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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博文没有反驳,只是继续吃。 左奇函就这么看着他吃,也不说话,脸上带着一种很轻很柔的表情——不是那种热烈的、张扬的笑,是一种安静的、满足的、像是在看一幅很喜欢的画的表情。 “你不吃?”杨博文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 “我在家吃过了。” “那你看着我吃?” “不行吗?” 杨博文噎了一下,低头继续扒饭,耳朵尖微微泛红。 左奇函看着那抹红色,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些。 吃完饭,杨博文收拾桌子,左奇函帮他擦。两个人在小小的茶水间里并肩站着,一个洗碗一个擦干,动作配合得像是排练过很多次。 “左奇函,”杨博文忽然开口。 “嗯?” “你最近……在跟小叔学东西?” 左奇函擦盘子的手顿了一下。 “对。怎么了?” 杨博文沉默了几秒,把洗好的最后一个碗递给他。 “没什么,就是问问。” 左奇函接过碗,擦干,放在架子上。 他没有追问。 但他注意到,杨博文递碗的时候,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那个细微的动作,像是在克制什么。 五月的第三周,左奇函的父母回来了。 不是专门回来看他的——是老爷子的生日快到了,每年这个时候,不管多远多忙,左家所有人都必须回到老宅。 左奇函的父亲左明德,五十五岁,身材已经有些发福,头发稀疏,穿着一件不太合身的西装,看起来像一个普通的、有点落魄的中年男人。他的母亲宋晚晴,比他父亲小两岁,保养得宜,但眉眼间总带着一种倦怠的、心不在焉的神色。 他们回来的时候,左奇函正好从外面回来。 三个人在院子里碰上了。 左明德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回来了。” “爸。妈。” 宋晚晴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好像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说了一句:“瘦了。” “还好。” 沉默。
第71章 再等我一下 三个人站在老槐树下,像三个不熟悉的人被迫站在同一个候车厅里。 “你爷爷……”左明德开口,又停住了,似乎在斟酌措辞,“你爷爷让你跟着你小叔,我听说了。” 左奇函等着他继续说。 “你……”左明德看了他一眼,目光飘忽不定,“你小心点。” 说完这句话,他就走了。脚步很快,像是在逃离什么。 宋晚晴没有立刻走。她站在原地,看着左奇函,目光里终于出现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不是那种惯常的倦怠,而是一种……犹豫。 “奇函,”她说,“你小叔……你跟着他学东西,注意一点。” 左奇函微微一怔。 “注意什么?” 左妈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看了一眼四周——院子里没有别人,只有老槐树和满地的落花——但她还是压低了声音: “你小叔这个人,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然后她也走了。 留下左奇函一个人站在树下,手里还拎着公文包,花瓣落在他的肩上,他没有拂。 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这句话像一根细细的针,扎进了他的意识里,不疼,但一直在那里。 他想起左明远拍他肩膀时的力度,想起左明远说“左家的事迟早是你的”时的笑容,想起左明远踩灭的烟头,想起那串被烫出焦洞的槐花。 他摇了摇头。 不要多想。至少现在不要。 他把公文包换到另一只手上,走进屋里。 老爷子的生日宴在老宅的大厅里办,不大,只有自家人。 一张圆桌,八把椅子。老爷子坐主位,左手边是左明德和宋晚晴,右手边是左明远和左奇函。 桌上摆了十二道菜,都是老周让厨房准备的,老爷子爱吃的那些——清蒸鲈鱼、红烧狮子头、蒜蓉西兰花、老母鸡汤…… 菜是好菜,气氛却冷得像隔夜的白粥。 左明德全程不怎么说话,只是闷头吃菜,偶尔抬头看一眼老爷子,又迅速低下头。宋晚晴坐在他旁边,也不怎么说话,但她的沉默和左明德不同——左明德的沉默是畏惧,她的沉默是疏离。 左明远倒是很活跃,不停地给老爷子夹菜、倒酒,说着一些场面话: “爸,您尝尝这个鱼,特别鲜。” “爸,这酒是我专门托人从贵州带回来的,您看看合不合口味。” 老爷子不咸不淡地“嗯”了几声,筷子动得不多。 左奇函坐在对面,安静地吃饭。 他注意到一个细节——每次左明远给老爷子夹菜的时候,老爷子的手指都会在桌面上轻轻敲一下。不是感谢的敲击,是一种……不耐烦的、防御性的小动作。 老爷子不喜欢左明远给他夹菜。 但他没有说。 “奇函,”老爷子忽然开口,“你小叔带你这几天,感觉怎么样?” 所有人的筷子都停了。 左明德抬起头,看了一眼左奇函,又迅速低下去。宋晚晴的目光在左奇函和左明远之间来回扫了一下。左明远的笑容凝固了一瞬——只有一瞬,然后就恢复了。 “挺好的,”左奇函说,“小叔教了我很多东西。” “嗯。”老爷子点了点头,“你小叔在业务上确实有一套。多学。” “我会的。” 左明远举起酒杯,“来,奇函,小叔敬你一杯。以后左家就靠你了。” 这句话说得很大方,很大气,像是一个真心实意的长辈在托付。 