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陪护 沈时是被陆烬年吵醒的。不是说话，是咬牙。那种牙齿磨来磨去的声音，咯吱咯吱的，听得人牙根发酸。沈时睁开眼，天还没亮透，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点灰蒙蒙的光。陆烬年侧躺着，眉头拧成一团，嘴唇抿得发白，右腿在被子下面微微发抖。 “腿疼？”沈时坐起来。 陆烬年没回答，也没睁眼。但咬牙的声音停了。沈时知道他醒了。 “疼就说。” “……不疼。” “你牙齿都快磨碎了。” 陆烬年睁开眼，看了他一眼，又闭上。“没事，你睡。” 沈时没睡。他下了折叠床，去倒水。水壶里的水是昨晚剩的，凉了。他倒了一杯，放在床头柜上，然后去走廊尽头的热水间接了一壶新的。回来的时候，陆烬年已经坐起来了，靠在床上，右腿伸直，手按着膝盖。 “抽筋了？”沈时问。 “嗯。” “方主任说缺钙，让你多吃豆制品。” “豆腐难吃。” “那你就抽着。” 陆烬年没接话。沈时把热水倒进杯子，递给他。他接过去捂手，没喝。窗外的天慢慢亮了，银杏树光秃秃的，几只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 护工七点来的。姓王，四十多岁，干活麻利，不爱说话。她帮陆烬年拆护具，检查腿上的皮肤有没有压红，然后涂药膏，按摩。陆烬年咬着嘴唇，一声不吭。沈时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麻雀。 “沈医生，你帮我按一下他的腿，我去拿支具。”护工说。 沈时走过去，接手。手按在陆烬年小腿上，肌肉硬邦邦的，像石头。他慢慢揉，不敢用力。 “轻点。”陆烬年说。 “已经很轻了。” “那你别按了。你手太凉。” 沈时收回手。护工拿着支具回来了，三两下帮他裹好，扶他下床。陆烬年撑着拐杖，站了几秒，迈步。沈时跟在后面，看他一步一步挪到走廊尽头，再挪回来。每一步都很慢，支具磕地砖，声音闷闷的。走到床边，他没坐，站着喘气。 “多少步？”沈时问。 “四十。” “比昨天多十步。” “嗯。” 陆烬年坐下去的时候，右腿不敢弯，整个人直挺挺地摔在床上。沈时扶了他一把，没扶住，两个人一起倒在床上。陆烬年压着沈时的胳膊，沈时抽不出来。 “你压我胳膊了。” “对不起。”陆烬年挪了挪，沈时抽出手，甩了两下。 “麻了？” “嗯。” 陆烬年笑了一下。“活该。谁让你扶我。” 沈时没理他，站起来，甩着手走了。 上午九点多，何婉清来了。她今天穿了一件墨绿色的大衣，头发盘起来，化了淡妆，看起来精神了一些。她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还有一个保温袋。 “粥，自己熬的。你们俩喝。” 她把保温袋放在床头柜上，打开，里面是两个保温盒。沈时打开一个，是皮蛋瘦肉粥，还冒着热气。他舀了一勺，烫嘴。 “慢点喝，没人跟你抢。”何婉清在椅子上坐下，从文件袋里抽出一沓纸，“烬年，刘律师昨天回去又研究了一下，说临时接管议案还有一个漏洞。” 陆烬年正在喝粥，抬起头。“什么漏洞？” “议案里写的是‘因健康原因连续三个月无法履行职务’。但你的健康原因是什么？腿断了。腿断了算不算‘无法履行职务’？如果你能证明你在腿断期间依然可以通过其他方式参与公司决策，这个‘无法履行’就不成立。” “怎么证明？” “每周提交一份书面意见，对董事会议题发表你的看法。不需要你到场，只需要证明你的脑子还在转。” 陆烬年想了想。“行。” 何婉清又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张纸。“这是下周董事会的议题。你抽时间看看，写个东西出来，我帮你交上去。” 陆烬年接过那张纸，看了一眼，放在床头柜上。“好。” 何婉清站起来，说还有个会，先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粥喝完把保温盒洗了，下次还要用。”门关上了。 沈时把另一盒粥也打开，自己喝。陆烬年喝了一半，不喝了，把保温盒递给沈时。 “喝不下了？” “嗯。你喝。” 沈时接过去，几口喝完。陆烬年看着他喝，没说话。 中午，方主任来查房。他让陆烬年把护具拆了，弯腿。陆烬年坐在床上，小腿悬空，慢慢往下放。放到七十度，卡住了。 “昨天六十八，今天七十。进步。”方主任在本子上记了什么，“继续掰。下午再掰一次。” 他走了。陆烬年靠在床上，额头一层细汗。沈时拿毛巾递给他，他接过去擦了一把。 “老婆。” “嗯。” “你下午帮我掰。” “好。” 下午三点，沈时帮陆烬年掰腿。他把陆烬年的腿抬起来，放在自己膝盖上，一只手按住大腿，一只手托住小腿，慢慢往上抬。陆烬年咬着嘴唇，手攥着床单。 “到多少了？” “七十二。” “再抬。” 沈时又抬了一点。