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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什么也没问。 他没问“怎么了”,因为他知道怎么了。他没问“为什么”,因为他知道为什么。 他只是在等,等左奇函自己说。 左奇函确实说了。 “可是我在自嘲什么呢。”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被海风吹散了一半。他低下头,不再看月亮,而是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空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自嘲自己生在左家身不由己吗? 还是自嘲自己没有能力保护心爱的人。 他沉默了一会儿,空气里只剩下风声和远处客厅里隐约的笑闹声。 他们才在一起不到半个月。 他笑了一下。 为什么全世界都在阻止他们。 他已经不需要答案了,因为答案他比谁都清楚——左家,规矩,门第,利益,还有那些他从小就被教导要遵守的、冰冷的、吃人的道理。 他喜欢了杨博文十三年。 十三年。 左奇函今年二十六岁,他喜欢了杨博文十三年。 十三岁那年,他在学校的舞台剧第一次看见杨博文。十三岁的左奇函站在人群里看他,心里有一个声音说:就是这个人。 从那以后,就是漫长的、沉默的、一个人的十三年。 他看着杨博文考第一名,看着杨博文被老师夸奖,看着杨博文在人群中永远闪闪发光。 他看着杨博文清冷,看着杨博文孤独,看着杨博文对所有人都温和有礼却从不靠得太近。 杨博文是他的天上月。 清冷,孤独,照耀所有人,闪闪发光,遥不可及。 他连一件礼物都没送给过杨博文。 不对,他送过。 左奇函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那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但他的手记得——记得白玉手串的分量,记得每一颗珠子被指尖摩挲过的触感,记得买的时候那个奶奶笑着说“这个寓意很好哦,会永远在一起的”。 可是它碎掉了。 他在心里说,没有出声。 那些白玉珠子散落在地上的声音,他到现在都还记得。清脆的,决绝的,像是某种预演。 买的时候说的“会永远在一起”,可是它碎了。 它碎了。 他们还能在一起多久呢? 爷爷说的明天,小叔说的三天。 明天。三天。 这就是他们给他的时间。 两个时间单位,一个比一个短,像是在告诉他——你和他的故事,只能以天来计算。 可是相爱一场,如此不易。 十二年的暗恋,半个月的相守。 他用四千多个日夜去等一个人,好不容易等到月亮终于肯低下头看他一眼,好不容易能够正大光明地牵他的手、叫他的名字、把他护在身后—— 全世界都在告诉他:时间到了。 “我该怎么办?” 左奇函突然问。 他没有看张桂源,也没有看陈思罕。 他看的是天。 天还没完全黑,月亮还挂在上面,淡淡的,白白的,像一块没有被打磨过的玉。 他或许在问月亮吧。 那个陪伴了他十二年的月亮,那个他爱了十三年的人。 “你俩?”张桂源的声音响起来,带着一种笨拙的、却无比真诚的热度,“我希望你俩,永远幸福!” 他说完还用力地点了一下头,像是要证明自己这句话是认真的。 永远幸福。 左奇函听着这四个字,嘴角动了动,眼眶忽然有点热。 多简单的四个字。多奢侈的四个字。 “你得争。” 陈思罕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冷冷的,像一把刀,干净利落地切开所有的犹豫和软弱。 左奇函转头看他。 陈思罕站在那里,海风吹着他的衣角,他的表情很淡,眼神却很定。 他看着左奇函,歪了歪头,然后—— 笑了。 那个笑容和他刚才冷冰冰的语气完全不同,暖的,亮的,像是他说的不是“争”这个锋利的字,而是“别怕”这个温柔的词。 “想做什么?兄弟都在呢。” 他的声音放软了,带着一种只有他们这群人之间才有的、不用言说的信任。 左奇函看着他的笑容,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被狠狠地撞了一下。 “算我一个昂。” 张桂源从另一边勾住两个人的肩膀,力气大得像是在宣誓。 他的手臂沉甸甸的,压在左奇函的肩膀上,却让左奇函觉得轻了很多——那种被托住的轻。 三个人站在露台上,肩并肩。 海风从正面吹过来,带着盐的味道,和某种说不清的可能性的气息。 天边的最后一抹光正在消失,月亮反而变得更亮了——不是那种遥不可及的冷光,而是一种温柔的、像是近在咫尺的暖光。 左奇函又看了一眼月亮。 这一次,他没有再问“我该怎么办”。 他开始想——“我要怎么争”。 客厅里,陈浚铭和陈薇娅的聊天还在继续。 但陈浚铭的话题已经悄悄变了。 “薇娅姐,”他忽然压低了声音,身体前倾,两只手撑在膝盖上,“我哥……杨博文他,小时候开心吗?” 陈薇娅被这个问题问得愣了一下。 “开心?”她想了想, “你哥那个人你也知道,不太表露情绪的。但是我记得有一次——” 她停顿了一下,像是在回忆一个很久远的画面, “有一次运动会,你哥跑接力赛,最后一棒,他从落后追到第一,冲过终点线的时候,他笑了。