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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骗人。你的手比以前细了。” 沈时低头看了看自己被握着的手。确实细了。 “你也没好好吃饭。”陆烬年说。 “吃了。” “吃了几口?” 沈时没回答。陆烬年笑了,笑得很轻,扯动了脸上的淤青,眉头皱了一下。“等我好了,我给你做。” “好。” 上午十点,方主任来了。他带着一个年轻医生,手里拿着一沓表格。看到沈时,他点了点头。“沈医生,你在这里,烬年会配合很多。”他把表格放在床头柜上,“下午的鉴定,主要是问答和简单测试。你只需要回答真实情况,不用刻意表现。你越放松,结果越真实。” 陆烬年看着沈时。沈时点了点头。 “好。”陆烬年说。 方主任走了。何婉清让人送了午饭进来,粥,清淡的,还有几个小菜。沈时坐在床边,一勺一勺喂陆烬年喝粥。陆烬年喝得很慢,每一口都要嚼很久。沈时没有催他。 “老婆。” “嗯。” “你吃了吗?” “吃了。” “你吃的什么?” 沈时沉默了一秒。“粥。” 陆烬年盯着他。“你骗人。你根本没吃。” 沈时没说话。陆烬年伸手,从床头柜上拿起那碗粥,舀了一勺,举到沈时嘴边。“吃。” 沈时看了他一眼,张嘴吃了。 “再吃一口。” 沈时又吃了。 “再一口。” 沈时从他手里拿过碗。“我自己吃。”他坐在床边,把那碗粥吃完了。陆烬年看着他吃,眼睛弯弯的。 下午两点,鉴定机构的人准时来了。三个人,一个穿白大褂的中年女人,两个助手。女人姓周,说话很慢,表情很平。 “陆烬年先生,我是周敏,精神科医生。今天受法院委托,对你的行为能力进行评估。整个过程会被录音录像。你有权保持沉默,但你的每一句话都会被记录。” 陆烬年看了沈时一眼。沈时点了点头。 “开始吧。”陆烬年说。 周敏打开录音笔,开始提问。问题从基本信息开始——姓名、年龄、出生日期、家庭住址。陆烬年答得很顺,没有犹豫。然后问到学历、工作经历、社会关系。陆烬年也答了,条理清晰。周敏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她的助手在笔记本上飞快地写着。 “陆烬年先生,你对你目前的财产状况了解吗?” “了解。” “你名下有哪些资产?” 陆烬年报了一串——股权、房产、信托基金。数字精确到万。周敏的手指在桌上停了一下。 “这些资产的管理情况,你清楚吗?” “清楚。我的股权目前由陆氏集团托管,房产和信托基金由我妈代管。但我有随时调阅的权利。” 周敏看了他一眼。然后又问了一系列关于法律权利、医疗决策、日常生活的理解问题。陆烬年都答了,没有犹豫,没有含糊。测试持续了四十分钟。周敏合上笔记本。 “今天的测试到这里。我们需要回去综合分析。结果会在七个工作日内提交法院。”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沈时一眼。 “沈医生,你的治疗记录我看过。你的评估结论是——他的认知功能正常。今天我的测试结论和你一致。但法院是否采信,不是我能决定的。” 她走了。何婉清站在门口,眼眶红了。 “烬年,你做到了。” 陆烬年没看她。他看着沈时。“老婆,我配合了。他们还会不会说我傻?” 沈时握着他的手。“不会。” “你保证?” “我保证。” 当天晚上,沈时没有离开医院。何婉清让护士在病房里加了一张折叠床,沈时睡在上面。陆烬年躺在床上,侧着头,看着沈时。 “老婆。” “嗯。” “你离我好远。” 折叠床和病床之间隔了不到一米。沈时没动。 “你过来一点。” 沈时把折叠床往病床的方向挪了半米。 “再过来一点。” 沈时又挪了半米。两张床挨在一起了。陆烬年伸手,握住了沈时的手。 “这样好。” 沈时没说话。他握着陆烬年的手,闭上眼。窗外天黑了,病房里只有监护仪的灯光和走廊透进来的夜灯。 “沈时。” “嗯。” “你说,俱乐部的人现在在干什么?” 沈时睁开眼。“在看。” “看我们这样躺着?” “嗯。” “他们会不会觉得无聊?” “不会。” “为什么?” 沈时侧过身,面朝陆烬年。“因为他们要看的不是我们做什么。是我们怎么做。” 陆烬年笑了。“那你现在在做什么?” “在陪着你。” “这是给他们看的?” 沈时沉默了一秒。“不是。这是我想做的。” 陆烬年握紧了他的手。“那我也是。” 两个人没再说话。窗外,对面楼顶,不是诊所对面,是医院对面,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玻璃的反光。沈时没有往窗外看。他闭上眼,握着陆烬年的手,睡了。
