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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德烈亚斯笑了笑,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也许不会。就好像人都有必死的结局,而我至今仍想活着。” 他离得近了,谢尔盖闻到了他身上的香氛味,不适地躲开了。爱情的话题被他抛到了脑后。好一个轻浮的法西斯分子,如果他胆敢在苏联玩弄女性的话,只一颗子弹就能要了他的命……啊,对了,他根本不喜欢女人。谢尔盖心烦意乱。安德烈亚斯垂着眼睛,从他耳边退开了。这个高谈阔论的法西斯分子倒向沙发的另一头,靠在扶手上沉思。 在他们的谈话开始之前,太阳还挂在西面的云下,他们没有把客厅的电灯全部打开。现在,整个屋子昏黑一片,只有两只花瓶沐浴着乳黄的灯光。在他们身边盘旋着不易察觉的微风,荡漾着黄昏的死寂。其实黄昏和黎明的前一刻是相同的,那是地球上光线最暗淡的时刻,比午夜的黑暗更加深邃。谢尔盖的脑子里冒出了不少无用的地理知识,每当他不安的时候,一些不着边际的话题就会像沼气一样咕噜噜钻出水面。在电灯被发明以前,人们恐惧黑暗的降临,而现在,人类早已从丛林中用双手解放了自己,黄昏成为了一天之中最惬意而安闲的时光。 太不对劲了,他想,我该去把电灯打开。 “你愿不愿意留下?留在这里?”安德烈亚斯问,他的声音模糊,影子也模糊,“还是说,你想早日回家、或者上前线去?” “我已经留下了么,不是么?如你所愿。” “不,我是指工作上的调动。我如今缺少一个帮手。你看,你愿不愿意?” 谢尔盖暗暗松了一口气。然而,不久之后,安德烈亚斯那头传来下定决心的一声轻叹。谢尔盖转过脸瞪着他。别冲动,他在心里默念,他不会在这时候要你的命,你也不能在这时候把他解决掉,想想燕妮对你说的。你早已经不再是你自己了。 在他对自己的训诫中,那个瘦长的身影站起来。谢尔盖坐直了,但这姿态并没有阻止安德烈亚斯靠近。那个影子晃动着,抓住他的肩膀:“我很喜欢你。” “什么?” “我说,我很喜欢你。” 他没来得及回应。安德烈亚斯低下头,在他的嘴角吻了一下。 谢尔盖一阵颤栗。事发突然,他毫无防备,用力一推,安德烈亚斯像只小船似的荡开了。理智短暂地离开了他的头脑。我从没有遇见过这种事!谢尔盖靠在沙发垫上,又愣愣地坐直了。惊诧像口大钟似的在他脑内轰鸣,除了嘴唇边那一点儿热气,他什么也想不起来了!现实好像变成了镜框里的画面,飞快地缩小、缩小,变成一幕戏剧、一张油画,彻底同他这个旁观者无关了。 安德烈亚斯踉跄了好几步,后背撞在餐厅的座椅上,狼狈地摔倒了。那张脸上一贯的傲慢消失了,变成震惊、怨愤和仇恨的混合。他坐在地板上,呆愣了片刻,恼羞成怒地站起身:“您怎么敢这样对我?” 那声音把谢尔盖叫回了现实。他震惊地看着这一场闹剧,头脑飞快运转:放松些!就你扮演的角色来说,你很有理由为此大发雷霆,毕竟安德烈亚斯想做、将做的事会把你们两个都送进集中营。“凯里安”抱起双手,从沙发边起立了,对他不守规矩的同胞怒目而视,高声诘问: “您今天又喝醉了?您难道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有什么后果?我一直把您当作朋友,可您呢?您在打什么可耻的算盘?” 安德烈亚斯瞪着他,头发散乱,目光灼人,一副要上前揍他的模样。但很快,那盛怒的表情熄灭了。他扯扯凌乱的衬衫,取下丢在沙发上的大衣,开门出去了。
