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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路野在坚持。 因为他知道,温砚要他这样做,是为了他好。 如果他还是那条街头的野狗,见人就咬,见事就冲,那他永远都只能是那条野狗。没有人会收留一条咬人的狗,也没有人会爱一条疯狗。 他想被人收留。 他想被人爱。 所以他要学会克制。 有一天,路野在小区里散步,经过健身区的时候,几个小孩子在踢足球。球滚到他脚边,一个小孩跑过来捡球,抬头看了他一眼。 “哥哥,你能把球踢给我吗?” 路野低头看了看球,又看了看那个小孩。小孩大概七八岁,穿着蓝色的运动服,脸上脏兮兮的,笑得很灿烂。 路野蹲下来,把球捡起来,递到小孩手里。 “给你。” 小孩接过球,说了声“谢谢”,跑回去继续踢。 路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过头,看着那些小孩在夕阳下奔跑、欢笑、摔倒又爬起来。 他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融化。 不是愤怒,不是恐惧,不是不安。 而是一种很柔软的东西,像是春天的雪,一点一点地化开,露出底下的泥土。泥土是黑色的,湿润的,散发着生命的气息。 他以前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 在街头,他看见小孩只会觉得烦——他们太吵了,太闹了,太无忧无虑了。他讨厌他们的无忧无虑,因为那是他从来没有拥有过的东西。 但现在,他看见那个小孩冲他笑,叫了他一声“哥哥”,说了声“谢谢”,他忽然觉得—— 世界没有那么糟糕。 不是所有人都是坏的。 不是所有人都会伤害他。 也许他也可以像那个小孩一样,无忧无虑地笑一次。 也许。 …… 路野发现,自己的脾气变了。 不是变好了,而是变成了两种。 对外,他依然冷硬。不笑,不多话,不跟陌生人打交道。他的表情像是冬天里的湖面,结了冰,看不出底下有什么。他的声音低低的,硬硬的,带着一种“不要靠近我”的疏离感。 去超市买菜,收银员跟他搭话,他只用“嗯”“哦”“不用”来回答。走在路上,有人多看他一眼,他会冷冷地看回去,直到对方移开目光。补习的时候,小周跟他开玩笑,他面无表情,连嘴角都不动一下。 小周私下跟温砚说:“你家的孩子,在外面像个冰雕,一句话都不多说。” 温砚没有回答,只是微微翘了一下嘴角。 但关上门,在家里,路野是另一种样子。 他会在温砚面前低头,会在温砚面前温顺,会在温砚面前露出柔软的表情。他的眼睛不再冷冷的,而是带着一种湿润的、温暖的、像是小狗一样的目光。 他会主动问“今天想吃什么”,会在温砚累了的时候泡一杯茶端过去,会在温砚看书的时候安静地坐在旁边,不说话,不打扰,只是陪着。 他会在温砚出门的时候站在门口,说一句“路上小心”。会在温砚回来的时候从厨房探出头,说一句“欢迎回来”。会在温砚睡觉之前发一条消息,说一句“晚安”。 这些事,他对外面的人不会做。 一辈子都不会。 他只对温砚做。 这种区别对待,温砚当然注意到了。 但他什么也没说。 他只是每次出门的时候,会在门口停一下,等路野说完“路上小心”再走。每次回来的时候,会先去厨房看一眼,等路野说“欢迎回来”再去换衣服。每次睡觉之前,会看一眼手机,等那条“晚安”的消息。 这些习惯是什么时候形成的,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 但路野意识到了。 他发现温砚会在门口停一下,会在回家后先去厨房,会在睡觉前看手机。 他把这些细节记在心里,像收集珍珠一样,一颗一颗地收好。 然后他告诉自己——他在等我。 他在等我说话。 他在等我说“路上小心”,说“欢迎回来”,说“晚安”。 这些“等”,就是温砚的“在意”。 虽然他不说,但他的行动已经说明了一切。 路野把这些“等”当作最珍贵的礼物,小心翼翼地收在心里。 每次感到不安的时候,他就把这些“等”翻出来,一个一个地看,一个一个地确认—— 他在意我。 他在意我。 他在意我。 第16章 他好像习惯了 路野开始黏温砚了。 不是那种明目张胆的、死缠烂打的黏,而是一种安静的、小心翼翼的、像是影子一样的跟随。 温砚在客厅看书,他就坐在沙发的另一头,拿着一本书,假装在看,但眼睛一直在偷看温砚。温砚在厨房煮咖啡,他就站在厨房门口,靠着门框,不说话,只是看着。温砚上楼工作,他就待在楼下,但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抬头看一眼楼梯口,像是在等温砚下来。 他像一只小狗,主人走到哪里,他就跟到哪里。不吵不闹,只是安静地跟着,确保主人在自己的视线范围内。 温砚当然发现了。 “你没有自己的事要做吗?”有一次,他从书房出来,看见路野坐在楼梯口的地板上,手里拿着一本数学练习册,但眼睛一直看着书房的门。 路野抬起头,耳朵红了。 “我在做题。” “在楼梯口做题?” “嗯……这里光线好。” 