知道他要回来,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甚至可能知道他要说什么。 他从来不低估他爷爷。 那个八十多岁的老人,经历过战争、运动、改革、沉浮,从一个普通的商人做到今天这个位置,靠的不是运气,是脑子。 左奇函穿过院子,走过那条铺着青石板的小路,路过那棵老槐树。他抬头看了一眼——树冠还是那么大,那么密,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 他小时候在这棵树下背过书,被罚过站,也在这棵树下等过一个人,他的好发小,等王橹杰来找他玩。但王橹杰很少来。左家老宅太大,太旧,太压抑,王橹杰不喜欢,而现在王橹杰出国了。 他也不喜欢。 但这里是他的家。 他走上台阶,推开书房的门。 书房很大,三面墙都是顶天立地的书架,塞满了各种书籍和文件。靠窗的位置放着一张巨大的花梨木书桌,桌面上摊着一幅没下完的棋。 老爷子坐在书桌后面的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一杯茶,正看着窗外的院子。 听见门响,他转过头来。 八十三岁了,头发全白了,但眼神还是亮的,锐利的,像一只老了但还没有失去爪牙的鹰。 “还知道回来?”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不是质问,是陈述,带着一点——如果仔细听的话——带着一点疲惫。 左奇函站在门口,看着他的爷爷。 这个老人,在他小时候把他抱在膝头,教他下棋,教他背古诗,教他“左家的孩子要顶天立地”。也是这个老人,在他十岁那年,第一次告诉他“左家的孩子不能和普通人一样,想喜欢谁就喜欢谁”。 他走进书房,在书桌对面站定。 “爷爷。” 老爷子看着他,目光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像是在重新打量这个孙子。 “去海边玩得开心吗?” “还行。” “还行?”老爷子放下茶杯,语气里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讥讽,“和姓杨的那小子一起去的?” 左奇函没有回避他的目光。 “对。” 老爷子微微眯了一下眼睛。 这个反应——不回避,不解释,不示弱——和以前的左奇函不太一样。 以前的左奇函会说“就是普通朋友”,或者“刚好碰到一起去的”,用那种温和的、滴水不漏的方式把问题滑过去。 但今天他没有。 今天他说的是“对”。 一个字。承认。干脆利落。 老爷子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敲了一下,发出轻微的“笃”的一声。 “你小叔跟我说了,”他的声音慢了下来,“他说你不愿意。” 左奇函知道“不愿意”指的是什么。 不愿意当继承人。不愿意接受家族的安排。不愿意和杨博文分开。 “之前是不愿意。”他说。 “之前?”老爷子的眉毛挑了一下,“那现在呢?” 左奇函沉默了几秒。 书房里很安静,只有墙上老式挂钟的滴答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鸟叫声。 他想起昨晚的月亮。想起杨博文发来的那个“嗯”字。想起陈思罕说的“你得争”。想起张桂源说的“算我一个”。想起那些白玉珠子碎掉的声音。想起十二年的月光。 他深吸一口气。 “爷爷,”他说,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我同意。” 老爷子的手指停住了。 “我同意,”左奇函重复了一遍,“我愿意当继承人。” 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针掉在地上的声音。 老爷子看着他,一动不动,像是在判断这句话的真假,又像是在等待这句话后面的“但是”。 左奇函没有让他等太久。 “但是我有条件。” 来了。 老爷子的嘴角动了一下,看不出是笑还是别的什么。他靠在太师椅的靠背上,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然后慢悠悠地说: “说说看。” 左奇函站在那里,背脊挺得笔直。 窗外的光打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书架的阴影里。 他看着爷爷的眼睛,那双经历了八十多年风雨的、什么都见过的眼睛。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不大,但无比坚定。 像那个在月光下问“我该怎么办”的少年,终于找到了答案。 他不再是问“怎么办”的那个人了。 他是说“我愿意”的那个人。 但这个“愿意”不是投降,不是认输,不是把自己交出去换取什么可怜的自由。 这个“愿意”是一种交换。 用他的一切,换他想要的一切。 窗外的老槐树沙沙作响,像是在为这个年轻人的决定鼓掌,又像是在为即将到来的风暴叹息。 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落在书房的地板上,落在那盘没下完的棋上,落在左奇函笔直的影子上。 他站在那里,像一棵终于扎下了根的树。 不再摇晃。 不再犹豫。 老爷子没有立刻说话。 他端着茶杯,茶已经凉了,但他似乎没有察觉。他只是看着左奇函,目光从锐利慢慢变得深沉,像一口看不见底的古井。 “条件。”老爷子终于开口,声音平淡,“说。” 左奇函的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缩,又慢慢松开。 “第一,”他说,“继承人的事,我答应了就不会反悔。但我要时间。三年。三年之内,我要按照我的方式来。” “你的方式?”老爷子重复了一遍,语气不置可否。 “对。我不只是接手,我要改。左家的产业需要现代化,需要透明化,不能再靠那些……” 他顿了一下,选了一个不那么刺耳的词, “那些旧时代的规则。” 老爷子没有说话,但眼神变了。 不是愤怒,是审视。一个老猎人在打量一头刚刚露出獠牙的幼兽时的那种审视。 “第二呢?” 左奇函深吸了一口气。 这是真正难的部分。 “第二,”他的声音稳了下来,像是经过了漫长的准备,“我的私事,我自己决定。” 这句话说得很含蓄,但意思很明确。 他和谁在一起,爱谁,和谁共度一生——这些事,左家不能插手。 老爷子放下了茶杯。 茶杯碰到桌面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在安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 “你是说,”老爷子的声音慢得像是在咀嚼每一个字,“姓杨那个孩子?” 左奇函没有退缩。 “他叫杨博文。”他说。 不是“姓杨那个孩子”,不是“你那个朋友”,是“他叫杨博文”。 有名字的人。有尊严的人。他爱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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