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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谢老爷子出门了。他没说去哪儿，司机也没问，跟着导航开了一个多小时，车停在一栋老式洋楼门口。谢老爷子下了车，站在门口看着那扇黑色的铁门，看着里面那棵光秃秃的石榴树。他来过这里，很久以前，那时候谢萧序刚搬进来，他来看过一次，站在院子里说“太小了”，谢萧序说“够了”。那是他最后一次来这里。 他推开铁门走进去，石板路上有几片落叶，踩上去沙沙响。石榴树的枝干光秃秃的，在早春的寒风里显得很萧瑟，那丛竹子倒是绿着，但也没什么精神。他站在院子里看了一会儿，然后走到门前按了门铃。 来开门的是谢萧序。他穿着一件白衬衫，袖子挽到手肘，头发有点乱，没戴眼镜。看见门口的人时他的表情没有变化，只是站在那里，手还搭在门把上。 “爸。”他说。 谢老爷子看着他，看着那张瘦削的脸，看着那双没有波澜的眼睛，看着他手臂上那些缠着绷带的地方。“不请我进去？” 谢萧序沉默了一下，侧身让开。谢老爷子走进去站在玄关，四处看了看。客厅不大，灰色的沙发，黑色的茶几，那幅“静”字还挂在墙上。一切都和他上次来时差不多，只是多了一些东西——茶几上多了一个相框，厨房门口的拖鞋多了一双，沙发上多了一个灰色的靠垫。谢老爷子看着那双拖鞋，一大一小，小的那双是黑色的，鞋头有点磨旧了。 “他呢？”谢老爷子问。 “在睡觉。” 谢老爷子点了点头，在沙发上坐下。谢萧序站在旁边，没有坐。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你瘦了。”谢老爷子说。 “嗯。” “手上的伤怎么回事？” 谢萧序把袖子放下来。“没什么。” 谢老爷子看着他，目光落在他放下袖子的动作上，但没有追问。他又看了一圈客厅，目光最后落在那个相框上。照片里两个人，一个笑着，一个没笑，但眼睛里有光。他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你恨我。”他说。不是问句。 谢萧序没说话。 谢老爷子点了点头。“恨我也正常。我把你从小养大，把你教成谢家的继承人，你以为我是为你好。结果呢？结果我毁了你的日子。” 谢萧序看着他。“为什么？” 谢老爷子抬起头。 “为什么这么做？”谢萧序问。他的声音还是那样不高不低，但谢老爷子听出来了，那里面压着的东西。 谢老爷子沉默了一会儿。“因为你是我养大的。你不该变成那样。” “哪样？” 谢老爷子看着他。“喜欢一个男的。为了他不要谢家，不要我，什么都不要。”他的声音很平，但握着拐杖的手紧了。“我把你养大，不是让你变成这样的。” 谢萧序看着他。“那你把我养大，是想让我变成什么样？” 谢老爷子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你想让我变成什么样？”谢萧序又问了一遍，“听话的？乖顺的？你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谢老爷子看着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怒火，有别的东西，他说不清。“至少不该让谢家丢脸。” 谢萧序笑了。不是真的笑，是那种很淡的，带着一点苦涩的笑。“谢家。永远都是谢家。” 谢老爷子握紧了拐杖。“你以为我愿意？你以为我愿意把你赶出去？你以为我愿意——”他的声音忽然哽住了，没再说下去。 书房里安静了很久。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照出细细的灰尘在空气里浮动。谢老爷子坐在沙发上，谢萧序站在窗边，两人之间隔着一整个客厅的距离，像是隔着一整条河。 “他人呢？”谢老爷子又问了一遍。 “在睡觉。”谢萧序说，“你要等他醒？” 谢老爷子没说话。他坐在那里，握着拐杖看着窗外。不知道过了多久，楼上传来脚步声，很轻，慢慢的。谢老爷子抬起头看着楼梯的方向。 陆不羁站在楼梯中间停住了。他穿着一件白色T恤，头发乱糟糟的，光着脚，显然是刚醒。他看见沙发上那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时整个人僵在那里，手扶着栏杆，一动不动。 谢老爷子看着他。看着他瘦削的脸，看着他嘴角那颗唇钉，看着他露在外面那些细小的疤痕。陆不羁也看着他，两人对视了很久。 “醒了？”谢老爷子开口。 陆不羁没说话，从楼梯上走下来走到客厅中间，站在谢萧序旁边。他看着谢老爷子，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害怕，只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把我关了十一个月。”他说。 谢老爷子点了点头。 “你让他们骗他，说我死了。” 谢老爷子又点了点头。 陆不羁看着他。“为什么？” 谢老爷子看着他。“因为你配不上他。” 陆不羁愣住了。他看着谢老爷子，看着那双浑浊的、没有温度的眼睛，忽然笑了。不是苦笑，是真的笑，笑得有点荒唐。 “我配不上他？”他重复了一遍，“你知道他这十一个月怎么过的吗？你知道他手上那些疤怎么来的吗？” 谢老爷子没说话。 “你什么都不知道。”陆不羁说，“你只知道谢家，只知道面子，只知道规矩。你从来不知道他想要什么。” 谢老爷子的手握紧了拐杖，青筋暴起。“你——” “他想要什么？”