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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德烈亚斯坐直了,把交叉的手指放在膝盖上,目光离开了谢尔盖的脸庞,转向胸前的勋章。他退缩了,言语却更加咄咄逼人:“您一点儿也不怕死吗?您明知道对我说这些观点可能招致什么样的后果。” 谢尔盖说:“因为您一直把我当做朋友。” 安德烈亚斯惊诧地望了他一眼。在他惯来所听的奉承之中,这说辞太奇特了,让他一时间无法回应。“朋友”,什么年纪的人才会真心实意地使用它?反正对他来说,那是太过遥远的记忆了,一个年岁和他相近的人,会在这个词的指导下做出任何决定,他难以想象。 安德烈亚斯对他颇有几分同情,谢尔盖察觉了这一点。从那以后,这位政治警察在谈话中解释得更多,也更愿意指出他在“政治觉悟”上的不足。看啊,这儿有个对政治一无所知的笨蛋,那双灰眼睛明白地传达着。谢尔盖对此再熟悉不过:在他人生的前三十年,他一直充当着更强大、更聪明的角色。他并不讨厌蠢人,甚至愿意爱护他们,笨拙的言行往往激起他保护的欲望。现在,他成为了被“关照”的对象,才发觉那也是一种冒犯。人们从不觉得自己态度傲慢,直到他们位于权力天平翘起的那头。 在不恰当的时候进行自我批评总是令人懊恼的,但从另一个角度看,他的计划正有条不紊地进行。 随着圣诞临近,纳粹的官僚机器也开始运转不灵。没有谁关心前线的战争进行到了何种地步,在苏联的土地上、风雪中,正在发生怎样残酷的争夺。除了渴望出人头地的年轻人,每个人都懒洋洋的,等待着假期的来临。安德烈亚斯更是清闲自在。他叫来“福科尔上尉”,试图规划短途旅行。谢尔盖装出一副感兴趣的样子,提议去施普雷河的支流边逛逛。他需要更多在室外露面的机会,对郊游也不能兴致缺缺、叫人误会。安德烈亚斯不愿乘车,因此他们只能在城镇周围闲逛。两人都训练有素,长时间的远足、登山并不至于让他们倒头就睡。每次晚餐后,安德烈亚斯会和他在沙发上聊一会儿天,然后他们各自道别,洗漱睡觉。 谢尔盖借此熟悉了当地的环境。到了晚上,除了在脑海中绘制地图,他无事可做,便观察安德烈亚斯的生活。这个年轻有为的小官僚喜欢挥霍钱财,却又自命清高。有一阵子,他不知犯了什么毛病,试图向谢尔盖学习如何精打细算生活财政。他的新消费计划充分展现了老式德国人坚毅朴素的品质,也因为这个特点,没过多久它就被丢进垃圾篓里了。 安德烈亚斯从不在工作以外的事上耗费心力。对个人生活,他认为舒适是最重要的:他注重仪表,但对于其他生活细节时而讲究,时而将就,全凭一时兴起。他有几样讨厌的食品,除此以外都能下咽。他打心眼里不喜欢希特勒的大部分政策,谢尔盖常看见他对戈培尔的说辞白眼以待,却又对赢得战争以后、千年帝国的愿景充满向往;他厌烦政治警察这个称呼,却又热衷于追踪、梳理、分析不同人物的政治观点。他从不和家里联系,更没有组建自己的小家庭,除了必要的应酬,他甚至没有私人的交际圈子。有时,安德烈亚斯一天所说的话加起来不超过五句,但在他们两人的小型辩论开始以后,他猛烈的进攻常让谢尔盖疲于应付。安德烈亚斯不在乎观点的对错,他固执地想要取胜,仅此而已。 他到底想要什么?金钱?权力?名声?民族的荣耀?他似乎怀疑一切能够称之为追求的东西。