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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混沌的、闪回的图像中,他先听到了一个声音。 “他们的人还没有习惯这一点么?”那个名叫米勒的英国记者揶揄道,“在他们自己国家发生的事。他们不害怕那个,却讨厌希特勒的行为?” 这是1945年六月,谢尔盖最早注意到他是在法院的茶水间里。这位记者言辞尖刻地评论着苏联女性对战争的贡献,旁若无人,管女兵们叫做“不知什么样的生物”。谢尔盖跟在检察官身边,他是一重安全保障,也是一台协助翻译器,苏联当局希望借助他对德国人的理解,取得辩论优势,在几个案件中获得想要的结果。这个夸夸其谈的英国佬与他的任务毫无关系。因此,他忍受了他一次,就不可能忍受第二次。 谢尔盖走到他面前,说道:“没有人在我们的国家进行种族灭绝。” 记者被这个英文熟练的苏联人吓了一跳:“……您认为在战争前期的大量伤亡,这种人道危机,与您的政府无关吗?甚至女人都上战场去了!她们不该在那儿……你们在一开始没能组织起有效抵抗,您告诉我,有军事才能的将领们去了哪儿?” 别评价,那位检察官常提醒他,别引发外交事件——除了非常必要的时候。 “战争伤亡?”谢尔盖尽量让自己平静下来:“人道危机?那么您告诉我,战争是哪儿来的呢?是谁入侵了谁的国家?那些您所谓人道危机中死去的人们,是被苏联人打死的还是被德国人打死的?” “您说得或许有道理。”米勒说,“但您无法否认,贵国军队的素养堪忧。” “每个国家都有违反军队纪律的行为,我们的军事法庭一直在审理类似的案件,他们会得到应有的惩罚。那么轮到我提问了,米勒先生,您能向我解释贵国轰炸德累斯顿的意图吗?我不反对轰炸,但贵国空军使用的燃烧弹,远远超过了使工业停摆所需要的吧?” 愤怒还在他的脑海燃烧,可他没能看到这场辩论的输赢,回忆又把他拉进了另一个空间。 在一切审判结束后,他乘车回家。在那块冰冷铁皮的覆盖下,他远远望着亲切的、银灰色的山峦,它们在故乡的天边静谧地蛰伏着,快要融入青灰的天空。他感到有一部分灵魂正被天空的磁场吸引,从肋骨正中飞向窗外,像一缕荡在风中的烟,被吹向即将消失的山峦。他的心脏被这一丝棉絮擦着了,闪烁了几下,在烟雾中缓缓燃烧起来。胸膛正中的温暖吸引着他,让他弯下腰,捂住自己的双眼。 想象可以连通任意两个世界。他把手心的黑暗看成柏林的小公寓,好像随时会有灯光点亮它似的。门边挂的相片、棕色的墙纸,再向里是正对梳妆台和书桌的双人床,米色的窗帘轻轻摇动,然后是衣柜——他们在离开时把那里搞得一片狼藉。就这样,他构想着一处废墟的原貌,让眼泪落进那熟悉的、宁静的、温柔的夜中。 “你去给他作证。”他想起某一位法律顾问的话,“我也在场,我旁听了审讯,也看到了那些档案。他当了好几年的秘密警察,他是一个完全该死的人,你明白吗?” “我明白。”谢尔盖说,“我只是在证明他到底做了一些好事。他有意悔改。” “我以为你被他迷惑了。可现在看来不对——他看起来不像一个能用美貌、身体、人格魅力迷倒你的那种德国人。他只是,只是很不健康。也许你是同情他……真对不起,我以为……” 那句爱上他了没有出口,被谢尔盖打断了:“我不想再讨论这件事。” 那法律顾问没再问什么,在1946年,许多与外国人有接触的内务部成员都经历过类似的尴尬。