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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博文看着他,屏幕上的画面有点模糊,但陈浚铭还是能看到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轻,很淡,像湖面上被风吹出来的一圈涟漪,很快就消失了。 “好。” 视频挂断了。 陈浚铭盯着屏幕上“通话结束”四个字,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不是小孩子了。 他看得出来,杨博文在扛着什么。而且那个“什么”很重,重到杨博文不愿意让任何人分担,包括他。 他想了想,打开和左奇函的聊天框。 【吉米(陈浚铭)】:左哥,我哥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 左奇函的回复来得很快: 【左少(左奇函)】:怎么了? 【吉米(陈浚铭)】:他说他下午不开窗帘,因为“光线太强”。左哥,我哥以前看卷宗的时候,大中午都坐在窗台下面,他说他喜欢阳光。他怎么会嫌光线太强? 对面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左奇函回了一条: 【左少(左奇函)】:你哥最近接了一个比较复杂的案子,可能压力比较大。我会注意的。 陈浚铭看着这条消息,心里稍微松了一点,但还是没有完全放下。 【吉米(陈浚铭)】:左哥,你别让他一个人扛。 【左少(左奇函)】:不会。 【吉米(陈浚铭)】:还有,你别告诉他我问了你这些。他会觉得我小题大做。 【左少(左奇函)】:好。 【吉米(陈浚铭)】:谢谢左哥。 【左少(左奇函)】:不用谢。他是你哥,也是我的人。 陈浚铭看着“也是我的人”这五个字,嘴角抽了一下——左哥这个人,有时候说话真的不经过大脑。 但他还是笑了一下。 然后他放下手机,打开台灯,翻开课本。 他要好好学习。 他答应过杨博文的。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在他的课本上,照在他密密麻麻的笔记上,照在他用力握笔的手指上。 他低着头,一笔一画地写,很慢,但很认真。 就像左奇函在学那些看不懂的文件,就像杨博文在追那些复杂的线索,就像所有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认真地、用力地、不放弃地活着。 五月末的一个深夜,左奇函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一片很大的空地上,四周什么都没有,只有光秃秃的地面和灰蒙蒙的天。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里攥着那个白玉手串——完整的,没有碎。 他很高兴,想把珠子一颗一颗地数一遍。 但他数到第三颗的时候,珠子开始裂开。裂纹从珠子的中心向外蔓延,像蜘蛛网一样,密密麻麻,然后“啪”的一声,碎成了粉末,从他指缝间流走了。 他想抓住那些粉末,但抓不住。 他的手是空的。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很远,很模糊,像隔着一层水。 “左家的继承人……只能有一个……” 他猛地醒过来。 床头的闹钟显示凌晨三点十九分。房间里很暗,只有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一丝月光。 他的背上是湿的,额头也是湿的。 他坐起来,靠在床头,深呼吸了好几次,心跳才慢慢平复下来。 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没有新消息。 杨博文最后一条消息是晚上十一点发的,说“早点睡”。 他回了“你也是”。 然后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 他打开和杨博文的聊天框,打了几个字: 我做了一个梦。 又删了。 太幼稚了。凌晨三点发消息说“我做了一个梦”,像个小孩子。 但他还是想听听他的声音。 不是打电话——太晚了,会吵醒他。他只是想听。 他翻到相册里的一段录音,是之前在海边录的。那天晚上他们在露台上聊天,他偷偷录了一段。录音里很嘈杂,有风声,有海浪声,有张桂源的大嗓门,有张函瑞的笑声,有陈思罕偶尔插一句的冷幽默,有陈浚铭叽叽喳喳的问东问西—— 还有杨博文的声音。 不多,只有几句。 他说“嗯”,“好”,“知道了”,语气淡淡的,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像一颗一颗的石子,落在水里,发出清脆的声响。 左奇函戴上耳机,把这段录音从头到尾听了一遍。 然后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闭上眼睛。 心跳终于平稳了。 他翻了个身,面朝窗户的方向。月光透过窗帘,在天花板上投下一个模糊的光斑。 “等我,”他在心里说,“再等我一下。” 光斑在天花板上慢慢地移动,像一只沉默的、温柔的手,在抚摸这个失眠的年轻人的额头。 窗外,月亮终于从云层后面完全露了出来。 很圆,很亮。 像一个无声的承诺。