不是那种礼貌性的笑,是真的、特别开心的笑。我哥说那是他第一次看见杨博文笑成那样。”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陈浚铭问。 “大概……初一吧?” 陈浚铭点点头,没再说话。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杨博文,是律师,会处理很多案子,会很累,他从很早之前,就很累了。 那时候他就在想:我要快一点长大,长到可以和哥哥并肩站在一起。 他今年十七岁了。 再过一年,他就十八岁了。 他不再是那个只会拽着衣角哭的小孩子了。 他可以做很多事。他可以为一个人做很多事。 陈浚铭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已经很大了,骨节分明,指腹上有打篮球磨出来的薄茧。 他缓缓握紧了拳头。 不是愤怒的那种紧,是一种决定的、承诺的那种紧。 像是在对自己说:你要快一点,再快一点,别让哥哥担心。 夜色终于完全落下来了。 海边的天空变成了一块深蓝色的天鹅绒,月亮挂在上面,明净,圆满,像一个沉默的祝福。 客厅里的灯亮着,暖黄色的光从窗户里溢出来,落在露台的地板上,和月光混在一起。 张桂源的胳膊还搭在左奇函和陈思罕的肩膀上,三个人就这么站着,谁也没有先动。 “左奇函,”陈思罕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你知道我为什么说‘争’吗?” 左奇函侧头看他。 “因为你不是一个人。” 陈思罕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冷淡,但内容却滚烫得惊人, “你背后不是空的。我们都在。” 左奇函的睫毛颤了一下。 “而且,”陈思罕顿了顿,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杨博文也不是傻子。你以为他什么都不知道吗?” 陈思罕却没有再多说,只是松开了被张桂源勾住的肩膀,转过身,朝客厅走了几步,然后停下来,回头看了左奇函一眼。 “进来吧,外面凉。” 他说完就走了,背影消失在灯光里。 张桂源还傻乎乎地勾着左奇函的肩膀,“他什么意思啊?杨博文知道什么啊?” 左奇函没有回答。 他站在露台上,最后看了一眼天上的月亮。 然后他低下头,笑了一下。 这一次的笑,和之前的不一样。 之前的笑是自嘲,是苦涩,是被压到喘不过气还要硬撑的体面。 这一次的笑,是——我知道了。 我知道了。 杨博文从来都不是什么都不知道的人。 那个清冷的、孤独的、照耀所有人的月亮,其实一直在看着他。 一直在。 左奇函转身,朝客厅走去。 他的脚步比来时稳了很多。 客厅里,陈浚铭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了起来,正靠在门框上,手里端着一杯水。他看见左奇函走进来,把水递了过去。 “左哥,喝点水。” 左奇函看了他一眼,接过杯子。 陈浚铭没有多问,只是笑了一下——那个笑容,不像是十七岁孩子的笑容,干净里带着一点洞悉,明亮里藏着一丝沉稳。 左奇函握着杯子,忽然觉得他必须要争 争取一个人,争取一个答案,争取一个未来。 争取一个—— 可以正大光明地爱一个人的权利。 陈浚铭转身走回沙发那边,路过杨博文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坐着的杨博文,杨博文也抬头看着他。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 “哥,你要好好的。”陈浚铭说,声音很轻,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 陈浚铭没有等他回应,直起身,继续往前走了。 他走路的姿态很放松,肩膀打开,步子不大不小,十七岁少年的背影,已经隐隐有了成年人的轮廓。 窗外,月亮升到了最高处。 海风还在吹,带着咸味,和某种无声的、却无比坚定的温柔。 它照在露台上,照在客厅的窗玻璃上,照在每一个抬头看它的人身上。 一样的月光。 不一样的,是看着月光的人,终于决定不再只是仰望。
第67章 等我回来 “城里的月光把梦照亮,请温暖他心房。” ———— 清晨的海边,雾气还没有散尽。 几辆车停在民宿门口的碎石停车场上,车灯在雾气里打出两束昏黄的光,像两只困倦的眼睛。行李已经搬得差不多了,后备箱一个接一个地合上,沉闷的声响在安静的早晨里格外清晰。 陈浚铭最后一个从民宿里出来,背着一个双肩包,手里还拎着一个纸袋——里面是昨晚没吃完的零食,陈薇娅塞给他的,说“路上吃,别饿着”。 他走到杨博文身边,把纸袋往他面前晃了晃,“哥,你要不要拿点?” 杨博文看了一眼纸袋里的东西——薯片、果冻、几块巧克力,还有一包不知道谁放进去的话梅糖。他伸手拿了一颗话梅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酸酸甜甜的味道在舌尖化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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