第6章 束缚 【作者有话要说】 为了剧情的完整,***部分我给大家填上了。 ══════════ 谢尔盖在黑暗里坐了两个小时,壁橱里的钟哒哒地走着,他的头脑也飞快地运转。安德烈亚斯会恼羞成怒,罗织一个罪名将他“清理”掉吗,就像他对所有敌人做的那样?他离开的时候气愤极了,谁都不知道他会做出什么事来—— 在午夜时分,他听到锁孔咔哒一响,安德烈亚斯的身影出现在门前。他的样子还是模模糊糊,手里握着一把枪。谢尔盖一声不响地站了起来,震惊之下,他没有把房间里的武器拿来防身——一个致命的错误。那个黑色的、略显僵硬的影子向他走来,坐在他身边。谢尔盖也只好坐下。他在安德烈亚斯身上嗅到了夜间寒露的味道,借着些微的光亮,他看见安德烈亚斯的鼻尖、耳朵都冻红了。 他根本没有去别的地方,这个狡诈的猎手一直在附近等着,说不定在公寓门外,说不定就坐在花园里!谢尔盖悄悄地想,一旦自己离开了公寓,为了防止告密,安德烈亚斯会从背后开枪打死他。 他对他残忍的设计佯装不知,像一个矛盾的朋友那样称呼他:“安德烈亚斯,今天究竟是怎么了?” 安德烈亚斯用手枪抵住谢尔盖的脸颊。他没有使劲,犹豫地凝视着谢尔盖,让冷冰冰的枪口在颧骨上轻轻擦动:“您不去告发我么?为什么不?” 谢尔盖在黑暗中看着他,一言不发。安德烈亚斯也同样看着他,微微颤抖,眼神无比复杂。最终,他在博弈中胜出了。安德烈亚斯持枪的手垂了下去,用另一边手掌贴住他的脸颊,喃喃地说:“我想拥有您,但我又害怕您。” 谢尔盖被冻得一激灵,低下头,把手枪从他微微颤抖的手指间抽走了。安德烈亚斯的双手又细又长,手背的皮肤光滑,像年轻女子的手,在虎口和手心有射击训练留下的茧子。多么矛盾的组合,谢尔盖想,如果他在小提琴上很有天赋,也许就不必用这双手杀人了。 他的思绪又飘远了:德国人有的是选择,而苏联人能选择什么呢?在面对侵略者的时候,没有一个人能选择自己想要的生活。在战争打响的那一刻,没有谁再是音乐家、工程师、工人、农民,他们只能是拼死抵抗的战士。我也没有选择,谢尔盖安慰自己。他放纵自己的好奇,握住了安德烈亚斯的手指。对方颤抖着瑟缩了一下。 看,他和你一样不熟练。或许对他来说,这也是头一回。谢尔盖松开了手。这并不难熬,只要确定了将要达成的目标,他就有的是意志、有的是勇气。在文明社会,人需要按道德的准绳克制欲望,现在他却要融入野兽们中间去,那放纵让他感到羞耻:他怎么也不该去拉一个男人的手,在这个时候,这个地点——可如果他不让本能的好奇暂时掌控自己,他根本无法完成这个任务,他自己都不知道爱与亲密是怎么一回事,又怎么去扮演一个在感情中犹豫不决的人呢。 谢尔盖丢开那把手枪:“你难道不明白吗,不论和谁恋爱,都需要先征得对方的同意。” 安德烈亚斯看起来有些窘迫,但他紧追不舍:“那么,你同意吗?” “我甚至不了解你。” 探寻他们关系的界线好像走钢丝,过于懦弱他将一无所获,过于主动他会丢掉性命。好在谢尔盖又一次赌赢了,幸运女神依然眷顾着他。安德烈亚斯沉思片刻,从抽屉里拿出两个杯子倒满了:“你陪我喝一杯。” 谢尔盖问道:“今天是什么特别的日子?” “你很快要离开了。” 他不由分说地仰头,把自己面前的一饮而尽。谢尔盖拿起另一杯,问道:“你希望我喝醉了,好跟我道别吗?” 