陆不羁打断他，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他想要一个人陪他吃饭，陪他说话，陪他睡觉。他想要一个家。不是谢家那种家，是一个小小的，有石榴树，有竹林，有红烧肉味的家。” 客厅里安静极了。阳光照在三个人身上，谁都没说话。 谢萧序站在那里看着陆不羁。陆不羁站在那里看着谢老爷子。谢老爷子坐在沙发上握着拐杖看着陆不羁。 过了很久，谢老爷子开口了。“你说完了？” 陆不羁没说话。 谢老爷子站起来，拄着拐杖走到他面前。两人离得很近，近到陆不羁能看清他脸上那些深深的皱纹，近到他能闻见他身上那股老年人特有的气息。谢老爷子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开口了。 “你以为你懂他？你认识他几年？三年？五年？我养了他二十七年。他小时候发烧，是我抱着他去的医院。他学走路，是我扶着他走的。他被人欺负，是我替他出的头。”他的声音在发抖，“你告诉我，他想要什么？” 陆不羁看着他没说话。 “他想要什么？”谢老爷子又问了一遍，声音低下去，“他想要的不就是……”他没说下去。他没说下去的话是什么，没人知道。他站在那里看着陆不羁，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不是怒火，不是恨意，是别的什么，他说不清。 陆不羁看着他，忽然开口了。“他想让你抱抱他。” 谢老爷子愣住了。 “他想让你说‘你做得好’，不是‘谢家需要你’。他想让你问他‘累不累’，不是‘这个季度的业绩怎么样’。”陆不羁的声音很轻，“他想让你看看他，不是看谢家的继承人。” 谢老爷子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的手在发抖，握着的拐杖也在抖。 “你知道吗，”陆不羁说，“他后背那些伤，是你打的。他从来没怨过你。他只是不说话了。他以为你不喜欢他了。”他看着谢老爷子的眼睛，“他不是不要谢家，他是以为谢家不要他了。” 谢老爷子看着陆不羁，嘴唇在抖。他慢慢转过头看着站在窗边的谢萧序。谢萧序站在那里逆着光，脸上的表情看不清楚。 “萧序。”他开口，声音很轻，和以前不一样。 谢萧序看着他。 谢老爷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他站在那里看着谢萧序，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拄着拐杖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走了。”他说。 门关上了。 陆不羁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他转过头看着谢萧序，谢萧序站在窗边逆着光，脸上的表情看不清楚。他走过去站在谢萧序面前，看着他。那双眼睛红了，但没有眼泪。 “谢萧序。”陆不羁叫他。 谢萧序看着他。“你刚才说的那些话——”他停了一下，“是真的吗？” “哪些？” “他想要的那些。你说是他想要的。” 陆不羁看着他。“我说的是你想要的。” 谢萧序看着他，眼眶更红了。“我不知道。”他说，“我没想过。” 陆不羁伸手握住他的手。“那现在想想。” 谢萧序低下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看了很久。“我想要他活着。”他抬起头看着陆不羁，“我想要他身体健康。我想要他……”他停了一下，“我想让他知道，我不是不要谢家。我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想要你。” 陆不羁看着那双眼睛，那张脸，那些藏在心里从来不说的话。他伸出手把谢萧序拉进怀里，抱得很紧。 “他知道。”陆不羁说，“他知道了。” 谢萧序把脸埋在他肩膀上，没说话。但陆不羁感觉到他的肩膀在抖，很轻很轻。 窗外，那棵石榴树的枝干光秃秃的，但枝头已经有了一点绿意。春天要来了。
第38章 两条狗 陆不羁说这话的时候，正趴在沙发上翻手机。谢萧序在厨房里洗碗，水龙头哗哗地响，他头也没回：“嗯。” “我说我想染头发。”陆不羁提高了音量。 “听见了。” “那你怎么不问我染什么颜色？” 谢萧序关上水龙头，转过身靠在厨房门框上，手上的水在围裙上擦了两下。“染什么颜色？” 陆不羁看着他那个样子，忽然笑了。“你过来。” 谢萧序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陆不羁翻过手机举到他面前，屏幕上是几张发色的照片——灰紫色、雾蓝色、粉棕色，花花绿绿的，看得人眼花。 “你觉得哪个好看？” 谢萧序认真地看了一遍。“灰紫色。” 陆不羁愣了一下。“为什么？” “没为什么。”谢萧序说，“好看。” 陆不羁盯着他看了几秒。“你是不是对灰色有什么执念？你自己染灰色，也让我染灰色。” 谢萧序没说话，但嘴角那一点弧度又出现了。 陆不羁瞪了他一眼，把手机收回去继续翻。翻了一会儿，他又举过来。“这个呢？” 谢萧序看了一眼。“太艳。” “这个？” “太暗。” “这个？” “太普通。” 陆不羁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扔。“你故意的吧？” 谢萧序看着他。“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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