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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野不觉得苦。 他觉得这是他应得的。 他抛弃了温砚,他伤害了温砚,他不配过好日子。 第一天晚上,他躺在木板床上,盯着头顶的灯泡,耳边是隔壁传来的猪叫声,鼻子里是血腥味和下水道的臭味。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温砚的脸。 温砚说:“走了就别回来了。” 温砚说:“你别后悔。” 路野把脸埋在枕头里——枕头是黑的,不知道是脏的还是本来就这个颜色,散发着一股霉味——无声地哭了很久。 他想,温砚现在在干什么? 可能在画图吧,可能在跟甲方打电话,可能在工地验收。 也可能,在生气。 生气他走了,生气他不懂事,生气他在最不该闹的时候闹了。 也可能……根本不生气,因为不在乎。 路野蜷缩成一团,用指甲掐自己的手臂,掐出一道道血痕。疼,但心里的疼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 他想,他要在这里重新开始。 他要赚钱,要学本事,要变得配得上温砚。 然后有一天,他会回去,站在温砚面前,堂堂正正地说:“我现在配得上你了。” 他不知道那一天要多久。 但他知道,那一天来之前,他不能死。 于是他在曼谷找了一份工作——在一家中餐馆的后厨洗碗。 老板是潮州人,会讲中文,看路野可怜,给了他一个月八千泰铢的工资,包吃。不包住,但路野无所谓,铁皮屋虽然破,但至少有个地方躺。 他每天从早上九点洗到晚上十一点,双手泡在洗洁精水里,泡得发白起皮,指缝里全是裂口,一碰就疼。但他不敢停,因为他需要钱——不是为自己,而是为了攒钱学东西。 他想学一门手艺。 他不知道自己能学什么,但他知道,他不能再什么都不会了。 有一天,店里来了一个客人,是个做室内设计的华人,姓林,四十多岁,常年在东南亚做项目。他点了几个菜,坐在角落里打电话,说的全是关于设计的东西——“软装搭配”“色彩体系”“灯光设计”“空间动线”。 路野端菜的时候听到这些词,脚步顿了一下。 温砚也说过这些词。 温砚说这些词的时候,眼睛里有光。 路野站在旁边,听了一会儿,等那个林先生挂了电话,鼓起勇气走过去。 “林先生,”他的声音有点抖,泰语夹着中文,“您……您工作室招人吗?什么活都能干,不要钱也行,我想学设计。” 林先生抬起头,打量了他一眼。 一个瘦弱的中国男孩,穿着油腻的围裙,手上有洗洁精泡出的裂口,眼睛下面青黑一片,但眼神里有种东西——不是乞求,是倔强。 林先生见过很多这样的人,大多数撑不过三个月。 但他还是给了路野一张名片。 “明天来我工作室,先做打扫的,”林先生说,“工资照发,能不能学到东西,看你造化。” 路野拿着那张名片,在铁皮屋里哭了整整一个晚上。 他对着名片上那个陌生的名字,轻声说:“温砚,我会努力的。” “我会变得配得上你的。” 路野在林先生的工作室干了三个月,从打扫卫生开始,慢慢学会了用电脑、用设计软件、看图纸。 他学得很慢,因为他基础太差——连高中都没毕业,英文只会几个单词,软件操作全靠死记硬背。但他学得很拼命。别人下班了,他还在工作室里对着教程一点一点地学;别人周末去逛街,他泡在材料市场里,一块一块地摸面料、木材、石材,记下每一种材料的名字和特性。 林先生有时候晚上来工作室拿东西,看见路野还在,会皱皱眉说:“你别把自己熬死了。” 路野笑笑:“我没事。” 他不能说,他不敢回那个铁皮屋。 因为一回去,一个人待在那个没有窗户的房间里,孤独就会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把他淹死。 在工作室至少有事做,有电脑屏幕的光,有空调的嗡嗡声,有其他人留下的温度。 回到铁皮屋,什么都没有。 只有黑暗,只有寂静,只有他自己。 还有温砚。 无处不在的温砚。 路野躺在木板床上,闭上眼睛,温砚的脸就浮现在眼前。睁开眼睛,天花板上的裂纹像温砚画过的那些线条。翻个身,枕头上的霉味让他想起温砚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 哪里都是温砚。 哪里都找不到温砚。 他开始失眠。 不是不想睡,是一闭上眼睛就会做噩梦。梦里温砚对他说“你别回来了”,梦里温砚牵着别人的手,梦里温砚说“我早就不要你了”。 每次都在凌晨两三点惊醒,浑身冷汗,心跳快得像要炸开。 他坐起来,抱着膝盖,在黑暗里睁着眼睛,一直坐到天亮。 天亮以后,他又要打起精神去工作室,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林先生说他最近瘦得厉害,问他是不是生病了。 他说没有。 他没生病。 他只是太想一个人了。 想到快要疯掉了。 第47章 自残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熬着。 路野以为自己早该习惯曼谷的潮热,习惯铁皮屋外日夜不停的嘈杂,也习惯——没有温砚的生活。 