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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照片放回纸箱,塞进书架最底层。 下午,沈时的手机响了。何婉清。 “沈医生,烬年让我给你打电话。他怕你不接他的电话。” “他不会怕。他在干什么?” “在做康复训练。方主任说他恢复得比预期快。”何婉清的声音很平,但沈时听出了疲惫,“他让我问你,你吃饭了没有。” 沈时沉默了一秒。“吃了。” “他说你一定没吃。” 沈时没说话。 “沈医生,我知道你一个人。但烬年现在需要专注在康复上。陆景桓那边已经请了鉴定机构,下周就要来做行为能力鉴定。如果鉴定结果说他不具备民事行为能力,他的继承权就没了。到时候,连我都保不住他。” “我知道。” “所以你能不能——暂时不要联系他?他每次跟你打完电话,就会发呆很久。康复训练也心不在焉。” 沈时握紧了手机。“能。” “沈医生——” “我说能。” 电话挂了。沈时把手机放在桌上。他坐在办公桌前,双手交叉,看着窗外的光线从百叶窗缝隙漏进来,落在地板上,慢慢移动。 当天晚上,沈时没有睡。他坐在诊室里,面前摊着陆烬年留下的那本笔记本,记录外部观察者的那本。他翻开第一页,上面是陆烬年歪歪扭扭的字迹:“第十二天。早上七点,吃面。窗外没有人。”他一页一页往下翻。字迹从歪歪扭扭慢慢变得工整,像一个人在学写字。翻到第十七天,上面写着:“下午三点,沈时睡觉。我帮他盖毯子,没碰到他。”沈时的手指在那行字上停了一下。他合上笔记本,放回抽屉。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掀开百叶窗。黑色SUV还在。车窗半开,里面的人换了一个姿势,但还在看。沈时放下百叶窗,上楼,躺在床上。他侧过身,面朝陆烬年睡过的那一边。枕头已经没有了陆烬年的味道,换了新的枕套,何婉清让人来换的。他闭上眼,没有睡。 第二天,第二张照片到了。还是那个纸箱,还是那个快递员。沈时签收,打开。照片上是陆烬年坐在轮椅上的背影,走廊,白墙,穿白大褂的医生推着他。拍摄角度是走廊尽头,很远,但很清晰。背面有一行字:“第二天。康复训练第一天。当事人B表现良好。” 沈时把照片放进书架,和第一张放在一起。 第三天,第三张照片。陆烬年躺在床上,腿打着石膏,脸上有伤,不是新伤,是车祸留下的淤青,已经褪成了青黄色。他在睡觉,眉头皱着。背面写着:“第三天。睡眠质量差。夜间醒来三次。叫了‘沈时’两次。” 沈时把照片翻过来,看着陆烬年睡着的样子。他的手指在照片边缘摩挲了一下,然后放回书架。 第四天,没有照片。第五天,也没有。第六天,沈时的手机收到一条短信,不是照片,是一行字:“当事人B拒绝配合鉴定。陆景桓申请法院强制鉴定。明天执行。” 沈时把短信看了三遍。他拿起手机,拨了何婉清的号码。没人接。他又拨了陆烬年的号码。关机。他站起来,在诊室里走了两圈。然后他坐下来,打开电脑,搜索“法院强制行为能力鉴定”。页面弹出来,他一条一条看。鉴定结果如果认定“无行为能力”,被鉴定人会被指定监护人。陆景桓已经准备好了,他的律师、他的专家、他的鉴定机构。 沈时关掉电脑,拿起车钥匙,出门。他没有去陆家——他不知道地址。他去了陆氏集团总部大楼。前台拦住了他。 “沈医生,陆副总今天不在。” “他在哪?” “不知道。” 沈时转身走了。他站在大楼门口,拿出手机,翻到陆景桓的号码——他从来没有打过这个号码,但陆景桓给他打过。他拨了过去。响了三声,接了。 “沈医生,稀客。” “你要强制鉴定?” “不是我要。是法院要。我只是提供了证据。” “什么证据?” “你诊所的治疗记录。你自己写的。上面清清楚楚写着——当事人B的认知功能‘偶有波动’,情绪状态‘不稳定’,对医生的依赖程度‘超出正常范围’。”陆景桓的声音很稳,“沈医生,你的记录是最好的证据。” 沈时握紧了手机。“那些记录说的是他的心理状态,不是他的行为能力。” “法院会判断。” “你请的鉴定机构会替他判断。” 陆景桓笑了。“沈医生,你现在连执业资格都没有了。你连医院都进不去。你拿什么跟我争?” 沈时挂了电话。他站在大楼门口,阳光照在他身上,但他觉得冷。 他开车去了仁济医院。没有上楼,只是把车停在停车场,坐在驾驶座上,抬头看着五楼的窗户。5107。窗帘拉着,看不到里面。他坐在车里,看着那扇窗户,看了两个小时。然后他发动车子,开回诊所。 晚上,何婉清的电话终于来了。 “沈医生,今天烬年拒绝了鉴定。鉴定机构的人来了,他不配合。不说话,不看他们,不动。” “然后呢?” “然后他们走了。但陆景桓的律师说,明天会再来。如果烬年继续不配合,他们会申请强制手段。” “什么强制手段?” “镇静剂。” 沈时的手指攥紧了。“不能打镇静剂。他的脑部受过伤,镇静剂可能会影响——” “我知道。但陆景桓不在乎。” 沈时沉默了几秒。