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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辞的目光落在顾岛身上，没有过分打量，只是轻轻扫过，便移开了视线。 他能清晰地看到，顾岛搭在扶手上的手指，在听到“做客”两个字时，微微蜷缩了一下，指节泛白，那是应激的表现。 果然，顾岛的头微微低了低，长发垂得更厉害了，整个人都往轮椅里缩了缩，像是在躲避什么。 云辞没主动说话，甚至没起身，只是坐在沙发上，依旧保持着慵懒的姿态，仿佛没注意到顾岛的紧张。 他知道，顾岛现在的状态，任何多余的交流都是负担，与其说些无关痛痒的客套话，不如保持沉默。 顾括看出了顾岛的窘迫，轻拍了拍他的手背，对着云辞歉疚地笑了笑：“云先生，抱歉，岛岛他不太习惯见生人。” “无妨，”云辞淡淡道，“先吃饭吧。” 餐厅就在客厅隔壁，长方形的实木餐桌，只摆了三副碗筷。 顾括推着顾岛走到餐桌旁，小心翼翼地将他从轮椅上抱起来，放在餐椅上，又给他系上小碎花的餐巾，动作熟稔又温柔，全程顾岛都没有任何反应，任由他摆布，像个提线木偶。 午餐很清淡，都是些软糯的菜，顾括不停给顾岛夹菜，放在他面前的小碟子里，量不多，刚好够一口，还会细心地把鱼刺挑掉，把肉撕成小块。 “岛岛，尝尝这个南瓜羹，甜的，你喜欢的。” 他舀了一勺南瓜羹，递到顾岛嘴边。 顾岛微微张了张嘴，机械地咽下，嘴角沾了一点羹汁，顾括立刻抽出纸巾，轻轻擦去，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稀世珍宝。 云辞坐在对面，慢条斯理地吃着饭，目光却在两人之间悄悄流转。 他看到顾括给顾岛夹菜时，手指会不经意地按住顾岛的手腕，像是怕他拒绝；看到顾岛吞咽时，眼睫会飞快地颤一下，却始终不敢抬眼；看到顾括的目光落在顾岛身上时，温柔里藏着一丝不容抗拒的占有，那是一种近乎疯狂的掌控，与他口中“只是怕他受委屈”的说法，截然不同。 顾括说，顾岛是因为父亲的家暴和意外瘫痪，才变得沉默寡言，可云辞从顾岛的微表情里看到的，却远不止这些。 他的恐惧，不是对陌生人的，更像是对身边这个无微不至照顾他的人，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依赖，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逃避。 这顿饭吃得很安静，几乎没有对话，只有碗筷碰撞的轻响。 顾括偶尔会跟云辞说一两句话，问他合不合口味，云辞都只是淡淡应着，心思却全在观察上。 吃完午餐，顾括看了眼时间，对着云辞道：“云少爷，抱歉，下午我要去见伊莱亚斯·卡特谈合作，只能让岛岛陪你了。护理我放了假，想着人少点，你们能更自在。” 云辞抬眼，目光与顾括相撞，男人眼底的温柔依旧，却藏着一丝试探与警惕。 云辞勾了勾唇，懒懒散散道：“没事，我跟顾岛聊聊就好。” 顾括又叮嘱了顾岛几句，无非是“有什么事就叫云先生”“别害怕”之类的话，又反复跟云辞说麻烦他多照看，才拿起外套出门。 别墅的大门关上的那一刻，客厅里的沉默，才真正松了几分。 顾岛依旧靠在轮椅上，眼神空洞地望着落地窗外面的湖面，风拂过湖面，漾起层层涟漪，他的眼睫却始终没动。 云辞坐在沙发上，玩着指尖的手机，沉默了十几分钟，才慢悠悠地开口，声音不高，带着几分慵懒，却清晰地落在顾岛耳里：“你知道伊莱亚斯·卡特吗？” 他的话很突然，顾岛没有反应，只是眼睫轻轻颤了一下。 云辞像是没看见，继续说着，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我第一次见他，是两年前的一个宴会上。 他也是这样，看着温文尔雅，对身边的人都很好，出手大方，待人谦和，可眼底藏着的掌控欲，藏都藏不住。 他身边的人，连喝什么牌子的水，都要按他的意思来。” 云辞抬眼，扫过顾岛，见他搭在扶手上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 “他说那是保护，怕身边的人受委屈，怕他们走弯路，怕他们被外面的人欺负。” 云辞的声音顿了顿，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玩味。 “可说到底，不过是怕身边的人离开，怕自己的东西，被别人抢走罢了。”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顾岛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 墨色的长发下，他的眼睫剧烈地颤动起来，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中了，手指紧紧攥着轮椅扶手，指节泛白，连呼吸都变得轻浅了几分。 过了许久，就在云辞以为他不会开口时，一道极轻、极沙哑的声音，从长发后传了出来，像被砂纸磨过，带着几分破碎的质感：“他……跟顾括，很像？” 这是顾岛从早上到现在，说的第一句话。 云辞的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却没表现出来，只是淡淡道：“有几分像，都是一样的，把自己的执念，当成了温柔。” 他没有说太多。 他知道，对付顾岛这样的状态，不能说太多，要留足够的时间给他思考，给他消化，让他自己去触碰那些被他藏在心底的东西。 