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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德烈亚斯仰起头:“如果报复我会让你好受一点……” 他的泪水使谢尔盖冷静了下来,羞辱漫过他的肩膀:“完全不是这么一回事!” 那个理性的、残酷的刽子手哪里去了?谢尔盖艰难地想,这个哭泣的疯子是谁?他把我当成什么人,他为什么想要从一个永不可能爱他的人身上获得爱情?他这样痛苦,这样多疑,难道只是因为我不愿靠近他、亲吻他吗? “你觉得这不够吗,你想要怎么样折磨我,报复我?你为什么不和我说话……还是说你彻底厌倦我了,要和我分开……” “不,不!” 谢尔盖粗暴地捂住他的嘴唇,力气大得像要捏碎他的下巴。安德烈亚斯伤心欲绝的泪水把他的手指沾湿了。在被误解的愤怒以后,一阵酸楚在他心中萌芽:我为什么憎恨他的眼泪,为什么要把一个纳粹的话当真?我究竟在为什么而生气、而难过呀! 令他骄傲的枷锁在那一刻收紧,理智的孤岛在惊涛骇浪中冒出了尖角。他的心冷下去,低声吼道:“你为什么不明白?你根本不相信别人,也不相信自己!我早就说过,我愿意在你身边,不是为了你的权势或者庇护。你呢?你又在考虑什么?怀疑什么?” 这是个骗局,他在心里说,人应当保持诚恳才对。可是,这张罗网中是不是只有一只鸟儿?安德烈亚斯的嘴唇微微张开,双眼颤抖着凝视他,像一个从未见过世界的盲人。谢尔盖竟被这目光刺痛了,松开他的衣领。面对这熟悉又陌生的敌人,他觉得全身发烫。皮肤上的热度被他归咎于昏黄的台灯,那东西是世纪之初的古董,借它的光亮读书写字都十分困难,此刻,它的光线却像从更高更远的地方传来,太阳一般耀眼,射线一般具有穿透力。 安德烈亚斯的身体晃了晃,脱力似的向后倒去,靠在墙角捂住眼睛。他在痛苦中沉默了片刻,放下手指:“你究竟想要什么?我不知道我该怎么做,到现在,我甚至不知道我为什么活着……” “我不想要什么。”谢尔盖悲哀地回答。他的确有一点儿不同了,一个念头像羽毛似的拂过他的心口。他拉住安德烈亚斯的手,轻轻地把他牵向自己,“你难道还不明白吗。” 有一个宇宙在他们之间坍缩,变成一个奇点,让光也无法逃离。那只手的手心沾满了汗水,冷得像一块铁,像那些用来锻造铁十字勋章的材料。他也会变成我的一块勋章吗?谢尔盖心里浮现出一个荒唐的念头。安德烈亚斯向前一跌,紧紧抱住了他,抓得他衣裳起皱,勒得他无法呼吸: “我已经满足了。就这样,就这样……你是我的,我也是你的!该死,我大错特错了。之前的一切都不对,让我们把所有都忘了、都推翻,然后重新开始……” 原来他还是只想着和我有关的事。谁也不会拥有谁,谁也不是单独的存在于世,谢尔盖怅惘地想,可惜,人们总是这样理解爱。 谢尔盖获得了这场交锋的胜利,但快乐像黎明隔岸的船笛,遥遥作响,转瞬消散在凄迷的晨雾当中。他抱着安德烈亚斯,头脑中却不停地、难以遏制地思索,一个鲜活的、依靠在他怀里的人会如何变成一块勋章?如果他能活到胜利,他也许会获得许许多多类似的奖赏,那些冰冷的金属制品,将排列在他制服的前胸,随着阳光角度的变化而发出五颜六色的光彩,在春风中叮叮轻响。所有看见那色彩、听见那音乐的人,都会对他行注目礼、感谢他为祖国做出的牺牲。而此刻,安德烈亚斯的脸颊正贴在它们悬挂的位置。他的泪水沾湿了他有关荣誉的想像。
第21章 奉命行事 在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他们都有意地忽视那个晚上的冲突。安德烈亚斯为流露的软弱而尴尬,谢尔盖则对自己的动摇异常沮丧。在普遍的定义当中,一个含泪的拥抱远不及亲吻和做爱亲密,这给了他们对自己说谎的空间。有些东西遗失了,但谁也没有去寻找,那颗掉落的种子终究不可能长出什么像样的鲜花,连毒草也没有可能,只从泥土里冒出了些温柔的烟雾,荡漾在他们之间。 谢尔盖努力地挣脱精神衰弱带来的影响,但不论他如何努力,噩梦和心悸总是接踵而来。他没法控制自己在痛苦当中的反应,就试图拉开与安德烈亚斯的距离。如果我说了什么,他想,哪怕只是一句可疑的话、一个可疑的单词,都有可能带来巨大的危险。但他的计划显然没有成功。在他突然发病以后,安德烈亚斯就把他的房门钥匙带在身边,那扇门的阻隔作用形同无物。 谢尔盖无声地在心里哀叹,只能把一切的希望寄托在自己的意志力上。在病情的起伏当中,他逐渐寻找着可能诱发症状的刺激:金属摩擦的声音、缺少的睡眠、突然晃过眼前的灯光。安德烈亚斯认定新鲜空气对他脆弱的神经很有好处。因此在无所事事的清早,他们常常出门散步。两人踩过潮湿的小路,从一栋房子的门前走进一棵树的阴影,有时小声交谈,有时默默不语。这个时节树影单薄,春芽刚刚探出苗头。哈弗尔河水光粼粼,河水的湿气随着微风流淌进树木的间隙,初春的土腥味四处弥漫。 “医生怎么说?”安德烈亚斯问,“据说你们俩对治疗有不同的看法?” “他认为找个会动嘴皮子的大夫能把我治好。