第72章 梅雨季 六月,城市进入了梅雨季。 雨下得不算大,但绵密,持久,像一个人低声的、不间断的絮语。空气里到处都是水汽,衣服晾不干,墙壁渗出细密的水珠,连人的情绪都跟着潮湿起来。 左奇函跟着左明远已经三周了。 三周里,他见了很多人——左家各个产业的负责人、合作方的代表、几个“关系特殊”的老朋友。 左明远带他去的地方,有些是气派的写字楼,有些是隐蔽的私人会所,还有一些是藏在老城区深处、连门牌都没有的旧式庭院。 每到一个地方,左明远都会用一种漫不经心的语气介绍:“这是我侄子,左家的继承人。带他出来见见世面。” 那些人看左奇函的眼神各不相同——有的恭敬,有的审视,有的好奇,有的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但无论眼神如何,他们都会笑着伸出手,说一些“久仰”“年轻有为”之类的客套话。 左奇函一一握手,微笑,点头,说“幸会”。 他做得很好。得体,从容,不卑不亢。老爷子如果在场,大概也会满意。 但他心里很清楚,这些“见面”不仅仅是“见世面”。 左明远在向他展示什么。 展示左家的版图?展示自己的能力和人脉?还是——展示某种“没有我你搞不定这一切”的姿态? 左奇函不确定。 但他开始留意每一个细节。 左明远和谁见面时会压低声音;左明远在哪些场合会提前让他“在外面等一下”;左明远接电话时走到窗边、背对着他的次数;左明远的车里那个永远锁着的手套箱。 这些细节像散落的珠子,他还没有找到那根能把它们串起来的线,但他已经开始收集了。 “少爷,”老周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您的咖啡。” 左奇函从思绪中回过神来,接过咖啡杯,“谢谢周叔。” 老周站在旁边,没有立刻走。 “怎么了?” 老周犹豫了一下,“少爷,老爷子让我提醒您——明天是老爷子的老朋友聚会,在城西的会所。老爷子说,让您也去。” “我知道了。” “还有……”老周的声音压低了,“老爷子说,让您注意一下您小叔明天见什么人。” 左奇函端着咖啡杯的手微微一顿。 “什么意思?” “老爷子没多说。就说让您注意。” 老周说完就走了,留下左奇函一个人坐在书房里。 他放下咖啡杯,走到窗前。 雨还在下,老槐树的叶子被雨水打得微微发颤,一串一串的槐花已经被雨打落了大半,只剩下零星几朵,孤零零地挂在枝头,像迟暮的美人,勉强维持着最后的体面。 老爷子让他在明天的聚会上“注意”左明远。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老爷子对左明远也有防备。意味着在这个家里,没有谁是真正信任谁的。意味着那根扎在他意识里的针,不是他的幻觉。 他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杨博文发来的消息。 那是昨天晚上的。 杨博文:关于陈薇娅妈妈的案子,我查到了一些东西。等你方便的时候,我跟你说。 他回了一条: 明天晚上,我去找你。 杨博文回了一个“好”。 左奇函把手机收起来,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雨天的空气很潮湿,带着泥土和植物的腥气,不算好闻,但很真实。 他喜欢真实的东西。 真实的雨,真实的泥土味,真实的杨博文。 与此同时,城市的另一端。 陈思罕坐在大学图书馆的角落里,面前摊着一本《企业并购与重组》,旁边放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美式咖啡。 他已经在这里坐了三个小时了,书翻到了第七章 ,但他的注意力一直不在书上。 他在想左奇函。 不是那种“想”,是一种……担忧。 他们这群人,从小一起长大,彼此之间有一种不用言说的默契——谁出了什么事,其他人能感觉到。 就像一群候鸟,其中一只偏离了航线,其他的不需要回头也能知道。 他感觉到左奇函偏离了航线。 或者说,被什么东西拽离了航线。 他拿出手机,打开和左奇函的聊天框。 最近一条消息还是三天前的,左奇函发了一个“嗯”,他回了一个“好”。内容是什么已经忘了,大概是约饭还是什么。 他想了想,打了一行字: 最近怎么样? 发完之后他又觉得这句话太像客套了。他和左奇函之间不需要客套。他们是从小一起长大的人,是那种“你半夜三点打电话过来我会接”的关系。 他加了一句: 你小叔有没有为难你? 这次的消息发出去之后,左奇函没有立刻回复。 陈思罕等了五分钟,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重新拿起那本《企业并购与重组》。
第七章 讲的是“恶意收购的防御策略”。 他看着那些专业术语——毒丸计划、白衣骑士、金色降落伞——忽然觉得这些东西和左家的故事惊人的相似。 左家不就是在进行一场漫长的、无声的防御战吗? 老爷子在防御,用继承人的选择作为他的“毒丸计划”。左明远在进攻,用二十多年的隐忍和布局作为他的筹码。左奇函——左奇函是被推上前线的士兵,手里拿着一把还没开刃的剑。 手机震动了。 左奇函:还行。没什么特别的。 左奇函: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陈思罕想了想,打了一段话: 陈思罕:你上次在海边问“我该怎么办”的时候,我就想说——你小叔那个人,我在学校的案例研究里见过类似的名字。不是他本人,是他的合作方。有个案例涉及到一家公司和左家的产业有关联,那家公司的实际控制人,和你小叔关系很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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