安德烈亚斯凑近他,谢尔盖闻到了一股酒精味,天哪,他在外面估计喝了不止半瓶。 “不。”他说。“不对。你跟我来。” 他们一前一后地上了楼。谢尔盖的卧室里只有床头灯亮着。昏暗的光线中,安德烈亚斯问道:“你有没有开过床头的抽屉?” 谢尔盖摇摇头:“我不能乱动这儿的东西。” “现在可以了,打开看看。我允许你。” 抽屉的第一层空无一物,第二层却沉重无比。谢尔盖将那木盒子打开看了一眼,想立刻把盖子合上,又把手放下了。那盒子就在柜面上大喇喇地敞开着,谢尔盖再一次感到不可置信。他的脸涨红了:“这些都是你的东西?” 安德烈亚斯说:“你可以选一样、或者全部,我都可以。” 谢尔盖头晕目眩。他对那一盒刑具似的东西毫无兴趣,也不想知道德国的精神变态们每天如何用下流的手段折磨自己或者别人。他以为自己做足了心理建设,可是—— “不……这很奇怪……”任何一个正常人都会这样说的,谢尔盖在心里咆哮。没什么需要表演的,就这样,再愤怒一些。“这太奇怪了!” “怎么?不习惯?”安德烈亚斯往他手心塞了件东西,“你试试,大多数时候我不会生气的。” 那是一条黑色的漆皮带,触手冰凉,谢尔盖不用想就知道它是做什么用的。 他想起了上个礼拜难忘的旅程,那个暗无天地、充满酷刑和惨叫的地下室。安德烈亚斯总能给他带来精神上的痛苦,然后置身事外,笑吟吟地看他为难。谢尔盖丢开皮带,粗暴地抓住安德烈亚斯的手臂,压低声音道:“我明白了,你希望跟我上床!难为你费这么多心思。你,你把我当成什么?你的妓女?还是你的情人?就像俱乐部里那些——那些——你说呀?” 他的暴力没有吓退对方。安德烈亚斯似笑非笑地,灰眼睛转向他,湿漉漉的眼神拂过他的脸侧:“那么,你怎么想呢?” “难道我可以拒绝吗?”谢尔盖讥讽地大声说,“如果我不答应,你就要我的性命,是不是?对你们这些人来说,死没什么要紧。” “谁知道呢。‘爱的神秘比死亡更伟大。’不是吗?” 谢尔盖再也无法忍受他侮辱似的挑逗。他咬紧牙关,把安德烈亚斯扔在床垫上。他不言不语,动作粗暴,安德烈亚斯短促地尖叫了一声,往床头缩去,脸上却又露出古怪的微笑:“原来你——” 谢尔盖的动作很快,一晃身到了他面前。安德烈亚斯还要申辩,被他突如其来一推,撞到了床柱、呛了一记,偏过头咳嗽不止。他到底要说什么!谢尔盖心中烦乱。他退开两步,安德烈亚斯喘匀了气,坐在床沿上望着他,脸颊酡红,冷冰冰地微笑着。 刹那间,他的形象不再有害了。只要安德烈亚斯不对他说话,他就又变成了一个图形,一具肉体,某种残忍的虚无主义在人间的化身。靠近他变得容易,甚至,和他发生肉体关系也一样容易——只要他不再开口! 安德烈亚斯似乎明白他的意思。他把外套丢到一边,专心地处理领带和衬衫扣子。期间他看了谢尔盖一眼,示意他照做。谢尔盖试着把房间想象成体检室,这是他唯一袒露身体、接受观看、而免受羞辱的情境,但是床头的灯光太昏暗了,他无法自欺欺人。当他把膝盖搁在床沿上,弹簧咯吱直响。安德烈亚斯的双手在触碰他,柔情地向上移动,他的手掌不算热,握枪的茧子摩擦着他的皮肤。谢尔盖僵硬着,双眼紧盯着前方的窗帘。安德烈亚斯很不满,举起手,在他的脖子侧面打了一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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