顾岛没再说话，只是眼睫一直颤，长发遮住了他的表情，云辞看不清他的眼神，却能看到他的肩膀，微微耸动着，像是在压抑着什么。 客厅里又恢复了沉默，却不再是之前那种死寂的沉默，而是带着一丝暗流涌动的安静。 风从落地窗吹进来，拂动顾岛的长发，露出一点苍白的眼角，那里似乎有微光在闪。 云辞靠在沙发上，偶尔说一两句关于伊莱亚斯的小事，说他如何用温柔的手段，让身边的人一步步失去自主，说他如何因为一点小事，就毁掉那个违背他意愿的人，话不多，却总能精准地戳中某个点。 顾括偶尔会插一两句话，声音依旧沙哑，却比一开始清晰了些。 他最后问的是伊莱亚斯身边的人，怎么样了。 云辞的回答也很简单：“有个人，把他身上的刺都拔了。” 顾岛是纵容着，以为刺会自己消散。 云辞是傲慢的，不舒服就连根拔起。 两人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就过了近两个小时。 云辞注意到，顾岛的脸色变得苍白了些，眼睫也耷拉下来，带着明显的疲倦，连攥着扶手的手指，都松了几分，那是心理和身体双重疲惫的表现。 他停下话头，慢悠悠地开口：“累了？要不要回房间休息会儿？” 顾岛的身体僵了一下，抬眼，长发下的目光，第一次落在云辞身上，带着几分犹豫，几分不安。 他习惯了有护理在身边，做什么事都有人帮忙，推轮椅，上床，洗漱，这些事，他自己早已不会做，也不敢做。 今天护理不在，顾括走了，身边只有一个刚认识的云辞，他心里有一丝茫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他看了眼云辞，眼前的少年，年纪比他小，眉眼清冷，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感觉。 跟他说话时，云辞不会过分打量他，不会用同情的目光看他，甚至不会强迫他说话，只是淡淡地说着，聊着，让他觉得很舒服，心里那道紧闭的门，似乎开了一条小缝。 犹豫了许久，顾岛轻轻点了点头，声音轻得像蚊蚋：“好。”
第32章 新西兰南岛第七天（2） 云辞起身，走到轮椅旁，伸手握住轮椅的推手，动作很轻，没有丝毫突兀。 他推着顾岛上楼，脚步放得很慢，没有东张西望，哪怕二楼的走廊上挂着不少画，哪怕每个房间的门都关着，他都没有多看一眼，只是径直推着顾岛，走到了二楼最里间的房门。 这是顾岛的房间，顾括之前跟他说过。 云辞推开门，里面的装修很暖，浅米色的墙壁，柔软的地毯，一张大大的落地窗，窗边摆着一张单人沙发，床上铺着米白色的床单，干净又整洁，透着一股淡淡的栀子花香。 他推着顾岛走到床边，停下，弯腰，轻轻将顾岛从轮椅上抱起来。 他的动作很轻柔，没有丝毫粗鲁，手臂稳稳地托着他的腰和腿，像抱着一件易碎的珍宝。 顾岛的身体很轻，瘦得几乎没什么重量，被云辞抱着时，他微微僵了一下，却没有抗拒，只是双手轻轻搭在云辞的肩膀上，指尖触到少年温热的肩膀，心里竟有一丝安定。 云辞将他轻轻放在床上，让他靠在柔软的枕头上，刚要起身，却看到他的长发，被压在了脖子后面，勒出了一道浅浅的红痕。 他抬手，指尖轻轻拂过顾岛的长发，将那些压在脖子后的发丝，小心翼翼地拨到两边，动作温柔，没有丝毫逾矩。 顾岛的身体，又颤了一下，长发下的脸颊，似乎泛起了一丝极淡的红晕。 云辞做完这一切，便起身，走到窗边，拉上了厚厚的窗帘，只留了一点缝隙，让微弱的阳光透进来。 又走到落地灯旁，将灯光调成了昏暗的暖黄色，柔和的光线洒在房间里，驱散了所有的冷意，只剩下一片温暖。 做完这些，他便走到窗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拿起放在沙发旁的平板，低头看着。 屏幕上是他整理的关于顾岛的线索，他的手指在屏幕上轻轻滑动，眉头微蹙，在心里推理着顾岛可能的心理状态。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暖黄色的灯光，和两人轻轻的呼吸声。 顾岛靠在床上，看着云辞的背影，少年的身形清隽，低头看平板的样子，专注又认真，没有丝毫不耐烦。 不知过了多久，顾岛便沉沉睡了过去。 这一觉，他睡得很安稳，没有做噩梦，也没有被惊醒。 再次醒来时，窗外的阳光已经西斜，房间里依旧是那片暖黄色的光。 顾岛眨了眨眼，视线慢慢聚焦，第一眼，便看到了侧躺在单人沙发上的云辞。 少年似乎是累了，靠着沙发背，侧躺着睡着了，双腿微微蜷着，头靠在沙发扶手上。 柔软的黑发耷拉在额头上，遮住了他清冷的眉眼，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片浅浅的阴影，褪去了平日里的冷静与柔和，褪去了那份从容不迫的疏离，竟显得有几分乖巧。 顾岛看着他，看了很久。 他活了二十五年，从六岁那年被父亲锁进杂物间，被顾括救出来后，便一直活在顾括的保护里，也活在顾括的掌控里。 身边的人，要么是带着同情的目光看他，要么是带着敬畏的目光看他，要么，就是像顾括一样，用温柔的方式，将他牢牢困住。 他从来没有见过像云辞这样的人，在他的房间里，在属于他的领地里，如此放松，如此毫无防备地睡着，像是完全信任他，不怕他，也不防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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