第21章 余烬 沈时是被心电监护仪的嘀嘀声吵醒的。 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灰蓝色的光,天刚亮。陆烬年还睡着,手搭在他手腕上,指尖微凉。石膏从脚踝一直打到大腿,白得刺眼。石膏上有人用记号笔画了一只歪歪扭扭的乌龟,旁边写着“早日康复”——是何婉清画的,昨天下午趁陆烬年睡着的时候画的。沈时看着那只乌龟,没有笑。他侧过头,看着陆烬年的脸。颧骨上的淤青已经褪成了青黄色,左眼下面还有一小块紫色。嘴角的伤口结了痂,黑色的,像一颗痣。他的睫毛很长,睡着的时候微微颤着。 沈时轻轻抽出手。陆烬年皱了皱眉,往他的方向挪了挪,脸几乎贴上他的肩膀。沈时没有动,就让他靠着。过了几分钟,陆烬年的呼吸又变得均匀了。沈时慢慢坐起来,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陆烬年露在外面的肩膀。然后他下床,走到窗边。窗外是仁济医院住院部的院子,有几棵银杏树,叶子还没黄。对面楼顶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玻璃的反光。沈时拉上窗帘。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很轻。门开了,何婉清端着一杯咖啡走进来。她穿着昨天那件深灰色外套,头发有些乱,眼睛下面是青黑色。看到沈时站在窗边,她愣了一下。 “沈医生,你没睡?” “睡了。” “骗人。你眼睛是红的。” 沈时没接话。何婉清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喝了一口咖啡。她看着陆烬年,看了很久。 “沈医生,有件事我一直没告诉你。” 沈时转过身,看着她。 “烬年第二次去你诊所的时候,我就知道他是在装傻。” 沈时的手指停了一下。 “他第一次从你那里回来,跟我说‘妈,那个医生很好’。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是清醒的。我养了他二十四年,他傻不傻,我看不出来。”何婉清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我没有拆穿他。因为我知道,他装傻是为了活命。陆景桓要杀他,他只有傻了,才不会动手。所以我配合他演了这么多年。每次去看他,我都假装他还在傻。每次打电话,我都假装他在康复。我甚至骗过了自己——有时候我真的以为他就是傻的。” 沈时靠在窗边。“你为什么现在才说?” “因为他差点死了。”何婉清的声音碎了,“前天在地下停车场,那辆车撞过来的时候,我以为他死了。他躺在地上,满身是血,我叫他,他睁开眼。他说——‘别告诉沈时’。” 沈时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说你会来。你会出事。”何婉清擦了一下眼角,“他躺在地上,腿断了,头在流血。他想的不是自己,是你。” 病房里安静了。心电监护仪嘀嘀响着。陆烬年的睫毛动了一下,但没有醒。沈时走到床边,看着他的脸。左眼下方的紫色淤青,嘴角黑色的血痂,颧骨上褪成青黄色的那片。沈时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凉的。他握住,没松。 “沈医生,你知道那辆车是谁的吗?”何婉清问。 “陆景桓。” “没有证据。司机跑了,车是偷的。”何婉清的声音冷下来,“但我知道是他。烬年也知道。他醒来之后第一句话不是问腿,不是问头。他问的是——‘监控拍到了吗’。” 沈时看着陆烬年。他没有醒,但眉头微微皱着,像在做梦,梦里有什么让他不舒服的东西。 “监控拍到了吗?”沈时重复了一遍。 “拍到了。但车牌被遮了,司机戴口罩。没用。”何婉清站起来,“沈医生,你在这里陪他。我去找律师。陆景桓这次动了手,我不会让他再有机会。” 她走了。门关上的声音很轻。沈时坐在床边,握着陆烬年的手。 陆烬年是在上午九点多醒来的。他的眼皮动了几下,然后慢慢睁开。瞳孔涣散到聚焦花了很久。他看着天花板,看了几秒,然后侧过头。看到沈时,他的嘴角弯了一下。 “老婆。” “嗯。” “几点了?” “九点多。” “你什么时候来的?” “昨天。” 陆烬年沉默了一会儿。“我妈呢?” “出去找律师了。” 陆烬年点了点头。他低头看着自己打着石膏的右腿,看了一会儿。 “老婆。” “嗯。” “我躺在地上的时候,想了一件事。” “什么事?” “如果我没被撞死,我要跟你说一句话。” “什么话?” 陆烬年看着他。“沈时,你不是我的医生了。你的诊所还关着,你的执照还没恢复。但你是我的。你也是我的。” 沈时没说话。病房里很安静。 “你听到了吗?”陆烬年问。 “听到了。” “那你回答。” 沈时沉默了几秒。“我是你的。” 陆烬年笑了,笑得很轻,扯动了嘴角的伤口,眉头皱了一下。“你不是这么回答的。” “那你想要我怎么回答?” “你知道。” 沈时看着他。陆烬年的眼睛很亮,不像刚做完手术的人。沈时俯下身,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 “你是我的。”沈时直起身,“我也是你的。” 陆烬年闭上了眼。嘴角弯着。 当天下午,方主任来查房。他看了陆烬年的腿,说骨折愈合情况良好,下周可以拆石膏换支具,然后开始康复训练。陆烬年问什么时候能走路。方主任说三个月。陆烬年又问三个月能不能正常走。方主任说百分之九十的可能。陆烬年没再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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