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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下手没有轻重,击打的声音回荡在卧室里。刹那间,疼痛和羞辱带来的本能让谢尔盖做出了反应。这又是对方有意诱导的误会,谁会在这种时候想到格斗技巧呢。安德烈亚斯被按倒了,在被褥里闷哼着。这下他不会再有兴致了!谢尔盖心里松动了些,打算松开手,跟他好好谈谈。 然而,在愤怒熄灭的前一秒,安德烈亚斯转过脸来:“对,这才像样。” 谢尔盖恼恨异常。这是什么样的变态!他在心里大骂不止。安德烈亚斯表现得很顺从,但指挥棒在他的手里——谢尔盖恼恨他敲定的姿势。他在占领区的营地见过这场景,德国人就这样对当地的女性施暴,对波兰女人、对苏联女人、甚至对犹太女人,在他们需要发泄时,种族隔离法案就全部失效了。那些肮脏的情形忽然闪现在他脑海,让他感到晕眩、恶心。人类怎么会对同类产生这样肮脏的欲望? 这是报复,他安慰自己。一旦把这一切当作私刑,道德上的重压就缓解了。他试图完全分心,可安德烈亚斯低声念着他的假名,将他的目光吸引过去,那半张脸上翕动的睫毛强行地闯进了他的眼帘,像一列火车撞上了他。 谢尔盖把他翻转过来。灯光映照下,安德烈亚斯的胸口随着喘息不断起伏,他的两边眼角各有一点泪水,但那神色与眼泪毫无关系——安德烈亚斯志得意满地微笑着,把手放在他的耳朵旁,轻轻触碰,仿佛在看一位情人。谢尔盖的头脑里丁零当啷响成一片,有一壶开水在耳边沸鸣似的。他,他是一个纳粹分子,一个信奉法西斯主义的狂徒。纳粹分子是这样的吗?他是男人还是女人,是人类还是怪物?他强迫自己低头,紧盯安德烈亚斯的右手——它在枕头边紧紧抓握着,骨节突起,随着他们的动作轻轻摇晃。 “我不喜欢你盯着我看。”安德烈亚斯说,“换回去。” 谢尔盖只好照做,他快要呕吐了。比起此情此景,他自己的身体更叫他愤恨。欲望的表达,对他来说,就像私下的无心之语被张贴在了通告栏上。他的欲望只能是语境下的误解,而安德烈亚斯是那个苛刻而兴奋的文化审查官。他的一字一句,都将被解释成同他本人毫不相关的罪行。没过多久,在他的耳边,安德烈亚斯低低叫了一声,侧身趴向一摞枕头,蜷缩起来,再没了动静。谢尔盖拍拍他的肩膀,再次将他翻转过来,却看见一张布满红晕、发丝凌乱的脸正对他微笑。 天啊,谢尔盖躲开他的目光,却已经于事无补。他的心暴露无遗。那灰眼睛里揶揄的、赏玩的神色使他羞愧,又使他痛恨。一个人怎么可以这样看另一个人?或许古罗马的贵族会这样赏玩奴隶。然而那是一千年以前,一千年以后的人们仍旧如此相处,把同类当作取乐的玩物,在人类历史中,没有比这更具羞辱性的事实了。 他口干舌燥,命令自己打断那个微笑。于是他松开安德烈亚斯的肩膀,握住他的膝盖,俯身下去。新的刺激让安德烈亚斯发出濒死的喘息。他盼望着一点柔情的爱抚,又不屑地、嘶嘶地笑起来。谢尔盖没有理睬他。 “喂,你。”安德烈亚斯推着他的肩膀,仰起头抱怨,“这些事情……没人教过你吗?” 谢尔盖眉头皱紧:“什么?” 不如我谅解他吧,安德烈亚斯叹着气想,也许他真的从里到外都一本正经,并没有和男人上床的经验。这个傻瓜既不懂循序渐进的道理,还为他的嘲弄生气了。 谢尔盖不知道他是满意还是不满,总归他也不在乎。安德烈亚斯身材瘦削,举止像个年轻姑娘。看他展开四肢,喘息着试图发号施令,谢尔盖直觉得好笑。幽默似乎能在此刻化解他的烦恼,但安德列亚斯抓住他的鬓角,扯得他头皮生疼。