谢尔盖第一次陷入了迷茫。在他积累的有限经验当中,暂且缺少如此矛盾的样本。安德烈亚斯的真实想法像鳟鱼似的,没等他留神,那突破性的话题就从手指之间溜走了。 他是生来如此,还是被什么事情变成了这样?自认为超脱框架的个人,也会甘愿做一杆步枪、一条猎狗吗?他试着鼓舞自己:盖世太保也是人,当然有人的需求,了解他,寻找他的软肋,想想教材上说的,怎么样让人喜欢上你—— 在这个礼拜的最后一天,安德烈亚斯带他走进了自己的办公室。那里枯燥乏味,充斥着档案的霉味和书本掉落的灰尘。安德烈亚斯在等人,顺便检查近日更新的档案,他只得在一旁无所事事的漫步。 “我要带您见一个人,不过您要稍等一会儿。”安德烈亚斯头也不抬地说,“……该死,这群新来的学生为什么不把标点改好再装订。” 谢尔盖四处打量着,右侧墙上的地图引起了他的注意。一瞥之下,他捕捉到了一条在民用地图册上没有标注的铁路。那是用来做什么的?他趁安德烈亚斯整理文件的当口,向书柜靠近了一步,假装研究那些指导法律制订的大部头,眼神却飘向墙面。我没有看错,他再一次确认,的确是一条特别的铁路。它还是近来新修的?还是早就存在,但被军方刻意隐瞒?如果它刚刚落成,那么它的背后藏着什么军事或者政治动向? 时间有限,谢尔盖在脑海中飞快地记忆它的起止和途经的中转站。在他试图背诵整张图上标红的哨卡时,安德烈亚斯打了一通电话,好一番催促。过了一刻钟,一个面色苍白、双眼碧蓝的年轻人出现在门前。 “长官,都准备好了。” 这个年轻的警察尽量保持目不斜视,他越是强装不感兴趣,谢尔盖越能察觉他的不安与好奇。在他们三人走下楼梯的时候,他不停地打量谢尔盖的装束,在谢尔盖看向他时又移开眼睛。那倒是个秘密警察的好材料,谢尔盖腹诽,像狗鼻子似的喜欢刺探。 地下室的铁门之间夹着特殊的隔音材料,走廊里寂静无比,只能听到电流穿过灯丝发出的嗡嗡声。年轻人为安德烈亚斯打开大门,潮水般的声音将他们包裹住了。门里,两个勤务兵对他举手问好,将一串钥匙交给他。安德烈亚斯命他们三人不必陪同,拐向地下室右侧的通道。谢尔盖紧跟在他身后。越向这个铁笼子的深处走,耳边的动静就越嘈杂,犬吠声、尖叫声、铁链拖拽以及重物抽打在肉体上的声音回荡在铁栏之间。他分不清那些声音的远近,暴行正在这个地下堡垒的某几个角落发生,又或者就在他的身边。 地下审讯室的气味实在不佳。谢尔盖皱起眉头,伪装出十分嫌恶地表情。 “您不喜欢这里?”安德烈亚斯说,“我不会让您在这儿待很久的。” 在他们即将到目的地时,走廊里传来皮靴跑动的声响。安德烈亚斯眼神示意他让开一些。五个身着黑制服的青年从他们身边经过,向两人行了礼。 安德烈亚斯问道:“格哈德的案子还没有头绪?” 为首的那个回答:“是的长官,还在调查当中。” 他们陆续走近他们左手边的一扇门背后。铁门关上了,谢尔盖听到了几句高声的质问和女人的惨叫。紧接着,他听见另一个声音发出的怒吼,很快沉寂下去。 “共产党人真是难办。”安德烈亚斯轻声说,“不管在德国还是俄国。哪里出现一个,哪里就会长出一茬。他们对自己的生命毫不在乎,对其他人的命运倒十分关切。” “你们怎么分辨共产党人?” “我有我的方法,但不是这种。你要知道,殴打、折磨、性暴力,那只对懦弱的人有效。更何况,酷刑之下得到的证词很可能是不负责任的。真可惜,这不是我负责的案子。” 