他以为只要一直忙、一直往前赶,那些疼就会被慢慢磨平。 可到曼谷的第一年,他还是崩了。 起因只是一件小事。 他在工作室画图,林先生扫了一眼他的方案,淡淡一句:“这个比例不对,重做。” 再普通不过的话,任何一个设计师,都会对助理这么说。 但路野的反应,剧烈得不像他。 他僵在原地,盯着图纸看了很久,才一字一顿,轻得发飘: “对不起,我太笨了。” 林先生皱了皱眉:“我没说你笨,比例不对,改一下就行。” 路野点点头,把图纸抱回去改。 可一下午,他越改越乱。 手一直在抖,鼠标握不稳,线条歪歪扭扭,颜色也调得一塌糊涂。 他忽然觉得自己什么都不会了,所有知识都被抽空,脑子像一团泡发的浆糊。 他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臂弯,肩膀轻轻发颤。 没哭,只是一股没来由的恐慌,铺天盖地地压下来,像溺水。 心跳快得要撞碎肋骨,呼吸急促,手脚发麻,整个人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喉咙。 他不知道这叫惊恐发作。 他只知道——他快死了。 从那以后,这种症状越来越频繁。 有时是看到一块材料样板,和温砚曾经选过的那块很像,他会突然喘不上气。 有时是听到某首歌,温砚车里循环过的那首,他会浑身发抖,蹲在地上抱住头。 有时什么都不为,就是一瞬间,世界变得无比可怕,一切都在旋转,他觉得自己下一秒就要消失。 路野开始怕出门。 他把自己关在铁皮屋里,一待就是好几天,不去工作室,不接电话,不吃东西。 蜷缩在角落,盯着空白的墙,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温砚。 他想给温砚打电话。 可他没有手机,那台手机,他留在了温砚家里。 他不知道怎么联系他。 就算知道,他也不敢。 他怕一听见温砚的声音,自己就彻底崩溃。 更怕听见温砚的声音里,早已没有他—— 温砚忘了他,温砚有了别人,温砚过得很好,没有他,反而更好。 路野抱着膝盖,把脸埋进去,缩成一团,像还在母体里的胎儿。 他想,他是不是快死了。 如果死了,温砚会不会知道? 会不会,有一点点在意? 还是说,温砚根本不会发现——这世上,少了一个叫路野的人。 路野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自残,是在曼谷的第八个月。 那天是他的生日。 没人记得,没人知道。 他在铁皮屋里坐了一整天,盯着林先生借他的旧手机——只能打电话、发短信——屏幕始终暗着。 他早该明白,不会有人祝他生日快乐。 如果是温砚,一定会记得。 他做了个梦。 梦里,温砚拎着一块蛋糕,随口一句:“路过蛋糕店,顺便买的。” 路野却清楚,温砚从来不会“路过”蛋糕店。 草莓味,奶油很甜。 他吃着吃着,就哭了。 温砚问他哭什么。 他说:“蛋糕太好吃了。” 温砚看了他一眼,没再多问,只是伸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 可醒来时,身边什么都没有。 眼泪从眼角滑下来。 他从床垫下摸出一把美工刀——从工作室偷偷带回来的,林先生裁材料用的,很锋利。 他卷起袖子,看着左前臂内侧。 那里已有几道浅浅的印子,是之前用指甲掐的,快要淡了。 路野握着刀片,在皮肤上轻轻划了一道。 不深,却足够疼。 血珠渗出来,顺着手臂往下滑,滴在灰色的床单上。 疼。 可心里那片密密麻麻的疼,好像暂时停了一拍。 他又划了一道。 再一道。 血越来越多,手臂上交错的红线,像一张网。 路野看着那些伤口,竟莫名觉得好看—— 白皮肤上的红,像温砚画过的图纸,干净底图上,红色标注线,清清楚楚,标出每一处细节。 他拿出手机,想拍一张。 可照片刚定格,他忽然清醒了一瞬。 他在做什么? 他在伤害自己。 把自己弄得,血肉模糊。 如果温砚看见了,会怎么想? 会觉得他恶心吧。 会觉得他疯了。 会觉得他不可理喻。 路野放下手机,用毛巾胡乱缠住手臂,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 眼泪无声地淌。 他想,他已经不是温砚认识的那个路野了。 那个路野,就算卑微,就算不安,至少还活着,至少还会笑。 现在的他,连笑,都不会了。 林先生还是发现了不对劲。 路野已经一周没来工作室,电话不接,短信不回。 他开车绕进贫民窟,找到那间铁皮屋,敲了近十分钟,才听见里面微弱的动静。 门开了一条缝,露出路野半张脸。 林先生倒吸一口凉气。 路野瘦得脱了形,颧骨凸起,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得渗血,整个人像一具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空壳。 不是水,是汗——铁皮屋没有空调,曼谷的热,像一口密不透风的蒸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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