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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爷子的嘴角终于动了一下,这次左奇函看清楚了——不是笑,是一种说不清的表情,像是意外,又像是某种被压抑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浮上了水面。 “你知不知道,”老爷子的声音低了下来,“你小叔当年也跟我说过类似的话?” 左奇函愣住了。 “你小叔,”老爷子靠在椅背上,目光变得悠远,像是在看一个很久远的故事,“二十多岁的时候,也喜欢过一个人。也跑来跟我说,要按自己的方式来,私事自己决定。” 左奇函从来没有听任何人提起过这件事。 “后来呢?”他问,声音有些哑。 “后来,”老爷子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到像是一声叹息,“后来他输了。” 输了。 这两个字像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水面,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 “那个人走了。你小叔也变了。”老爷子低下头,看着桌上那盘没下完的棋,“他再也没有跟我提过任何条件。他变成了我最得力的帮手,也变成了最狠的人。” 书房里沉默了很久。 挂钟的滴答声一格一格地走着,老槐树的影子在窗玻璃上慢慢移动。 “所以,”左奇函的声音打破了沉默,“您觉得我也会输?” 老爷子抬起头,看着他。 “我是怕你输。”老人的声音忽然露出了一丝裂痕,那种八十三年的坚硬外壳下,难得一见的柔软,“左家的人,输不起。” 左奇函看着他的爷爷。 在这一刻,他忽然不觉得这个老人是敌人了。 他还是对手,还是那个制定了所有规则的人,但他不再是单纯的阻碍——他也是一个曾经目睹过失败的人,一个害怕自己的孙子重蹈覆辙的人。 “爷爷,”左奇函说,“我不是小叔。” 老爷子看着他。 “小叔输,不是因为左家,也不是因为那个人。” 左奇函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骨头里长出来的, “是因为他自己。他没有争到底。” “你怎么知道他没有争到底?” “因为如果他争了,”左奇函说,“他就不会变成现在这样。” 这句话像一把刀,精准地切开了某个被尘封了很久的东西。 老爷子沉默了很久。 久到左奇函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老人伸出手,拿起桌上那盘没下完的棋中的一枚黑子,放在掌心,慢慢地摩挲。 “三年。”他说。 “三年之内,”老爷子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平淡的、不容置疑的语调,“你要证明给我看,你的‘方式’能让左家走下去。至于你的私事——” 他把那枚黑子放在了棋盘的一个空位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我不插手。但你也不要指望我点头。” 左奇函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不是同意,但也不是反对。是一种默许,一种观望,一个老人给孙子的最后一点余地。 这就够了。 至少暂时够了。 “谢谢爷爷。”他说。 老爷子没有看他,只是低头看着棋盘,像是已经在思考下一步该怎么走了。 左奇函转身,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 “对了,”老爷子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你说的那个孩子——杨博文——” 左奇函停住了。 “他知不知道,你在为他做这些?” 左奇函没有回头。 “他不需要知道,”他说,“这是我自己的选择。”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把书房里的沉默和老人独自留在一起。 老爷子坐在太师椅上,看着那盘棋。 黑子刚刚落下,白子还没有回应。 他伸出手,拿起一枚白子,在指尖转了转,然后放回了棋盒里。 “老了,”他低声说,声音消散在空旷的书房里,“真的老了。” 窗外,老槐树的叶子被风吹落了几片,在空中打了几个旋,轻轻地落在青石板上。 杨博文见到陈母的时候,是一个阴天的下午。 看守所会见室里的灯光是惨白的,照得人脸上没有任何血色。 铁椅子,铁桌子,铁栏杆,一切都是冰冷的、坚硬的、拒绝的。 陈母被带进来的时候,杨博文差点没有认出她。 他见过陈母的照片——那是几年前的照片,一个保养得宜的中年女人,穿着得体的套装,头发盘得一丝不苟,笑容温和而矜持。 但面前这个女人,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掏空了。 她的头发灰白交错,乱糟糟地披散着,眼睛深陷,颧骨突出,穿着一件宽大的蓝色号服,整个人像一件被揉皱的衣服。 但她的眼睛——那双眼睛是清醒的,异常清醒。 那种清醒比疯狂更让人不安。 “你是律师?”陈母坐下来,看着他,声音沙哑但清晰。 “是。我姓杨,杨博文。您的女儿委托我来处理您的案子。” 听到“女儿”两个字,陈母的眼睛亮了一下,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被人拨了拨灯芯。 “薇娅……她好吗?” “她很好。”杨博文的声音放柔了一些,“她很担心您。” 