他们必须用严厉的口吻保卫自己对祖国的忠诚,行动和事实似乎不再被重视了。谢尔盖没再对任何人提起过在德国的经历。三个月后,有位介绍人和姑娘登门拜访,他才忍不住又想起安德烈亚斯。如果他们还有再见的机会,安德烈亚斯看到这个场景会怎样做想? 这个想法让他难受了整整一周——他只和那姑娘聊了十五分钟,从那以后,便一直如坐针毡。他没法忍受埋藏秘密的折磨,试图对母亲坦白:“妈妈,关于婚姻的问题,其实我……我在德国的时候……” 母亲放下手里的编织活计,拥抱了他:“哦,谢廖沙,我已经猜到了。你心里有一位德国姑娘是不是?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她……她很聪明,读过很多书。在德国的时候,她非常照顾我,在她身边,有一阵子我感到很开心,我想……” “谢廖沙,我就知道你会爱上这样的女孩子,你看我说什么,你的爱是小哲学家的爱。你更看重思想而不是别的。那么你现在——” 天呐,他爱一个知书达理的女孩吗,他爱着一个男人、一个德国人,一个罪大恶极的盖世太保!谢尔盖放弃了,母亲的忧愁让他剖白的欲望烟消云散。他开始撒谎,开始戴上面具,而那是他最擅长的。他曾经无法骗过母亲,可现在,他宁可自己未曾掌握这些技艺。他希望这个谎言被揭穿、被追问,怀着巨大的绝望说出了它:“都过去了。是的,我应该让它过去了。我不能总是折磨自己——但是!妈妈,我还不能结婚。” 可是,母亲对他微笑着,宽缓地安慰道:“不急的,谢廖沙,我们还有很多时间。战争结束了,可人生它多么长啊!”
第60章 新世界 谢尔盖的婚姻事务并未因此告一段落。因为出色的相貌与和蔼的脾气,来给谢尔盖说媒的公务员们络绎不绝。他的上司——绝不是出版社的那一位,常给他介绍些家境不错、相貌柔美的姑娘。他在卢比扬卡的办公室里,关上门,捏着烟卷,便开始对谢尔盖狂轰滥炸:“关于你的家庭和婚姻——” 那都是些善良坚强的女孩儿,看着她们,谢尔盖就想起塔莉亚。她们就像他的姐妹,但他不可能和她们在朋友以外发展长远的关系。他的心已经有了归属,不再向浪漫爱情的世界敞开了。有个大胆的女孩把他的忠贞理解为了羞怯。她挽着谢尔盖的胳膊散步,和他一道儿去食堂吃饭,聊到大家都走开了,她便乘着他饭后取大衣的机会,躲在门后亲了他一下。谢尔盖吓坏了。他捂住嘴唇,推开她,夺门而走。 我不该对她那么粗鲁。当天夜里,谢尔盖陷入了深深的懊悔。晚饭后,母亲安慰了他,却并没有起到什么作用。他的父亲因为他多次离经叛道的决定拒绝同他说话。谢尔盖不知该如何处理家庭问题:他的双亲不太喜欢莫斯科的氛围,几户人家共用卫生间和厨房的公寓让他们觉得拘束——他们宁可住回乡下的棚子里去,同邻居念叨庄稼的长势,养几只猫狗,闲暇时到小溪边透透气。 “莫斯科的街道冷酷无情。”他的母亲评价道。“谢廖沙,只有你能够用知识打动她,这座城市。这是适合你的地方,而我们,我们已经老啦。你一个人住在大城市,不该一直这么孤零零的。” 谢尔盖无言以对。任何一个见识过爱情的人都难以把它和其他的感情混淆:它的真面目好像美杜莎的眼睛,只要同它对视,不幸就降临了——它疯狂而暴烈地一闪而过,发出汹涌的光亮,像闪光弹那样令人眼盲,让人甘愿一生都停在那瞬间做一尊石像。每当母亲同他谈起婚姻大事,提起他的好友,一个声音就在他心里响起,搅得他心神不宁:我能不能像安德烈亚斯对待我那样对待塔莉亚? 