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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总是推着我堕落,卢卡斯悲愤地想,可恨我是如此懦弱的一个人!他感到自己像一个年轻的妓女,被家人半推半就,出卖了自己。可是,出卖肉体尚有赎回的一天,倘若出卖的是灵魂呢? “我想和妈妈说话。”他忍耐着,轻声说道,“哥哥,我也很高兴我们还能再听到彼此的声音。我很快就会回家来了。” 他的兄长愉快极了,轻松地让他稍等,远远地呼喊起母亲来。 “哦,卢卡斯!”两分钟后,一个女声说,“我的宝贝!你没事,真是感谢上帝。” 卢卡斯想要回应,喉咙里却发不出声音。他的后背一阵痉挛。在安德烈亚斯凌乱的餐桌上,他勉强支撑着自己,又顺着桌子腿缓缓滑落下去,坐在地板上。听筒还被他紧紧捏在手里,母亲大声地问他怎么了,笑着,对他许诺着补偿。在那间人去楼空的公寓里,遍地狼藉的环绕下,他捂住麻木的嘴唇,颤抖着,终于压抑地哭出了声。 这天夜里,柏林下了一场暴雪。在路过的邻居闯进来拍醒他时,卢卡斯看到了窗外的一片银白。怀着对生活巨大的陌生,他颤抖着打开窗户,深吸一口气,以为那是又一个冬天的开始,然而,在他羁押期间,1944年的柏林已经有了三天飘雪的日子。 谢尔盖驾车在街道上疾驰。他完全不打算在乎偷车这件事了,他猛踩油门,冲上运河河面的大桥。也许是因为河水的潮气,车窗上起了一层白雾,一个眨眼的瞬间,细碎的新雪从鹅毛灰的云端飘落了。 安德烈亚斯尽力对自己荒唐的爱恋保持平静。他努力说教,和头脑里的声音做辩论,却还是忍不住悲哀地嘲笑自己。他清早起来,到运河边游荡了几个钟头——那些有关公司事务的话全是谎言,他只是无力承担那个离别的时刻。他总是想起谢尔盖,又尽力地把那片阴影抛开,像过去所有没解决的不幸一样忘在脑后。像以往一样,他成功做到了,河面的汽船吸引了他的注意;但这一次,他亲手筑构的堤坝上有个永远无法弥补的漏洞,有什么东西正从灵魂当中渗漏,让他的心一点一点枯竭了。 死亡的冲动从身后抓住了他——我已经尽力活过了,一切还只是这样,明天又有什么用?他在十点钟回到了公寓,本该抓紧实施计划的时候,死亡的欲望又忽然淡去。谢尔盖没舍得带走所有的衣物,把两件价值不菲的大衣都留在了房间里。也许是他走得太急了,忘记检查箱子。安德烈亚斯把那件衣裳收起来。他热了一个罐头,但吃不下,又走到柜子边,把大衣取出来、抱在臂弯里,闭上眼睛,在空荡荡的床垫上躺了一会儿。 谢廖沙,谢廖沙。他轻轻地想,在我离开的时候,你能在我身边就好了,至少我不是孤零零的一个人。 他对死亡还是有一点儿害怕。那几瓶他为自己准备的药片就放在衣柜的夹层里。他躺着,翻了个身,轻飘飘地琢磨起有关自己的一切:他把该完成的都完成了,也尝过了生命的一点儿甜头。比起许多终生都没有爱过的人来说,他几乎是一个幸运儿了。 过了一会儿,他恢复了一点精神。也许我该等他一会儿。如果他真的忍不住回来,看到我……他会不会觉得其中有他自己的责任?会,一定会的。我就这样惩罚他!谁让他——安德烈亚斯恶毒地想,但那算计转眼变成了悲哀。 他犯了什么错呢,难道不爱我也是一种过错吗。慢慢地,他把那种激愤放下了,又走回客厅,看着那个冷掉的罐头。他无力回到卧室,里面的一切都叫他发疯,药片也在那里。他只能在客厅等待着,在沙发上,等自己不再害怕。 谢尔盖闯进了那扇门。他没有敲门,没有询问,门锁被他踹断了。他看见安德烈亚斯坐在窗前,吃惊地看着他这位不速之客,但他没有停留。安德烈亚斯在他身后暴躁地大喊:“你来干什么——我说过……” 谢尔盖不在乎,连喊闭嘴的几秒钟他都吝啬。他像只捕猎的狐狸,一头扎进卧室。他的大衣放在床上,皱巴巴的。安德烈亚斯衣橱里的香水味熏得他头晕。他紧张得想要呕吐,双手直抖,在五分钟后,它找到了那几个小瓶子,原封不动。 天啊。他的膝盖一软,跪坐在满地的衬衫上。我被宽恕了。 安德烈亚斯气冲冲地要驱赶他,见到那几个瓶子,才露出了一点心虚又局促的神色。他看谢尔盖面如死灰,跌坐在地上,心里不太好过,想把他扶到床沿。 谢尔盖头脑发晕。他又急又气,但他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他们静默了十分钟,安德烈亚斯先开口了:“我只是……我只是很难过。”他试图为自己辩解,“还记得我第一次吻你吗?我们也是这么干坐着,百无聊赖地……紧接着你气疯了。你总是爱生我的气。” 谢尔盖的喉咙干得冒烟:“我记得。现在我比那时候还要生气。”他没法控制自己,喘息着,紧紧抱住了安德烈亚斯,像在海啸中抱住一根树枝:“我记得……你让我气坏了,你越来越……越来越气人了。” 安德烈亚斯向他怀里缩了缩,头发贴着他的肩膀:“一年多前,在你离开以后,我对一切都厌倦了。但我还是想和你再见一面。我想找到你,把一切问个明白。我怀着和你相见的希望度日,哪一天它支撑不住我了,我就此死去,也没什么不对。