那条黑色的皮带被丢在地板上,现在,谢尔盖心里起了点捡起它的念头,但他最终放弃了。小时候他被父亲用皮带揍过,对于赤裸的皮肤来说,抽打还是太疼了。 他们一句话也没有再说,甚至在结束以前玩了一些越轨的游戏。安德烈亚斯总是那一副不可违抗的表情。谢尔盖用丝带勒住他的脖子时,感到自己像个杂技演员,除了自己的呼吸,和一根悬吊灵魂的钢丝,世界上剩余的一切都和他无关了。他恼恨万分,想送他去死,安德烈亚斯笃定的眼神消散了,眼眶发红,喘息急促地瞪着他。在欢乐到来的时刻,他们的肉体在场,灵魂却都缺席了。 一刹那间,房间被寂静充满了。谢尔盖听到窗框一响,像有一片树叶或者一只鸟经过,文明社会的记忆回到了他的身体。他将手里淫秽的东西远远丢开,低下头,安德烈亚斯还在望着他,眼神飘渺,像望着某一个很远的位置。德国人的嘴唇破了一点,谢尔盖丝毫不记得那是怎么造成的了,遗忘和晕眩是他最好的保护。新鲜的伤痕让安德烈亚斯缺乏血色的嘴唇红润了不少。 “过来。”他如在梦中地呢喃,向谢尔盖伸出一条手臂,“你过来呀。” 谢尔盖的双唇颤抖起来。他用尽所有力气控制自己,却于事无补。那双该受诅咒的眼睛、该受诅咒的嘴唇!然而他别无选择。谢尔盖深吸一口气,抱住安德烈亚斯的肩膀,抽出毯子盖住两人。在他手臂的环绕中,安德烈亚斯闭上眼睛,手指占满汗水,冷冰冰地搁在他的胸前。 他们依偎着彼此躺了一会儿。安德烈亚斯动了动肩膀,把脸颊凑到他面前:“亲我一下。” “这很奇怪。”谢尔盖说,“我不喜欢男人。” “如果我命令你呢?” “我有理由不服从。” 安德烈亚斯沉默了,把脸转到一边去了。谢尔盖放开他,起身走进淋浴室,哗啦啦的水声传来。或许过了很久,或许只有五分钟,那声音停止了。安德烈亚斯裹着毯子,昏昏欲睡。在黄昏般着色的视野中,谢尔盖的影子晃了一晃,一条手臂压住毯子,床垫一沉,水汽在他的鼻尖弥漫。谢尔盖最终还是吻了一下他的脸颊。 安德烈亚斯敏捷地抓住他的脖子,把他拉下来,在嘴唇上吻了两下:“看呀,你还是挺喜欢我的。” 疯子!谢尔盖推了他一把,后退两步。他不喜欢抽烟,但他情愿到窗边去,离那张床越远越好。他从地上捡起外套,拿出烟盒,试了五次才擦着火柴,被他弄断的小木棍横七竖八地躺在烟灰缸里。他点燃了烟,不确定地回头望望。安德烈亚斯靠在枕头上闭着眼睛,没有追究他粗暴的举动。 谢尔盖抽完一支烟卷,做足了心理准备,掀开那张毯子:“……喂。” 安德烈亚斯挣扎了一下,毯子从他的手掌底下溜走了。这个可恶的纳粹分子精疲力尽,快要睡着了。谢尔盖握住他右边的手腕,安德烈亚斯动了动,试图把胳膊收回胸前,恹恹地趴在床褥上,眼帘低垂。 “别睡了。”谢尔盖催促道,“起来。” “我这就来。”安德烈亚斯小声说,“我太累了,别打我。” 谢尔盖愣住了。他想了想,松开安德烈亚斯的手臂,说道:“我不打你。” 安德烈亚斯张开眼,看见他后皱了皱眉头:“抱歉——” 谢尔盖不敢解读那个眼神。他板着脸,把安德烈亚斯拉进浴室。不知什么时候,安德烈亚斯右边肋骨的旧伤被牵动了,在站立或走动时,他不得不佝偻着肩膀。谢尔盖拧开龙头,俯身检查他胸侧的旧伤,那手指沾着热水,烫得安德烈亚斯瑟缩起来。谢尔盖的脸颊泛着热气蒸腾的浅红色,饱满的额头、金色的头发、低垂的睫毛晃悠悠地占据了他的整个视野。那面容过于出众,使人感到惊诧和危险。 “你还好吗?”美丽的神明悄悄问他。 安德烈亚斯点点头。 他的倦意逐渐消退,一道醺醺然的提琴声飘荡在他的脑海,像某一个夏天的夜晚,他偶然在乡下的窗台边听到的民歌。他试图捉住那旋律,它又消散无踪。他眨眨眼,温热的水流刚好从他的肩头滚落。乐章遇到了一个休止符,现实的世界又环绕着他了。安德烈亚斯越过谢尔盖的肩膀,对他倒映在镜子里的侧面微笑了一下。