左奇函举起杯,和他碰了一下。 “谢谢小叔。” 酒杯相碰的声音很清脆,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了一秒。 左明远喝了酒,放下杯子,笑着看左奇函,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温暖,也不是敌意,更像是一种……评估。 像一个人在计算一件商品的价值。 左奇函没有回避他的目光,但也没有迎上去。他只是平静地、不卑不亢地回看了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吃饭。 生日宴在八点半结束。 老爷子第一个离席,走的时候拍了拍左奇函的肩膀,“明天早上跟我去一趟公司。” “好。” 左明德和宋晚晴也起身离开。左明德走过左奇函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低着头走了。 宋晚晴走在最后面,走到门口的时候回过头来,看了左奇函一眼。 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 担忧,警告,无奈,还有一丝——如果左奇函没有看错的话——一丝极淡的、几乎不可见的愤怒。 然后她也走了。 大厅里只剩下左奇函和左明远。 左明远还坐在桌边,手里端着一杯茶,慢慢地喝。他的脸上没有了刚才在老爷子面前的那种殷勤和热络,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淡的、审视的表情。 “你妈跟你说什么了?”他忽然问。 左奇函的手指微微一紧。 “没什么,”他说,“就是让我注意身体。” 左明远看着他,嘴角慢慢弯起来,弯成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是吗。” 不是疑问,是陈述。 他放下茶杯,站起来,走到左奇函面前。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距离不到一米。左明远比他矮半个头,但那种逼仄的、压迫性的气场,让左奇函觉得自己才是矮的那个。 “奇函,”左明远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你是个聪明孩子。聪明孩子应该知道——在这个家里,谁是真的对你好。” 他拍了拍左奇函的肩膀,和之前一样的力度,不轻不重。 然后他走了。 皮鞋踩在青石板上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了很久。 左奇函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的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某种他还不愿意承认的东西。 他想起杨博文说过的话:“我接了一个案子。” 他想起杨博文递碗时收紧的手指。 他想起妈妈说的“注意一点”。 他想起老爷子的手指在桌面上不耐烦的敲击。 所有的一切,像一块一块的拼图,散落在地上,还没有拼完整,但已经隐隐约约地显现出一个轮廓。 一个让他脊背发凉的轮廓。 他掏出手机,给杨博文发了一条消息: 你上次说的那个案子——陈薇娅妈妈的案子——有时间的话,我想了解一下。 消息发出去之后,他站在空旷的大厅里,看着满桌的残羹剩饭,看着那些被筷子翻动过的、已经凉透了的菜。 桌上还有半瓶酒,左明远喝剩的。酒瓶上的标签很精致,印着几个烫金的字:贵州茅台。 他伸手拿起酒瓶,对着光看了一眼。 瓶底有一行极小的字,是生产批号。 他把批号记在了手机备忘录里。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记下来。也许是因为直觉,也许是因为那根针还在他的意识里,扎着,隐隐地疼。 窗外,月亮被云层遮住了大半,只露出一道细细的弯钩,像一把还没出鞘的刀。 左奇函站在窗前,看着那道弯钩,看了很久。 然后他关了灯,走出大厅。 身后,那半瓶酒还立在桌上,在黑暗中沉默着,像一个还没有被打开的证物。 陈浚铭发现了一件事。 他发现杨博文最近很累。 不是那种“工作忙所以没睡好”的累,是那种“心里有事所以做什么都提不起劲”的累。 他虽然还是会按时吃饭、按时工作、按时回消息,但陈浚铭能感觉到——那种感觉就像是看到一件洗干净的衣服,晾干了,叠好了,但仔细闻,还是能闻到一股没散掉的潮气。 他是在周末的视频通话里发现的。 杨博文很少主动打视频电话,一般都是陈浚铭打过去。 每次接通,杨博文都是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材料,看起来很正常。 但这一次,陈浚铭注意到他身后的窗帘是拉上的——下午三点,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哥,你怎么没开窗帘?” “光线太强了,刺眼。” “你以前不是说看书的人需要自然光吗?你还说——” “浚铭,”杨博文打断了他,声音比平时柔和,“你作业写完了吗?” 陈浚铭知道这是在转移话题。 但他没有拆穿。 “写完了。” “那就好。早点休息。” “哥——” “嗯?” 陈浚铭犹豫了一下。 “你也要早点休息。”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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