在战争结束三年以后,谢尔盖才开始警醒,那个理想主义的玻璃房子坍塌了。他发觉大部分人给出的感情,与他曾得到的、无法回馈的爱相比,只是对陪伴的需求。人们愿意为此付出,有时收获回报,但付出终归不是奉献,它没办法同时盛满两只等待幸福的瓶子。 他感到自己被看作一只宠物,有时连宠物还不如。当他对要求说“不”,便难免迎来冷遇,哪怕只是长久的沉默——在这个国家最消极的抵抗。对方不愿探寻他拒绝的原因,就退缩了、消失了,留给他一堵高墙;有时他又被要求扮演关起门来的沙皇,她们在他身上寻找暴君的特质,管那叫“男子气概”,一旦他开口说话,朝向他的只有敬畏和顺从的眼神。 面对着那些陌生或熟悉的面孔,他常常忍不住想:你不想了解我吗?你不想知道我为什么笑、为什么落泪吗?让我们说说心里话吧,我不想当一个摆设、角儿、奴隶主。难道没有婚姻,没有爱情,人就没有别的需要?就不能为了别的说说话吗?一旦他摇头,对方便远远走开,不愿再和他相处一秒钟。难道组建家庭就意味着连友谊的机会都要全部失去吗?但回答他的只有沉默。 偶尔,他在梦里絮絮叨叨这些不该说的抱怨,于是安德烈亚斯的形象出现了。他替他说话,无礼又无情地嘲讽:这些人在拿什么廉价的、可有可无的东西互相交换,这也能叫做爱吗!无聊得像安眠药片! 谢尔盖梦见了他,就记起了有关他的一切。这让他醒来后出了一身冷汗。一个人怎么会以这样鲜活的形象和声音活在他的身体里、脑海中?安德烈亚斯的心是不是分了一块给他?以致于他的身体里居住着两个灵魂。为此他悄悄地喜悦着,悲恸着,忐忑着,迷茫着,有时为此惊恐不安,有时又怅惘不已;但在夜晚以外的时间,大家依旧对他说:“你该找个人照顾你的生活呀。像你这样的小伙子,咱们这儿有的是好姑娘……” “她们难道就是些安慰人的工具?”终于,他气愤地对介绍人、上司说,“我怎么能把人当作物品,当作摆件?她们有自己的人生,凭什么变成我生活的点缀?这和沙皇的奴隶有什么区别?” 他本以为这会是他最后一次说出这些话。毕竟他的态度太粗暴了,那个吻的事传开后,大概也没有女孩儿再愿意爱上他。可是,当一个问题悬而未决,它便会以不同的面目不断侵扰一个人的生活。 当那些文件第二次被送到他的桌上,谢尔盖已经无比烦躁:“我说了,我根本什么也没做。我就像对待正常朋友一样对待他。如果我能给你一个方程式,不管多复杂,我当然愿意,只要它存在!但我不能写出我没有的答案。再说一次,我不是有意引诱的他……他也没有引诱我,这根本不是那么一回事。我没什么可说的!” 谢尔盖从不认为那份名单是他“争取”来的情报,更不认为漂亮脸蛋是间谍工具箱里的一把螺丝刀。在一切结束后,他对上级这样报告:那是一个受到我们的意识形态感召、弃暗投明的人,德国人在纳粹的压迫下也不好过。至于为什么不好过,谢尔盖不敢如实解释,只好撒谎。可等他从单位的格子间走回家,关上房门,答案就完全变了:也许从没有人好好对待过他,把他的心当作一回事,以至于我对他照顾一些、温柔一些,试着理解他的痛苦,他就那么依恋我,为我深深地着迷,这甚至完全改变了他看待世界的眼光。他一想起安德烈亚斯,就无法在那张表格上写字,更没法把他们的相处当做一份引诱的教案写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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