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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公寓是他上大学的时候买的,不大,两室一厅,装修简单,但很干净。 他很少住在这里,大部分时间都在老宅,但这个公寓是他唯一一个完全属于自己的空间——没有左家的眼睛,没有管家的问候,没有老爷子的棋局。 杨博文来过这里。 他们坐在客厅里,一人一碗粥,安静地吃。 电视开着,放着一个什么综艺节目,里面的嘉宾在哈哈大笑,笑声很假,但用来填充沉默刚刚好。 杨博文吃了几口,放下勺子。 “今天见了一个当事人。”他说。 左奇函也放下勺子,看着他。 “陈薇娅的妈妈。” 左奇函的手顿了一下。 “她的案子,是你接的?” “嗯。” 杨博文没有多说,但左奇函已经从他的表情里读出了很多东西。 “很复杂?”左奇函问。 杨博文沉默了一会儿。 “很复杂。”他说。 然后他转过头,看着左奇函。 那个目光让左奇函心里紧了一下——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太认真了。 杨博文很少用这种目光看他,那种“我在认真考虑要不要告诉你一件事”的目光。 “怎么了?”左奇函的声音不自觉地放低了。 杨博文看了他很久。 窗外的雨还在下,打在窗户上,发出细碎的声响。电视里的综艺节目切了广告,一个欢快的音乐响起来,又被左奇函用遥控器关掉了。 “没事,”杨博文终于说,移开了视线,“就是有点累。” 他重新拿起勺子,继续喝粥。 左奇函没有追问。 但他知道,那个“没事”的背后,一定有什么事。 他只是在等杨博文准备好告诉他。 就像杨博文也在等他准备好告诉爷爷那些话一样。 他们之间,一直是这样。 不追问,不等。只是等对方准备好了,然后安静地听。 左奇函送杨博文回家的时候,雨已经小了。 车停在他家楼下,路灯的光透过雨雾,在地上投出一圈一圈模糊的光晕。 杨博文解开安全带,但没有立刻下车。 两个人坐在车里,谁也没有说话。 雨刮器一下一下地扫过挡风玻璃,发出有节奏的“咯吱”声。 “左奇函,”杨博文忽然开口。 “嗯?” “你回老宅,跟你爷爷说了什么?” 左奇函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一下。 “没什么,”他说,“就是……聊了聊。” 杨博文转过头看着他。 在昏暗的车厢里,他的眼睛还是很亮,像两颗浸在水里的黑石子。 “你答应了什么?”他问。 左奇函沉默了几秒。 他知道瞒不过杨博文。 这个人太聪明了,聪明到能从他说出的每一个字、省略的每一个标点里,读出他没有说出口的全部真相。 “我答应做继承人。”他说。 杨博文没有表现出惊讶。 他只是一直看着左奇函,目光很深,深到左奇函觉得自己的所有伪装都被一层一层地剥开了。 “代价呢?”杨博文问。 “没有代价。” “左奇函。” 杨博文叫了他全名。 三个字,平平淡淡,但带着一种“你不要骗我”的重量。 左奇函叹了口气。 “代价是我自己的事,”他说,“跟别人没关系。” “跟我有没有关系?” 这句话问得太直接了,直接到左奇函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转头看着杨博文。 杨博文也看着他。 雨声包围了整辆车,像一个密封的、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气泡。 “跟你没关系,”左奇函说,声音很轻,“是我自己的选择。” 杨博文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伸出手,放在左奇函的手背上。 他的手是凉的——刚才在外面等的时候被雨风吹的,指尖带着一点湿气。但力度是暖的,掌心贴着左奇函的手背,不重不轻,像是在说“我在这里”。 “左奇函,”杨博文说,“你要是因为我,做了什么你不愿意做的事——” “没有不愿意。” 左奇函反手握住他的手。 “我确实不愿意过被安排的人生,但我愿意为你做很多事。这两件事不矛盾。”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而且,”他说,“我不是在牺牲什么。我是在争取。争取一个能自己做主的机会。这个机会,不管有没有你,我迟早都要去争的。只是——” 他低下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 “只是有了你之后,我觉得这件事更有意义了。” 杨博文没有说话。 他只是把手从左奇函的掌心里抽出来,然后—— 然后他倾过身来,额头抵在左奇函的肩膀上。 就这么靠着。 没有拥抱,没有亲吻,只是额头抵着肩膀,像一只疲惫的鸟终于找到了一根可以栖息的树枝。 左奇函一动不动。 他怕自己一动,这个瞬间就会碎掉。 “我也是,”杨博文的声音闷闷地从他肩膀上传过来,“在争取。” 左奇函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个案子,”杨博文继续说,“陈薇娅妈妈的案子,很麻烦。可能会牵扯到很多人。可能——” 他停顿了。 “可能会牵扯到左家的人。” 车厢里的空气忽然凝固了。 