你相信这一回事吗?” “不妨试一试,反正又没有什么损失。” “要我连续不断的和人谈论自己的童年经历,我可做不到。” “好吧——随你怎么想,那么吃药呢?你考虑弄一点安眠药来吃吗?” “医生说那东西对炮弹休克还不如酒精管用。” 安德烈亚斯皱了皱眉头,显得有些烦躁:“好吧,真想不到精神损伤是不治之症——唉,你变瘦了。厨娘说你一天只吃两顿饭,像个维持身材的姑娘似的。” “我的胃总是不舒服。你可不能指望刚刚康复的肺炎病人吃下十块猪肉排不是吗?你要让我慢慢恢复,你太心急了。” “我很快就能给你找一份差事。但是——或许你想要晚一些再参加工作?你的身体……” “不,我可以胜任。工作会让我的大脑劳累,但也会让我的注意力更集中,我就没有精力再去想那些不愉快的事了。” 安德烈亚斯没再说什么。他把手插在大衣口袋里,沉默地走了一段路,凑近了挽住谢尔盖的胳膊,转过脸来说:“不论发生什么,你都可以告诉我。好吗?” “我没有对你隐瞒过什么。” “有时候那不是有意的隐瞒,很多人把缄口不言看做一种坚强的品质……” 他们肩膀挨着肩膀,沿着小路走了半个钟头。直到晨间的雾气散去,水上运动俱乐部的划桨声和口哨声远远传来,安德烈亚斯才放开他的胳膊。谢尔盖忍不住看了他两眼,安德烈亚斯侧过脸躲闪了一下,走到他前方去了。看来他最近也不太好,谢尔盖心想。安德烈亚斯的脸颊也瘦了一圈,这让他锐利的颧骨更突出了。在冷空气的刺激下,那张苍白的脸皮微微发红。 他在为什么忧心呢?难道是为了我的事?谢尔盖为自己的想法吃了一惊。他赶紧在心里列举着亲眼所见、亲耳所听的证据,好证明安德烈亚斯工作当中的繁忙。除帝国保安总局的惯例之外,他还正操心着市中心公寓的布置,即便在周末,他也常搭车前往柏林。 这个生活奢侈的公子哥儿对室内布局的有种苛刻的审美要求,对于一切都想要亲力亲为。当然,让他操心的并不止家具选购,还包括对周围邻居的审查。政府官员合租公寓不是什么稀奇事,尤其对于两个年轻人来说。但在德国北方,尤其是1942年的柏林,碰上爱嚼舌根的邻居在所难免。如果有人对他们的关系妄加揣测,即便不引起非常严重的政治审核,也会带来不少麻烦。如果能拿住其他人的把柄,一切都变得简单多了。 谢尔盖对此异常焦虑:西部郊区是理想的情报传输地点:丛林密布、河网蜿蜒,是柏林人的休假圣地,常有闲杂人等往来。他与克劳迪娅偶尔会面,更多时候,他只需要把情报做成“石头”,投放在事先约定的位置——某一颗椴树的树根旁,并用烟头在树上烧一个痕迹。 谢尔盖想要摸清公寓的位置,如果有机会,他甚至希望亲自到公寓周围探查一番。多亏了罗特希尔德医生的电话让他获得了单独远行的机会:他的伤口大多已经恢复,肺部的炎症也全部吸收了。医生对他保证道,这是最后一次检查和拆线,从今往后,他再不用频繁地到医院报到。 轿车停靠在医院对面的大街边,下车以前,谢尔盖给了年轻的司机一笔可观的餐费,足够让他在餐厅点一份装点精美的扇贝和葡萄酒:“今天我要检查不少项目,恐怕要您等久一些。您去吃午饭吧。您最近的活儿可不少,挣钱养家可不容易呀。” 年轻的司机受宠若惊:“太感谢了——您怎么知道?” “您看,您周末也不休息。您每天要开多久车?四、五个钟头?” “哎!也没那么夸张。三个多钟头就足够了。” “真是出人意料。您不是常送冯·里特贝格先生去置办家具么?” “哦,您说这一回事。那楼房离这儿又不远。”年轻人熟练地报出一个地址。“他只是下订单,有时搞搞测量。您也知道,他不是个有耐心站在门前监工的人呀。” 这位年轻的司机身上有股市井的机灵。经过一段时间的相处,他早已经发现了谢尔盖的慷慨之处,也很乐意为他服务。他谙熟为自命不凡的中产阶级服务的道理,别多问,别多想,做一个安静的部件和陪衬。谢尔盖愿意对他的工作表示关注,甚至关心他的生活,这让他很是受用,不知不觉间说得比平时多了不少。 谢尔盖把那地址默诵三遍,走进医院的铁门。罗特希尔德医生才从前线医院回来,闷闷不乐了一阵子,谢尔盖能观察到他情绪的变化。这天中午,医生刚刚做完一台阑尾炎手术,一见他便抱怨起来:“上尉,您真是瘦了不少。安德烈亚斯上周给我打了至少十五个电话,恨不得教我牵着电话线上班、下班、吃饭、睡觉。” “真抱歉,这都是因为我……” “你有什么可抱歉的?该对我说抱歉的是他。有时候我在想,他究竟怎么交上了你这么体面的朋友。”医生粗声粗气地打断了他,拖过一张椅子,“过来。坐下吧,说说,你的神经到底怎么了?” 或许我需要更多的活动时间,我才能在不让安德烈亚斯起疑地情况下到公寓那儿去。谢尔盖对医生简要叙述了发病的经过,有意说道:“我的安眠药吃完了,您知道的,有时我会睡不着。” “严谨地来说,用药片治疗炮弹休克的效果并不好……或许你该试试心理医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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