但我重新见到你了,于是我打算给自己稍稍缓刑,然后……” “不,不——” 长久的静默像漆黑的羊水包裹着他们,安德烈亚斯能听见谢尔盖隆隆的心跳声。一颗水珠掉在他的嘴唇边。他埋着头,被突如其来的触觉惊得瑟缩了一下。古往今来的作家都力证眼泪是咸的、涩的,但他从来只尝到苦味。谢尔盖的泪水把他的脸颊打湿了。安德烈亚斯颤抖起来。他迟疑着、摸索着握住谢尔盖同样颤抖的右手,攥紧他的手掌,郑重地放在自己胸前:“其实,就这样死去也很好……谁也不知道死是什么样的,也许,也许那不像你想得那么坏……” 谢尔盖把手抽走了。安德烈亚斯觉得有点儿冷,但很快,谢尔盖的双臂再次环绕过来。谢尔盖换了一个姿势,手掌轻轻托住他的后背,好像他初临人世那样。他感到疼痛无比,可是看着那双含泪的绿眼睛,他就把一切痛苦忘记了——他的心也随之变得赤裸、轻盈。谢尔盖低下头,他的眼泪蹭在安德烈亚斯的脸颊上:“我不要你死,求求你,我想让你活着……你为什么非要把我抛下,你——你就什么都不想要了吗?你真是全世界最疯、最傻的人……” “你突然哭些什么?你总算可以摆脱我了。” “你不准吃那瓶药!”谢尔盖叫道,他头一次这样蛮横无理,“我,我对你有没说完的话……” “那么你快说吧。”安德烈亚斯嗫嚅着,“你想要说什么?” 谢尔盖停住了。他的声音变得轻柔,充满了沉思后的笃定:“我今天有想要对你说的话,明天、后天,从今往后,我也有话想对你说。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但我想一定会有的。” “好吧,当然。”半晌,安德烈亚斯说,“我会试试活下去的,如果你期望的话。我受不了了——你不要再哭!” “不,我不要你为我活着。你要为自己活。你对我抱有期望吗?我对你也是一样。你这个傻瓜——你那么聪明,你怎么不知道……我为什么要让你写那份情报呢?为了折磨你吗?” 安德烈亚斯心里的痛楚稍稍退潮,理智让他警觉起来:“你要做什么?” “我决定去给你作证。其实我早就决定了,我让你亲自去写……还有医生……你这个傻瓜!不,这都是我不好。你不相信我了,都是我,我辜负了……” 不管他愿不愿意,他的笔迹已经成为了证明。安德烈亚斯醒悟过来。包含着痛苦和喜悦的战栗撞击着他:“你这个——你这个疯子!不可理喻!你不如就让我杀了你了,刚好我现在非常恨你。” 谢尔盖松开他,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下一个瞬间,他粗暴地拉开窗户,锁扣发出岌岌可危的响声,一阵带着雪片的冷风直灌进来。他把安德烈亚斯的药片和配枪捡起来,统统扔出窗户,又回来抱紧了他,手臂勒得死紧:“不。我不想死,你也不能这样想。” 安德烈亚斯狠狠揍了他两拳。他艰难地喘息着,试图把自己从谢尔盖的手臂之间解脱出来:“你,你的前途都不要了?” “那有什么关系?前途?就算是生命,生命对我来说又有多重要呢?我以为我会死在这儿的,安德烈亚斯,我早就想好了。我早就不在乎了。可我不知道你……你宁可去死,也不要我在你身边……” 他痛苦地哭了起来,像个被丢开的孩子。 安德烈亚斯陷入了一片迷惘。他怎么能这样想?谢尔盖死了,会有一操场的人跑到他的葬礼上去哭,让主持葬礼的牧师声嘶力竭——共产党人的葬礼上也要读圣经吗?或许不用,或许他们连牧师也不需要。人们会自发地悼念他。这和他可耻的人生完全不同。 “你脑子有问题。你绝对是被撞坏了头……你彻底昏了。” “你活下来,我会等你,我会再来见你,不管多久——我一定来。只要你活着。” “这不值得。”安德烈亚斯虚弱地警告,“你在胡思乱想。” “可是,这所有的证据,哪一样是假的?我并没有伪造什么,安德烈亚斯,这一切都是你自己做的。我的爱,也是给你的,它不是什么妄想或者执拗的坚持。它们都是真实的、无法交易的,如果不是你,不是你自己……它们不是我想要牺牲自己就能够换来的,只是你不肯相信——” 安德烈亚斯全身一震。他从来不是个虔诚的信徒,但感受到神圣无匹的力量,像是世界毁灭前的最后一个日落,绝无仅有地、光辉灿烂地降临在他面前。那幻境不在死亡当中,也不再他预想的任何一种可能当中,它甚至不是幻境:在世界的一隅,他真的拥有一颗灵魂,那也许是黑色的、破碎的、渺小的、无足轻重的,但到底是他自己的,他不必向任何一位神灵或独裁者祈祷、卑微地躬身恳求,让他们准许他成为什么;他也拥有自由,真正的自由,那不必承受任何典籍的枷锁、服从于枪炮的安排——他的命运已经不再系于女神的转轮,没有什么能不断碾压、鞭打他的脊背,贬损他作为人的尊严。 他对谢尔盖的最后一点渴求消退了。在一片静默当中,更伟大的事物向他露出了真容,比瑞士雪山之巅的牧歌更纯洁,比莱茵河底埋藏的黄金更宝贵…… 他就这样获得了拯救。 【作者有话要说】 还有大约三四章这个故事就可以完结了吧…… 啊真感慨!这一段是很久很久以前就想好了,希望大家喜欢这个小高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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