左奇函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我不知道最后会怎样,”杨博文的声音很平静,但左奇函能感觉到他肩膀的微微僵硬,“但我会查到底。这是我的工作,也是我的原则。” 他直起身,看着左奇函。 “如果有一天,我的原则和你的家族撞上了——” “那就撞上。”左奇函说。 他没有犹豫。 杨博文看着他。 “我说过了,”左奇函说,“我是在争取一个自己能做主的机会。不是替你争取,也不是替左家争取,是替我自己。我想要的东西,我会用正当的方式去要。你也是。” 他伸手,轻轻地把杨博文额前垂下来的一缕头发拨到耳后。 “你去做你该做的事。我也去做我该做的事。我们不互相拖后腿,但——” 他的手指在杨博文的耳后停留了一秒。 “但累了的时候,可以靠着。” 杨博文看着他,眼睛里的那层薄冰终于化开了一点。 不是全部化开,只是融化了一个小角。但对于杨博文来说,这已经是很大的让步了。 “好。”他说。 然后他推开车门,撑开伞,走进雨里。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隔着雨幕,隔着被雨刮器扫了一遍又一遍的挡风玻璃,两个人的目光再一次撞在一起。 杨博文微微点了一下头。 左奇函也点了一下头。 然后杨博文转身,走进了单元门,身影消失在昏黄的楼道灯光里。 左奇函坐在车里,看着那扇门关上了,才缓缓地吐出一口气。 他靠在座椅上,仰头看着车顶,嘴角慢慢弯起来。 窗外,雨终于停了。 云层的缝隙里,透出一缕淡淡的月光。 陈浚铭躺在床上,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从灯座的位置延伸出来,像一条干涸的河流。他已经盯着这道裂缝看了半个小时了,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前几天的事。 不是学校里的事,是海边的事。 是杨博文的事,杨博文受伤的样子,杨博文强撑的样子。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闷闷地“啊”了一声。 枕头吸走了他的声音,但吸不走他脑子里的画面。 陈浚铭猛地翻了个身,仰面朝天,用力地眨了几下眼睛。 “不行,”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不能想了。” 他拿起手机,屏幕的蓝光在黑暗里亮得刺眼。他眯着眼睛,打开和杨博文的聊天框。 最后一条消息还是白天发的,杨博文说“到了告诉我”,他回了“到了”,然后杨博文回了一个“嗯”。 就这些。 他想发点什么,但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打了几个字又删了。 最后他发了一句: 【吉米(陈浚铭)】:哥,你睡了吗? 发完之后他就后悔了——都快凌晨一点了,这不是废话吗? 但消息显示已读。 然后杨博文回了一条: 【小羊(杨博文)】:还没有。怎么了? 他想了想,打了一行字: 【吉米(陈浚铭)个】:没什么。就是想说,早点睡。 发完之后他又觉得这话太傻了。明明是他先发消息把人吵醒的,然后让人家早点睡? 但杨博文回了一个: 【小羊(杨博文)】:你也是。明天还要上课。 然后又跟了一条: 【小羊(杨博文)】:晚安。 他回了两个字: 【吉米(陈浚铭)】:晚安。 然后把手机扣在枕头旁边,闭上眼睛。 天花板上那道裂缝还在那里,但他已经看不见了。 他看见的是另一幅画面——杨博文坐在书桌前,台灯的光打在他身上,他低着头在看什么材料,眉头微微蹙着,手指间夹着一支笔。 他在工作。 这么晚了还在工作。 陈浚铭皱了皱眉,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等我毕业了,”他在心里说,“我也可以帮他。” 然后他又觉得这个想法很好笑——他一个高中生,能帮一个律师什么?帮他整理卷宗吗?还是帮他端茶倒水? 但他没有放弃这个念头。 他想了很久,想了很多,想到最后,脑子里只剩下一个清晰的、简单的、无比坚定的想法: 我要快一点长大。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落在他的枕头上,落在他的眉间,像一个轻柔的、无声的祝福。 这个城市很大,人很多,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战场。 张桂源的战场在会议室里,面前是一摞摞看不懂但必须看懂的文件。 张函瑞的战场在画室里,面前是一块等待被填满的空白画布。 陈思罕的战场在课堂上,面前是一本本关于家族、资本和权力的教科书。 杨博文的战场在法庭和看守所之间,面前是一个个等待被听见的真相。 左奇函的战场在老宅的书房里,面前是一个八十三岁的老人和一整个沉重的姓氏。 陈浚铭的战场在校园里,面前是一张张试卷和一本本习题,还有那个他拼命想要缩短的距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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