陆烬年闷哼一声，腿抖了一下。 “七十五。” “够了。”陆烬年喘着气，“明天再掰。” 沈时把他的腿放下来，重新裹好护具。去洗手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手也在抖。不是怕，是用力用的。 傍晚，陆烬年说想吃饺子。沈时去食堂看了，没有。他出了医院，走了两条街，找到一家饺子馆，买了两份猪肉白菜馅的，拎回来。汤洒了一点，塑料袋底下一滩水。陆烬年接过袋子，拿出饭盒，打开，饺子还热着。 “你跑多远买的？” “两条街。” “你打车去的？” “走路。” “你腿又不疼。” 沈时没接话。他坐下来，把筷子掰开，递给陆烬年。两个人吃饺子，谁都没说话。隔壁床新来了一个老头，前列腺增生，做完手术哼哼唧唧的。他老伴在旁边伺候，一会儿倒水，一会儿擦脸。老头嫌水烫，老伴骂他事多。 陆烬年听着，笑了一下。沈时看了他一眼。 “笑什么？” “没什么。就是觉得，人家也挺好的。” “谁？” “那老头。有人伺候还嫌这嫌那。” 沈时没接话。他把最后一个饺子吃了，收了饭盒去洗。 晚上，何婉清发来消息，说董事会那边暂时稳住了，让陆烬年安心做康复。陆烬年看了消息，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看着天花板。 “老婆。” “嗯。” “你说陆景桓会不会买通方主任？” 沈时正在削苹果，手停了一下。“不会。” “你怎么知道？” “方主任不缺钱。” “你怎么知道他不缺钱？” “他穿的那双鞋，鞋底磨平了还在穿。” 陆烬年愣了一下。“你观察这个干嘛？” “习惯。” 陆烬年没再问了。沈时把削好的苹果递给他，他接过去咬了一口。 “甜的。” “嗯。” 窗外天黑了，对面楼顶那盏红灯亮了。三秒，灭了。沈时没往窗外看，他在削第二个苹果。 晚上睡觉前，陆烬年说腿痒。沈时帮他把护具拆开，看了看，皮肤上起了几个小红点。 “过敏了？” “不知道。痒。” “别抓。明天让方主任看。” “那你帮我吹吹。” 沈时看了他一眼。“怎么吹？” “就吹吹。风凉。” 沈时俯下身，对着他的小腿吹了两口气。陆烬年说不够，再吹。沈时又吹了几下。陆烬年笑了，说行了。 沈时帮他把护具重新裹好，去洗手。回来的时候，陆烬年已经躺下了，被子拉到下巴。 “沈时。” “嗯。” “你今天回诊所了吗？” “没有。” “你打算一直不回？” “等你能走路了再回。” “那还要好久。” “不久。” 沈时关了灯，在折叠床上躺下来。两个人谁都没说话。走廊里有护士走路的声音，轻轻的，像猫。过了很久，陆烬年开口。 “沈时。” “嗯。” “你睡着了吗？” “没有。” “我也没。” 沉默了一会儿。 “你说俱乐部那些人，看到你帮我吹腿，会不会觉得恶心？” “不知道。” “我觉得会。” “那你还让我吹？” “因为我想。” 沈时没接话。他翻了个身，面朝陆烬年的方向。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脸，但能感觉到他的目光。 “睡吧。”沈时说。 “好。” 第二天早上，沈时醒来的时候，陆烬年已经坐起来了。护工在帮他穿护具，他龇着牙，忍着疼。看到沈时睁眼，他说：“你打呼了。” “我没打呼。” “打了。隔壁老张说的。” 隔壁老张今天精神不错，正在喝粥，听到这话，抬头看了他们一眼，没说话。沈时坐起来，揉了揉腰。 “你今天回不回诊所？”陆烬年问。 “不回。” “那你去哪？” “在这。” “在这干嘛？” “看你走路。” 陆烬年没再问了。护工给他穿好护具，扶他下床。他撑着拐杖，站了两秒，迈步。沈时跟在他后面，看他一步一步走到走廊尽头，再走回来。今天多走了五步，四十五步。 “不错。”护工难得说了一句。 陆烬年坐回床上，大口喘气。沈时倒了杯水递给他，他喝了一半。 “老婆。” “嗯。” “你什么时候回诊所？” “说了，等你能走路。” “那你现在回去看看。” “不看。” “就看一眼。” 沈时盯着他。“你到底想说什么？” 陆烬年沉默了一会儿。“我怕你闷。” “我不闷。” “你骗人。” 沈时没接话。他把杯子拿过来，把剩下的水喝了。陆烬年看着他喝，嘴角弯了一下。 “你喝我的水。” “你喝不下了。” “我没说喝不下。” “那你还给我。” 陆烬年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沈时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站起来，走到窗边。银杏树光秃秃的，地上铺了厚厚一层叶子。那只橘猫又来了，蹲在树下舔毛。 “老婆。” “嗯。” “你说陆景桓要是知道我腿恢复得比预期快，会不会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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