温砚看了看楼梯口的灯光——昏黄的、暗暗的,比书房的灯暗了好几倍。 他没有拆穿路野。 “去书房做吧,”他说,“我要出去一趟。” 路野的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了下去。 “你去哪里?” “超市,买点东西。” “我跟你去。” “不用,你在家做题。” “我跟你去,”路野站起来,把练习册夹在胳膊下面,“题可以回来做。” 温砚看着他,看了三秒钟。 “走吧。” 路野跟在温砚身后,保持着大约半步的距离。他走路的姿势和以前不一样了——不再弓着背,不再贴着墙根,而是挺直了背,脚步轻快,像一只被主人带出来散步的狗。 他的眼睛一直看着温砚的背影,嘴角微微翘着,心情好得连超市里嘈杂的人声都影响不了他。 温砚在前面挑东西,他就在后面推着购物车,偶尔温砚回头看他一眼,他就笑一下。 不是那种刻意的、讨好的笑,而是一种自然的、发自内心的笑。 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自己在笑。 但温砚看到了。 他转过头,继续挑东西,嘴角也微微翘了一下。 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 但空气里有一种温暖的、柔软的、像是蜂蜜一样的东西,在慢慢地流淌。 …… 温砚发现自己习惯了路野的存在。 这个发现是在某个普通的下午,他坐在书房里工作,忽然觉得少了点什么。他放下笔,想了想,才发现——少了楼下厨房里炒菜的声音。 路野今天下午出去买东西了,不在家。 温砚坐在书桌前,听了一会儿。房子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钟表走动的声音。这种安静他以前很习惯——他一个人住了好几年,早就习惯了独处的安静。但现在,这种安静让他觉得不舒服。 太安静了。 安静得像是一个空壳子。 温砚站起来,走到窗边,往下看了一眼。小区里的道路上没有人,路野还没有回来。 他坐回书桌前,拿起笔,继续工作。 但他发现自己很难集中注意力。脑子里总有一个声音在问——他去哪里了?什么时候回来?路上安全吗? 这些问题让他烦躁。 他不喜欢这种感觉。这种被一个人牵动情绪的感觉,这种会因为一个人的不在而感到不安的感觉。 他是一个成年人。一个独立的、理性的、自控的成年人。他不应该因为一个少年的不在就坐立不安。 但他就是坐立不安。 半个小时后,门响了。 “我回来了!”路野的声音从楼下传来,带着一点喘,像是跑着回来的。 温砚坐在书桌前,没有动。 但他的肩膀放松了下来。 那天晚上,温砚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想了一件事。 路野来他家,才一个多月。 一个多月,他就已经习惯了那个人的存在。习惯了早上餐桌对面坐着的人,习惯了晚上客厅沙发上窝着的人,习惯了厨房里炒菜的声音、楼梯上跑动的声音、门口说“我回来了”的声音。 这些声音,在路野来之前,都是不存在的。他一个人住的时候,房子里只有安静。他以为他喜欢安静。但现在他才知道,他喜欢的不是安静本身,而是安静里有一个人的存在。 那个人不需要说话,不需要做任何事。只要他在,安静就是温暖的。只要他不在,安静就是冰冷的。 温砚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他告诉自己,这只是习惯。习惯是可以改的。 但他也知道,有些习惯,改了会比不改更难受。 路野把自己放得很低。 低到什么程度呢?低到他觉得自己不配有任何需求,不配有任何情绪,不配有任何“自己想要的东西”。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一件事——听话。 温砚说什么,他就做什么。温砚想要什么,他就给什么。温砚不喜欢什么,他就改什么。他把自己的全部存在都系在了温砚的意愿上,像一株藤蔓,缠绕在一棵大树上,靠大树的养分活着。 他不再有自己的想法。不是没有,而是他觉得不应该有。他的想法不重要,温砚的想法才重要。他的需求不值得被满足,温砚的需求才值得。他的情绪不应该被在意,温砚的情绪才应该被在意。 这种状态,在他自己看来,是正常的。 因为他从来没有被教过“你的需求很重要”。在父亲家,他的需求是多余的;在街头,他的需求是奢侈的。他活到现在,学会的唯一一件事就是——把需求压到最低,把存在缩到最小,不给任何人添麻烦。 现在,他把这套逻辑用在了温砚身上。 温砚喜欢他听话,他就听话。温砚喜欢他安静,他就安静。温砚喜欢他乖,他就乖。 他在把自己变成一个完美的、没有自我的、只会听话的人偶。 这种变化,温砚看在眼里。 有一天,他们在吃饭。路野做了三个菜,红烧排骨、清炒时蔬、番茄蛋汤。他的厨艺已经进步了很多,至少不会再把菜炒糊了。 温砚夹了一块排骨,尝了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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