“把手机给他。” “他现在不想说话。” “把手机给他。”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传来何婉清的声音:“烬年,沈医生电话。”又过了一会儿,一个沙哑的、很小的声音。 “老婆。” “嗯。” “我不想做鉴定。” “我知道。” “他们说我傻。我不傻。” “我知道。” “你会来吗?” 沈时闭上眼。“会。” “什么时候?” “快了。” “快了是多久?” 沈时睁开眼,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纹。“明天。” 电话那头安静了。然后陆烬年说了一句很轻的话。 “你别骗我。” “不骗你。” 挂了电话,沈时站起来,走到书架前,抽出那三张照片。第一张,停车场。第二张,走廊。第三张,床上。他把照片装进一个信封,放进外套口袋。然后他拿出手机,给何婉清发了一条消息:“明天早上九点,医院正门。不要让陆景桓的人看到我。” 何婉清回了一个字:“好。” 沈时关了灯,上楼。他躺在床上,面朝陆烬年睡过的那一边。枕头已经换了新的,但他还是把手放在那个位置上,然后闭上眼。 他没有睡。他睁着眼,在黑暗里,听着自己的呼吸声。 窗外,对面楼顶。红色的灯亮了。三秒。灭了。
第20章 不傻 沈时一夜没睡。天亮的时候,他换了一件深灰色的薄外套,没穿白大褂。他把那三张照片从信封里抽出来看了看,又放回去,信封揣进口袋。车钥匙拿在手里,指节泛白。出门的时候,他看了一眼街对面。黑色SUV还在,车窗半开,里面的人换了一个,但姿势没变。沈时没理,上车发动。 去仁济医院的路上,他把昨晚何婉清发来的语音又听了一遍。何婉清的声音是哑的,像哭过很久:“沈医生,烬年出事了。昨天下午陆景桓的人来强制鉴定,烬年不配合,他们强行把他从康复室带走。在地下停车场,烬年挣脱了保镖往电梯跑,一辆深灰色轿车冲出来撞了他。司机跑了,车是偷的。烬年右腿骨折,两根肋骨骨裂,轻微脑震荡。手术四个小时,现在在私人病房。” 沈时把手机放下,握紧方向盘。他想起陆烬年走之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活着。等我回来。”现在躺在病房里的是陆烬年。 到了医院,他把车停在急诊楼后面的小巷里,从侧门进去。一楼大厅里人不算多,电梯口站着两个穿黑色西装的壮汉。沈时没有往电梯走,拐进楼梯间开始爬楼。五楼,十层楼梯,他爬得不快,但很稳。到五楼的时候呼吸没乱。楼梯间的门推开,走廊尽头就是私人病房区。门口站着两个保镖,比楼下的更壮。沈时走过去,其中一个伸手拦住他。 “探视时间还没到。” “我找何婉清女士。” “何女士现在不方便见客。” “她约了我。” 两个保镖对视了一眼,另一个拿起对讲机低声说了几句。过了大概一分钟,走廊尽头的门开了,何婉清走出来。她穿着一件深灰色外套,头发有些乱,眼睛下面是青黑色。看到沈时,她的表情没有变化。 “沈医生,进来吧。” 保镖让开了。沈时跟着何婉清走进病房。房间不大,但设施齐全,一张可升降的病床,旁边有心电监护仪和输液泵。陆烬年躺在床上,右腿打着石膏吊着,脸上还有几块青黄的淤青。他闭着眼,呼吸很轻,睫毛一动不动。沈时站在床边,看着他。 “他昨晚又没睡。”何婉清的声音很轻,“凌晨四点才闭眼。做了噩梦,喊你的名字。” 沈时没说话。他伸手轻轻碰了碰陆烬年放在被子外面的手。凉的。他握住,没松。陆烬年的手指动了一下,然后慢慢睁开眼。瞳孔涣散到聚焦花了大概两秒。他看到沈时,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弯了。 “老婆。” “嗯。” “你真的来了。” “说了来。” 陆烬年握紧了他的手。“你不骗我了?” “不骗。” 何婉清从门口走进来,站在床尾。“沈医生,鉴定机构的人下午两点会来。烬年如果继续不配合,他们会申请使用镇静剂。陆景桓的律师已经在法院等着了,只要鉴定报告出来,他会立刻申请监护权。” 沈时没看她。他看着陆烬年。“你今天配合。” 陆烬年摇头。“不配合。” “配合。” “他们说我傻。我不傻。为什么要配合?” 沈时握紧了他的手。“因为不配合,他们就会用镇静剂。镇静剂打了,你更说不清。配合,至少你的表现是你自己的。” 陆烬年盯着他看了几秒。“你陪着我?” “我陪着你。” 陆烬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何婉清松了口气。“我去通知方主任。鉴定机构的人来了,让他直接过来。” 她走了。病房里只剩下沈时和陆烬年。心电监护仪嘀嘀响着,空调嗡嗡的。陆烬年看着沈时,目光从脸上扫到肩膀,从肩膀扫到手。 “你瘦了。” “没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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