他的话语在谢尔盖的脑袋里嗡嗡作响。哭喊的女人与谢尔盖仅一墙之隔,声音像一块烙铁在烫他的神经。被折磨的也许是他的同胞,也许是德国的共产党员,甚至只是尚有良知的德国公民。他感到嘴唇在微微颤抖,冷冰冰地说:“我对虐待俘虏不感兴趣。” 安德烈亚斯很不客气地嘲讽道:“这不是一回事——和您一样在前线战斗的军官总对我说,他们不虐待战俘,不杀害战俘,显得他们多正直、多高尚似的。战争中所有的规则都松弛了,有多少人能抵御权力的诱惑?依我看,他们一半在撒谎,另一半在冷眼旁观。您是哪一种呢?” “我说了,我对虐待战俘不感兴趣。必要的时候我会整顿纪律。” 安德烈亚斯眨眨眼:“这儿和东线可不一样。” 纳粹对德国人和苏联人一样残酷,究竟有什么可“不一样”,有什么必要分辨那是“哪一种”暴力?谢尔盖感谢自己的愤怒。那怒火越炽烈,他的头脑就越冷静。他的胸膛里有一团安静燃烧的蓝火苗。总有一天他会死的,他安慰自己,不是现在就是将来,不在枪口底下就在绞刑架上,这个该死的纳粹…… 他冷淡地回答:“我知道保安总局的工作很有成效。有许多人误解你们,而在我看来,我们只是工作在不同的战线上而已。” 安德烈亚斯接受了他的称赞,施施然转身,将他带进右手边的牢房。那里面只有一张椅子,上面坐着卢卡斯——谢尔盖一眼没认出他来,那张潇洒的、公子哥的脸深深地凹陷下去,嘴唇灰白,他像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卢卡斯没有戴铐镣,全身的伤口都处理过了,起身的时候,他的右腿仍然跛着。安德烈亚斯命他坐着回答,他才蹒跚着回到椅子上,不安地嫖着他们。 安德烈亚斯讥讽地说道:“你看他们选择了一个什么样的人啊。他在这张椅子上坐了三天,就把能说的都说了,这还不到他小女朋友一半的时间。你说我该不该饶恕他?” 卢卡斯垂着头,对他的话毫无反应。安德烈亚斯微笑着,残忍地说:“你喜欢写信,喜欢向朋友通报自己的生活,我们要去哪里、走哪一条路,他们都清清楚楚。我想到了一个地方,那儿或许有更多写信的机会。我会给你一次悔改的机会,怎么样?你免于一死,说不定还能在前线打死几个苏联人,拿几枚勋章。” 卢卡斯没有说话,他低下头,不知是愤怒还是失望。安德烈亚斯等着他的反应,倒讨了个没趣,对谢尔盖耸耸肩膀。他们离开的时候,隔壁的审讯也结束了。几个年轻人拖着一具不成人形的躯体穿过走廊,一股血腥味飘散开来。谢尔盖听到了她的喃喃自语,在嘈杂的声浪中清晰地钻进他的耳朵。那是来自他祖国的语言。他的心震动了一下,眼泪不可抑制地充满双眼。我不能在这儿掉眼泪呀,谢尔盖猛地向前一步,捂住鼻子,飞快地擦掉泪水。 所幸安德烈亚斯没有看着他,对那几个青年党卫军饶有兴趣地问:“他说了吗?” “没有,长官。” “那真遗憾。唉,多么无情的人啊。” 这天他们一同步行返回住处。谢尔盖头痛欲裂,他忍了又忍,急需找一个渠道发泄怒火。在公寓门前,他再也无法克制住双手的颤抖,冷冷地对安德烈亚斯说道:“保安总局好大的气派。您大可以把您的朋友都带进去看看,这样您就会收获一队忠诚的狼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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