第7章 走马上任 在被死亡吸引之前,安德烈亚斯经历过睡眠障碍的发作。不安稳的睡眠和青春的关系类似潮汐与月亮。等他明白了死亡可以解脱人间的一切痛苦与职责,那种症状就消失了,每晚的睡眠不再是强迫的、对现实生活的重复,而是在排演黑暗甜美的结局。他的房间在楼梯的尽头,那空间的大小对应他家族的地位再好不过,对才能举起小提琴的孩子来说却太大了。他讨厌书架和帘幕的阴影,它们在他的心里投射了许多恐怖的情形,逼迫他在躺到床上之前翻遍卧室的每一个角落。熄灯是他最不喜欢的家庭惯例,他哀求佣人不要拉上窗帘,好歹让他看清房间里的摆设。他读过一些童话故事,刚刚开始戒断浪漫主义小说,他的某一个部分遗落在了故事里:在某一个角落里可能藏着持刀的刺客,或者搜寻黄金的大盗。 如果真有恶徒,你看见了又能怎么样呢?女佣人说,这里很安全,快睡吧。晚安。她按照惯例拉紧窗帘,怜悯地留下一条淡蓝色的缝隙。 在朦胧的光线里,墙面上挂着的艺术品获得了生命,在他的梦里出没,让他在无声的尖叫中惊醒。那是他母亲选择的装饰,把四壁的每一块墙纸都填满了。那些不知道材料的布匹,表面敷着几层比金子还贵的颜料,时常让他心慌意乱。莫奈的画面里漂浮着雾气,让他头晕、想要做梦,新秀埃米尔·努尔徳的作品则充满了恐怖的冲突,酱红色的天空和云翳压倒了世界的一切,他画的玫瑰像血迹、田野则像妖魔的眼睛。 他不喜欢油画,但这些意见从未出口,因为他的母亲对它们爱若至宝。家庭当中,根本没有人在意她的喜好,安德烈亚斯不愿再对此做出任何申诉。像每一个传统的德国家庭那样,他的父亲常年在外办公,母亲负责他的教育。安德烈亚斯很爱妈妈,父权制度下父亲对儿子的例行贬低从不让他挂心,但每次母亲教训他、哪怕只是说两句重话都让他心如刀绞。当他为那些批评和体罚伤心的时候,父母便数落他太过软弱、难堪大用,他只好尽力绷着脸,面无表情地等一切结束,躲到房间里偷偷掉眼泪。 他认为自己比父亲更加尊重母亲,但母亲从未偏袒过他,而这种平和而均匀的、像节拍器似的家庭生活在他青春期的开头走向了结束。 像所有的男孩一样,他对爱情抱有鄙薄的向往——他们渴望一种从未经历的体验,却对于自己的情感需求羞于启齿。他的寄宿学校距离火车站有三四公里,一座关押着一大群娱乐匮乏的青少年的牢笼。在希特勒上台以前,那里的校长是一位刻薄而拘谨的学究。显然,要一位上了年纪的学者管理一所充满男孩的学校,那完全是个叫人力不从心的任务。很快老人就拄着拐杖、捧着圣经退休去了。紧接着,纳粹党的拥趸霸占了这所历史悠久的教育机构,把它改建成了精英军事学校。新的管理者们挎着皮鞭、手杖,谙熟各种精神上凌虐弱者的手段。新校长声称自己一名哲学硕士,参加过第一次世界大战,举手投足间萦绕着雷厉风行的气概。许多青少年都会对这一类的长辈怀有仰慕之情。与四处巡查的校监和级长不同,除了那些例行公事的讲话,这位新校长对男孩们可谓和蔼可亲。在垂满藤萝的墙壁底下,安德烈亚斯见过他同好几位低年级的男孩单独交谈,以一种过于亲密的姿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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