陈母低下头,双手交握在桌上,手指互相绞着,指节泛白。 “我没有疯。”她忽然说,声音急促起来,“杨律师,我没有疯。你要相信我。” “我知道。”杨博文说。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有一种让人安定下来的力量。不是敷衍的“我知道”,而是真正的、带着理解和尊重的“我知道”。 陈母抬起头,看着他,眼眶红了。 “他们都想让我闭嘴,”她的声音开始发抖,“他们说我有妄想症,说我是被迫害妄想,说我的记忆出了问题。可是杨律师,我记得每一件事。每.一.件。” 她的手指攥紧了,指甲掐进掌心。 “我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听到了不该听的话。那些东西太大了,大到他们宁愿让我变成一个疯女人,也不愿意让任何人知道真相。” 杨博文翻开卷宗,拿出那封手写信的复印件,放在桌上。 “您在这封信里提到的‘真相’,具体是指什么?” 陈母盯着那张复印件,沉默了很长时间。 会见室里安静得能听到日光灯管的嗡嗡声。 “您要知道,”杨博文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您说出来的每一句话,都会成为案件的一部分。如果您说的都是事实,我会用尽一切办法来证明它。但如果——” “我说的都是事实。”陈母打断了他,声音忽然变得异常冷静,冷静到让人脊背发凉,“杨律师,我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事实。问题是——” 她抬起头,看着杨博文的眼睛,目光清澈得不像一个“疯了”的人。 “你准备好面对这个事实了吗?” 杨博文看着她的眼睛,没有移开视线。 “这是我的工作。”他说。 陈母看了他很久,然后忽然笑了。 那个笑容很短暂,也很奇怪——不是高兴,不是讽刺,更像是一种……释然。 像是一个人在黑暗中走了很久,终于看到了一点光,哪怕那道光还很远,很微弱,但她至少看到了。 “好,”她说,“我告诉你。” 她开始说。 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讲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但那些内容——那些关于金钱、权力、勾结、掩盖的故事——每一个字都沉甸甸的,像一块一块的砖头,垒起来,越来越高,越来越高,几乎要压垮这间小小的会见室。 杨博文没有打断她。 他只是一直在记笔记,字迹工整,条理清晰,像一台精密的机器在运转。 但他的内心,远没有表面那么平静。 因为陈母说的那些事,涉及到的人,有些他认识。 有些,姓左。
第69章 在争取 “城里的月光把梦照亮,请温暖他心房。” ———— 从看守所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开始飘雨了。 很细的雨,打在脸上像是被人用湿棉花轻轻地擦了一下,不疼,但黏腻,让人不舒服。 杨博文站在门口,撑开伞,但没有立刻走。 他站在雨里,看着灰蒙蒙的天,脑子里翻涌着陈母说的那些话。 那些名字,那些日期,那些交易记录,那些被刻意模糊的账目——它们像一块一块拼图,散落在地上,等待着被拼成一幅完整的画面。 而他知道,这幅画面一旦拼出来,会有很多人不希望它存在。 他的手机震了一下。 【左少(左奇函)】:你在哪? 杨博文看着这条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几秒。 然后他打了两个字: 【小羊(杨博文)】:律所。 发送。 左奇函的回复几乎是秒回的: 【左少(左奇函)】:我来接你。下雨了。 杨博文看着“下雨了”三个字,忽然觉得那黏腻的雨好像也没那么讨厌了。 他打了一个字: 【小羊(杨博文)】:好。 然后他收起手机,撑好伞,走向停车场。 雨越下越大了。 左奇函到的时候,杨博文已经在律所楼下等了。 他站在门廊下面,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衬衫袖口卷了两道,露出瘦削的手腕。他低着头在看手机,屏幕的蓝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勾勒得很清晰。 左奇函把车停在路边,没有按喇叭,只是摇下车窗,看着他。 雨声很大,但杨博文像是感应到了什么,抬起头来。 两个人的目光隔着雨幕撞在一起。 左奇函看着他走过来,步子不快不慢,皮鞋踩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他绕过车头,拉开副驾驶的门,收了伞,坐进来。 车里有一股淡淡的雨水的味道,混合着杨博文身上那种清冽的气息——洗衣液的味道,或者是什么别的,左奇函说不清楚,但他闻了很多年,闭着眼睛都能认出来。 “吃饭了吗?”左奇函问。 “还没。” “想吃什么?” 杨博文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声音里有一丝疲惫。 “随便。” 左奇函看了他一眼。 他知道“随便”不是随便。杨博文说“随便”的时候,通常是他太累了,累到没有力气去做选择。 那种累不是身体上的,是精神上的——是脑子被塞满了东西之后,再也装不下任何决策的疲惫。 左奇函没有多问,发动了车。 他没有去餐厅,而是开到了一家24小时营业的粥店,买了两份皮蛋瘦肉粥,还有几样小菜,然后开回了自己的公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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